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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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城半导体工作研究所，坐落在租界深处的一角。周围的道路首尾相连，沿路的法国梧桐树枝叶繁茂。研究院前身是早期英租界的房屋，西方传统的砖木结构住宅。昔日的双柱拱门，外挂楼梯，早已不见了模样，唯有院子内不大不小的花园，依稀能触摸到民国的模样。
梁雪很是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算上姐夫的关系，加上自己本身南大物理系的学历，1957年毕业就如愿分到了研究所工作。平日里住宿舍，吃食堂，同事们相处客客气气的，日子平平淡淡，却也舒心。但梁雪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好像吃蟹不蘸姜醋汁，生活本味中少一撮激情的辣椒面。
所里的小花坛，种着一棵郁葱盛大的石榴树，伞盖密密压着，夏可乘凉，秋收果子。石榴石榴，寓意着多子多福，儿孙满堂。旧时家里生了女儿，有条件的人家都会种下一棵石榴树，借以添福。可能，从前这户主人也是这样珍爱自己的女儿吧！梁雪午休时，总有意无意地半倚在树旁回廊的栏杆上，眯着眼睛，数着树上结的果，一个又一个，瞌睡也顺着眼皮一下又一下地坠落。
“同志！你好！”一种充满磁性的陌生音调在不远处响起。
“啊？”梁雪猛地点了下头，回过神来，看向声源的地方，站起身悄悄整理下衣领，拘谨地牵开了嘴角，“你好……你是——”
一只纤长，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梁雪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你好——我是新调来研究所的研究员，我叫展科民。”
展科民的眸子很好看，黑的深沉，水墨晕染般，好似拢了一城湖光山色。梁雪盯地有些发楞，被轻轻握住的手迅速抽了回来。“你好，我叫梁雪，也是所里的研究员。”
“幸会！”展科民咧嘴一笑，周身的阳光渐渡成他自己的光芒。
“哦——你是要先去报道吗？”梁雪绞尽脑汁，只想出了这么一个回答。
“是啊，不过我也不知道人事在哪。”科民憨厚地耸耸肩膀，尽量不让场面这么尴尬。
“没事——”梁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我带你去吧！”
“麻烦你了，梁同志！”
“不麻烦。”
两个影子深深浅浅地离开花园，若有似无的声音闪现在某个角落。风儿晃晃悠悠地在树上打转，扎了个猛子，摇摇欲坠的一颗半青半红的石榴摔落地表，裂成了两半。
晌午的午餐时间，所里的研究员们都相继赶往食堂。梁雪与同实验室的同事冯春相约一路去吃饭。俩人手里提着自己的铝制饭盒，踩着两旁的树荫，不急不缓地踱着步。
“梁雪！”冯春见四下无人，拽了下梁雪的衣袖，八卦地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前两天咱们所新来的那个同事，叫——叫展科民的。”
“嗯嗯，我知道。”梁雪专注地盯着地上的影子，没有抬头，也无人察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他长得真的很——精神！浓眉大眼的！”冯春露出一脸花痴相貌，“大家都说他幽默，乐观。为人和善，落落大方的。人家是天大的，据说成绩……”冯春默默举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哦！”梁雪面上装作毫不在意，耳朵却悄悄立了起来。
“关键是……”冯春又凑近梁雪一分，“传闻他家里条件也特别好！”
“是吗？”
冯春似乎习惯了梁雪寡言的性子，没有在意她敷衍的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没想到咱们所还能来个这么优秀的男人，出身好，性子好，长得好，人品也好。啧啧啧！”冯春眯起了眼睛，“就不知便宜了那家小姑娘了！”
梁雪轻笑一声，低头不语。
“不过——”冯春感觉自己把展科民描绘得太好了，绞尽脑汁地想出几点缺点，“感觉他为人有点高调。”
“为什么？”梁雪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冯春撇撇嘴，“你想啊，要是这么多关于他的传闻，他或多或少自己也有炫耀的成分吧。”
“呵。”梁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话音刚落，迎面就碰上刚从食堂吃完饭的展科民。梁雪感应一般地抬起头，正巧对上那双熟悉的眼，深邃如渊，明亮如镜，几乎能从中看到自己。
展科民见到熟人一般，熟络地打着招呼，“梁雪，你来得有点晚了。现在里面人有点多。”
“嗯。”梁雪尽力维持着声带的平稳，“有点事耽搁了，晚了些。”
“那——我先走了。”展科民毫不吝啬地伸展着自己的眉眼，笑得爽朗又肆意。
“好！”梁雪轻轻摆手，“再见！”
展科民高大的身影，跃入白日之下，阳光一样的汉子，熨烫着身边的每一捧空气。
“原来你们认识啊！”站在一旁的冯春好奇地眨着自己并不大的眼睛，语调夹杂着不满和揶揄。
“算是吧！”梁雪把目光移回食堂的大门，“他报道时，找不到地方，我帮他找了找。”
“哦？”冯春带着玩味的语调。
“一面之缘而已。”梁雪率先走进食堂，“快进来吧！”
“哦！”
梁雪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细细嚼着饭盒里的食物，粮食的香甜蔓延在舌根，贴着喉咙温暖而绵长。奇怪，往日平平无奇的滋味，今日却品出了另一番感觉。
几近傍晚，落日余晖，层层晕染着低矮的洋房，暗红的墙砖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晕。梁雪拖着自行车，随着千千万下班的人一样挤在喧嚣中，用脚丈量着回家的路。
“梁同志！”宏阔的声音意外地从身后传来，梁雪疑惑地转过身。展科民挥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昂着头，推着自行车小跑几步凑上来。
“你——你回家啊。”梁雪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
“是啊！”展科民撇了下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对面的自行车，觉出点异样。“你——不骑车吗？感觉……”展科民用未扶车把的那只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好像胎瘪了还是链子掉了。”
“是的。”梁雪一幅意料之中的表情，耸耸肩，“所以我推着车，没有骑！”
“哦哦。”展科民没有在意梁雪话里的些微不屑，热情道，“那我帮你修修！”说着就要把自己手里的自行车停下。
“不——不用。不用麻烦你了！”梁雪赶忙拒绝道，悄悄提起车前柄，想要离得展科民远一点。
“没事！真不麻烦！”
“哎呀——没关系的。”梁雪感到有些好笑，“我家不远的，就转几条街，家门口有修车的铺子。省得你沾手了！”
“哦行！”展科民拒绝之下，只好推着自行车，与梁雪并肩而行，“你家就住这儿附近？”
“是啊！”梁雪漫不经心地回复道。
“我真的挺喜欢这儿的！以前我来这里的次数少，但是细看这些小洋楼，精妙的很。”展科民四处张望着道路两旁的小楼，啧啧赞叹。“北京四合院，天津小洋楼，名副其实啊！”
“看来——你对建筑还挺感兴趣啊。”
“没有没有。只是粗略的看过几本书。你看——”展科民的手向左前方一指“这个就是巴洛克风格的意大利连拱双柱门洞，你看你看，墙头上还有兽头装饰。还有啊……”
远远的，兽头静静地注视着往来人潮，见证着百年的沧桑变迁，知晓天地，却沉默不语。
“这样啊！”梁雪心中几分叹服，“没想到你讲起来还头头是道的。”
“嘿嘿！”展科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头，“其实我也挺喜欢建筑的，当初还想考这类的专业嘞！”
“那怎么最好还是学了物理呢？”梁雪偏过头，眼神中闪烁着好奇。
“因为我觉得科技更有用啊！”展科民没有一丝犹豫，“你知道我父母为什么给我起名展科民吗？”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时代，他们和我都相信科技立民，这也是我要去做的！”男人眸子中散发着不符年龄的坚毅的光，神圣而又平凡。
“真好！”梁雪盯着展科民的侧脸有些恍惚，猛地转回头，有些眩晕地看着脚下的路。
“那你呢？你为什么学物理？”
“我？因为还比较喜欢吧！”
“我觉得喜欢物理这类学科的女生，都很厉害！”展科民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恰巧对上梁雪的笑眼。
“我猜——你叫梁雪。”展科民想要近一步地深入话题，“你应该是在雪天出生的！”
“你怎么知道？”梁雪一时间有些错愕，脸上的笑僵住了，“确实是在一个雪天。”
“那也预示着你定是个冰雪聪明的人。”
“哈哈！”梁雪被他逗得笑出来，“我发现你真的很会说话！”
“不——”展科民一脸正色道，“这是事实。”
梁雪有些招架不住展科民的嘴，轻轻笑着。但若有似无的，总觉得有只翩跹的蝴蝶，从嘴角飞向眉梢，飘散着花儿的淡淡幽香。
玩笑恭维过后，俩人一时没了言语，各自埋头走路，生出几许尴尬。
“你……”梁雪和展科民几乎同时开口，梁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默契搞得发笑，“你先说吧！”
“没事——还是你先说吧！”
梁雪皱了下鼻子，也就不推辞了。“我就是听冯春她们说，你是来替所里选拔去苏联的人才的。”
“是啊。”展科民毫不避讳地坦诚交代着，“在这大概呆个半年左右吧，我就去北京培训去了。”
“你就呆半年啊。”梁雪言语中流露着遗憾，“是去北京培训技术吗？”
“当然不是。是去学习语言，俄语。这样去苏联，就少些交流障碍嘛！”
“哦，那你们要培训多久呢？”
“大概……”展科民翻了下炯炯有神的大眼，仰天算了下，“一年左右的时间吧。”
“那挺好的，精进自己的好机会。”
“是啊！”科民赞同地点下头，“你也可以去争取下所里明年的留学名额。”
“我？我……我还是算了吧！”
“可以去试一试啊！试一试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鹅……我到家了！”梁雪一抬头，面前蹦出了如此熟悉的门牌和虚掩着的木门。厨房里飘来悠扬的剁菜声，引导着远行的航船找到回家的灯塔。
“哦，是吗？”展科民微微一怔，往里瞟了几眼，“你家——真挺好看的，古色古香的。”
“还好吧！”梁雪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假装在专心搬动手上的自行车。
“那——那我先走了。”展科民跨上还算新的自行车，认真地做着夜晚的告别。
“那你小心——再见！”女孩的手，有规律地摆动的，维持不到几秒，又垂了下来，想要拦住眼前的人，“哦对了——我都忘了，刚才，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我们下次再说！”展科民侧身一跃，借着风的力量窜了出去，也不忘回头给站在门口的女孩挥手示意。
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梁雪晚饭后，没有心思跟姐夫探讨什么政治时局，天地宇宙的，寻了个借口躲在屋里发呆。
推开屋里的小窗，梁雪尽情沐浴着秋风的送爽。欢树结出串串荚果，摇摇摆摆，簌簌作响。舒适的体感，悦耳的声音，依旧不能平复跳动不止的心脏。夹杂着不太熟悉的戒备，一以贯之的疏离和不屑，小小的崇拜和羡慕，梁雪闭上双眼，脑海中就不停闪现出那个融进阳光的背影。瞬时，眉梢带笑，头脑混乱，理智溃不成军。夜，竟是这样醉人。十五的月亮圆满地挂在幕布上，看得并不真切，雾蒙蒙的，却如此美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