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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让她降落 ...

  •   尔后几周,梁雪碰上展科民的次数都寥寥无几,又或者说她在躲着。心里乱麻一团,稍稍对视的瞬间,梁雪都觉得自己会坠落在他眼眶中未知的深渊里。

      人可以躲着,但是消息躲不了。不过短短几日,所里选拔派苏留学生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苏联,留学,展科民,北京,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几日之内席卷过来,让人忍不住一个趔趄。仿佛是走在迷雾里,始终找不到出口的茫然。

      好在小花园还算清静,闲暇时窝在回廊里,独属于秋日的暖阳,不急不躁地抚慰着地球上的每一颗心灵。梁雪闭上双眼,恍惚间又跳回到了那几日所长的办公室,那些令人心乱的劝慰,忽远忽近地传来,声声入耳。

      “梁雪同志,这次外派留学,是个绝好的机会。你是党员,工作上也表现地很出色,所里领导都很推荐你。”

      “你可要仔细认真地思考清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这于国家还是于你个人,都是宝贵的锻炼机会,我想你家人应该也会支持你的工作的!”

      “我实在不明白,你还在犹豫吗?”

      是啊,犹豫,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呢?

      “嘿!”天降的招呼惊地梁雪一哆嗦,瞬时挺直了腰背,直直地贴在栏杆上。展科民不知从哪钻出来,毫不见外跨坐在女生的对面,眼带笑意。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哦。”梁雪轻笑,试图缓解眼前尴尬的气氛,“没什么!”

      “哦——”展科民不老太相信,但也没追问下去,“留学的事情考虑地怎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女人一闪而过的戒备,瞬间冷淡下去的语调,迅速冰封了周围涌动着的空气。

      “因为我推荐的你啊——”展科民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什么要推荐我?”

      “因为你合适啊!论资历,论学历,论背景,你都是所里第一能胜任此名额的人选。”

      梁雪垂下头,不欲与他对视。

      “而且——我能感受到,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你的理想。”

      “理想?”

      “外面的世界是很精彩的,你只是需要外力——“噗”——推你一把!”

      “所以——所以你推荐了我?”

      “对啊!”展科民难得正经地端坐着,目光如炬,眼中闪烁的熊熊烈火似乎想要把面前的人烧焦。

      “我能问你一下嘛,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我——这个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啊。毕竟苏联也不近,还要在北京先上学,过了语言关,一个人……”

      “你先不要考虑这么多,问问自己的内心,你究竟想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梁雪眼中的慌张再如何也遮掩不住了,“我——我——对不起!我还需要考虑一下,跟我家里人商量商量!”话未落地,脚步先行,一溜烟就飘走了。

      展科民目送着影子渐渐走出自己的眼帘,双手抱臂,惬意地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条件反射眯了下眼,“这光儿,还挺刺眼的。”

      阿多尼斯曾说,冬是孤独,夏是别离,春是两者之间的桥梁,唯独秋,渗透所有的季节。

      梁雪可能留学苏联的消息,不出几日就传回了梁家,小洋楼里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波澜。三姐夫的嘴角都快扬到天上了,不住地赞道,不愧是南大的学生,真真是出息极了!三姐梁善始终含蓄地笑得,然而内心里的骄傲自豪也快溢出来了,家有小妹,光耀门楣啊!唯有梁母,面上春风,背地里却默默揩眼角,眼泪掉线似的止也不住。也唯有母亲,会担心女儿去到那样的异国他乡,吃不好睡不好的。再说留学时光漫长,万一耽误了女儿嫁人的年纪,这以后……梁母不敢把自己这些旧时代的观念,说在饭桌上。崇高的理想,不逾的觉悟,都离这个从民国走过来的妇人太过遥远。可拳拳母爱,纵使被岁月沾染上霉气,却不曾减重半分。

      悄无声息的,欢喜哀愁中,初冬的脚步在城市的街角留下印记,风刮地紧了许多,也莫名撩动人的心弦。

      “梁雪!”展科民有些费力地瞪着自行车,想要赶上不远处步行的女子。

      梁雪隐隐约约听到背后有人叫她,略略转身,展科民的身影撞了个满眼。

      “怎么,今天没骑车啊?”展科民边询问着,边翻身下车。

      “是啊。”梁雪挑了下眉,毫不在意地继续踱着步子。

      “那么久了,考虑地怎么样了?”展科民一如往常地推着自行车,歪头问着身侧的姑娘。从远处看,如此暧昧的互动,又含着几许般配。

      “嗯——跟我家里人商量了一下,他们都还挺支持的。”梁雪只顾埋头走路,尽力避开与展科民对视,她怕自己会被他的眼神灼烧地体无完肤。

      “那你呢……你……决定了吗?”

      “我——我不知道!”

      “你真会开玩笑——怎么会不知道。”展科民笑地勉强,不依不饶的。

      “那你又为什么这么执着地鼓动我啊?什么居心啊?”女人的怒气来得迅猛,毫无预兆地,又或者说是积攒已久的。梁雪最厌恶别人逼迫她做事情,即使是展科民也不行。

      “当然——当然是配合所里的安排。”展科民被梁雪飞刀眼甩到,为自己的莽撞低下头,嘴里小声嘟囔着,“还有——我——我自己的私心。”

      梁雪好像听到,又好像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吗,女人的青春也就这十多年,其实母亲那一辈的旧眼光有几分道理的,在合适的年龄,嫁人,生子,按部就班地走着,最合适不过的了。”

      “但是时代变了啊——现在是新时代了!”展科民有些鄙夷梁雪话中的怯懦。

      “我都二十三,奔着二十四了。假如是,我真的去了。一年北京,四年苏联,我都快三十了呵……就算我再珍惜这个机会,我——我不敢保证未来是怎样的。我——我也只是个平凡的,人。”

      “你真的这么想得吗?”

      “你又怎么知道我怎么想的?”

      俩人的针锋相对,常常碰撞出势均力敌的火花,让展科民感到新奇又有趣,却又忍不住退了一步。

      “我当然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向往外面的世界,我也懂你的理想。”展科民停住脚,郑重地转过身,不偏不倚地直视着面前那双不算陌生的眼眸,“可是——你还有我啊!我一直会在的,会在北京,会在苏联,会在你将要去的每一个地方,等着你!梁雪,答应我不要放弃,好吗?”

      展科民说得恳切,双眸亮亮的,眼中像是存一湖池水,倒映着爱慕者的脸庞。梁雪只觉耳朵轰鸣,刹那失神,整个人就好像被吸进眼前那双深情的眸子里。溺水一般,想要发出挣扎声,奈何只得扑通扑通地拍打几下水花,重重地陷落下去,消失地无影无踪。

      二十多年了,从来都没有一个异性,愿意捂热她这块冰。终于,她遇见了属于自己的火把,炙人的滚烫,融掉了晶莹。可能疯狂,又可能愚蠢,她还是卸掉了自己沉重坚硬的盔甲,把心底最私密的孤独献祭给了面前这个男人。自父亲叛逃刺中了少女的脆弱,梁雪心里一直缺了一块。三姐夫救兵降临,拯救梁家于水火,自己也幸运地被惠及,但顶多只是止住了滴落不休的血。这一次,这颗心,真真正正被填满。沉甸甸的,给人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梁雪想要把一切都诉说出来,不曾被人理解的宏大理想,凤凰跌落枝头的苦楚,甚至对于世上所有男人的仇视和疏离,昔日华丽丽的小洋楼,教会学校里那一套好看的学生装,桩桩件件,恩恩怨怨,回忆的闸门意外地被开启,洪荒一般冲进脑海。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为轻轻的一句话。

      “好,我答应你!”

      阵阵寒风吹向这座说不清的城市,飞过大街小巷,穿过梁雪不太宽松的衣袖,变成鸽子的双翅,失魂地震动了几下。

      失去双脚的鸟儿,鼓起勇气降落到一弯枝桠,以为这将是后半生的家。失去方向的航船,误打误撞闯进了一处港湾,做起了安度余生的梦。

      俩人似乎都没料想道对方是如此反应,相视而笑,女子笑地含蓄,男人笑地张狂。

      “那——为什么是我啊?”梁雪被笑地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继续低头走路,连脚步都轻盈了起来。

      “什么为什么?”

      “我是说——我——我长相一般,又擅与人交往,我……”

      “你这个人啊,孤僻,清高。”

      梁雪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皱了几下眉,语气不满。“你这是夸人的词吗?”

      “但是——你很特别啊!”男人依旧笑得灿烂。特别,从展科民的嘴里说出来,比那些俗气的好看,优秀,独立等等所有词都要好听百倍。梁雪窒息在这些秘制的甜言蜜语里,没能捕捉到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在女人尚且残存的意识里,一生太短了,这瞬又好长,宇宙洪荒,在这一刻全都为她静止了。

      爱情啊,蜜糖似的,丝丝渗进人的心缝,搞红了双颊,氤氲了眼帘,这大概是一个女子此生最美的时刻吧!心有所属,心之所向。

      “我到家了。”从来没觉得,这条长长的路,变得这样短。梁雪站在门口,恋恋不舍的。

      “哦——那——明天见!”展科民晃过神,重新撇了眼背后的小洋楼,挥挥手,一骑而去。

      梁雪没有着急进门,只是大门口,目送着带风的男子一步步驶离自己的视线。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推开身后的门。“咔”,清脆的声音,震颤了自己沉睡多年的心。

      推开二楼卧房的窗子,凛冽的风灌进鼻腔,梁雪双脚从软绵绵的海绵中重归大地坚实的怀抱,理智重新占领了智商的高地。不经意地向外探去,零零星星的几个学生,有说有笑地结伴而行,装束优雅整洁,处处流露着内敛又迷人的光华。

      是啊,即使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租界里的生活,又或者说小洋楼附近街区的生活,也代表了一种品质。

      以东位置是普通人家的居住地,包括大片的开洼和苇子地,当然其中也不乏昔日民国传奇人物宏伟奢华的洋楼。“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小小楼里陆陆续续挤进了三十多户普通人家,津城独特的洋楼式的大杂院由此开始普遍。历史的厚重,陈设的华丽,消散于日复一日上演着的鸡毛蒜皮和柴米油盐,终究是不同了。但是以西位置的洋楼,则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绵了租界时代的优渥。西边的房屋多进程干部的家属宿舍。按照干部级别和房屋大小,独栋或拼住,拼住最多也不超过两户人家。住在洋楼里的孩子们多在津城实验小学上学,中学则集中在耀华中学和天津女一中、男一中。这是一个不同于普通市民的生活圈子,他们有机会跟父辈去看内部电影,也可以阔绰地拿出零花钱,到小白楼起士林买一根夹着菠萝的奶油冰棍,学校里,老师教的是普通话,学生说的也是普通话。有些人甚至到长大以后,才第一次听到天津话。

      这块地方,与生俱来地站在了城市的金字塔尖。而梁雪也沉溺在这座城的空中楼阁中,始终不曾下来。她一直属于这里,她也一直这样认为。未来留学归来的自己,会像最最崇拜的三姐姐一样,嫁给三姐夫那样有为的才俊,住上单位分配的豪阔小洋楼,继续过着有品质的生活。也正是这样美丽的幻想,促使梁雪再一次坚定了奔赴苏联的决心。于公于私,这都是不容错过的机会。

      夜幕下的月牙,白晃晃地亮眼。大概,北京的月亮,苏联的月亮,也是如此闪耀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让她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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