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大学那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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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仲夏难耐。梁雪的七八月，因着小外孙女的暑假，多了些人气。
“琦琦，来了啊？”梁雪笑眯眯地端坐在沙发上，用眼神示意历勤良去开门。老爷子从饮水机的位置慢吞吞地蹭到门口，推开门栓，就瞅见门口的母女俩。
“嗯！姥姥，姥爷好！”女孩一边打着招呼，一边窜向里屋。晓敏脸色不太好，苍白中还有点无神，寒暄了几句就进厨房做午饭。阿姨请假，无人帮忙，厨房被迫成为一个人的战场。
梁雪感觉没人伺候，有点无聊，心下不悦。“腾”地站起身，又掩饰似的颤颤悠悠地拄着拐往里屋里走。
“琦琦，你爸呢？车不好停吧？”
“还行吧，找车位呢吧！”萧琦心里默默翻了个惊天白眼。不用往楼下看，都能猜到王仲松在楼下抽烟。一根烟的时间，能让这个中年人变得忍辱负重，整理好心情，再踏进祥和里的大门。这道门，是折磨，也是心锁。
“放假了啊？”梁雪开启了新的话题。
“嗯是的。”萧琦礼貌性地回答一下，转头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几十年的镜子，四边雕着繁复的花纹，即使被阿姨擦得光亮无比，也难掩古旧的气息。但是萧琦往前一站，朝气顺着缝隙渗进木头，仿佛给镜子注入了魔力。
梁雪拄着拐杖，盯着镜子里的年轻脸庞，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默默地走开。
“当当当”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起，梁家的午餐戏剧也正视登上舞台。戏中的每一位演员，都忘我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机械重复着手里的事。搬椅子，挪桌子，清洗碗筷，盛饭。一番日常不过的操作过后，主演和配角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感觉这都不想一顿家常便饭，活像慈善晚宴那种交际应酬的吃法。
“琦琦啊，最近上学忙不忙啊？”梁雪扒拉着饭菜，看着女孩的反应。
“还可以。”琦琦自觉地放下饭碗，同样看着姥姥，因着爸妈在一旁，恭敬地回复到。
“平时都有什么课啊？”
“就——公共课就马哲，近代史之类的。专业课上一些不同朝代的文学史啊。哦，还有体育和英语。”
“你们这文科不好学！”梁雪由衷地感叹着，“什么都要知道的！唉——不好学！”
“是啊，”晓敏插了一句，“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多难那。”
“嗯嗯！”琦琦随便点点头，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狡黠的光在眼中一闪而过，忽然认真地盯着姥姥说：“姥姥，您上大学时，忙吗？”
梁雪被话题一下就击中了，浑身上下的状态好像回到几十年前，暗暗有些兴奋地应答着，“哎呀——我们那时候，上大学，每天都要好好学东西的。学那些物理的专业课，天天上早自习，晚自习。像你们这些年轻人，要多了解了解国际政策，多学学政治，提高提高思想觉悟！”
“哦！”琦琦没听到什么好玩的料，象征性地点点头。
梁雪越说越激动，想起什么似的，“那个——袁琴，知道吧？”眼睛滴溜溜在晓敏身上。
“袁姨啊！”晓敏了然地眨眨眼。
“袁姥姥！”琦琦也认识。
“对！前几天，和她老伴一起来了！来家里了，还带来了牛奶和鸡蛋。”
“袁姨和秦伯伯前些日子来了呀？”
“是呢——带着儿子和两个小孙子。”梁雪瞬间变了脸色，撇了撇嘴，“我们也没精力招待他们，我腿不行，唉！小孩那个讨厌啊，从这头爬到那头，还给我作揖，要红包。这心里怪乱的。最后给了两个小孩一人一个二百的红包！真是累人还费钱！”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好玩可爱的呢！”晓敏一时间有些羡慕。
梁雪不屑地哼哼着，“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都不知道我们要休息的吗？再说了，我没事，老爷子受不啊，到时候出事了，给你们找麻烦不是吗？”
琦琦心想，“得！又拿姥爷说事。明明每次都是你自己找的麻烦行吗？贼喊捉贼玩得太溜了！”
“琦琦，你认识袁姥姥吗？”梁雪拉过萧琦的手，亲昵地问道。
“啊？我认识啊——每年都给袁姥姥去拜年的！”
“我们是大学舍友。都是物理专业的。我是本地的，她外地来的。当初她是团支部书记，工作起来特别忙！那时候——我对她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好。她英语不好，央我给她找原版书的资料。我当时泡在图书馆，一个个给她翻译，抄录。自己复习都没有像这么刻苦过。唉——”
“等于袁姨大学还是干部呢？”一直埋头吃饭的仲松终于加入群聊。
“是啊。一直是书记，我是课代表。她工作忙，成绩……”梁雪轻轻摇摇头。
“后来呀，为了处理同学们的分配问题，她就在学校多待了一年，处理完支部的工作，才毕业的。”
“袁姨等于在南大呆了五年？”仲松好奇地问。
“是啊！”梁雪刻意压低了声音，“当初她安排毕业分配的事，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对她有意见。没法说……”
“还有这事呢！”仲松憨厚一笑。
梁雪似乎把多年的怨气都发泄了一番，抖擞地挺挺背脊，顺顺气，重新端起不太热的饭碗，啄米样地叨几口。
萧琦心里可不信一个躁郁症患者的话。她几乎年年都随爸妈去拜访袁琴姥姥。那是一个慈祥又乐观的老太太，优雅，知性，端庄，时不时地蹦出句小幽默，逗得人咯咯乐。一身名媛淑女的民国范，一颗红彤彤的信仰心。在琦琦的记忆里，袁姥姥满嘴，就没有说出过梁雪一个不好。
温柔的人回忆起过去，都是甜蜜和幸运。纵使有苦难相随，也是滋润土壤的养料。暴躁的人回忆过去，空留绝望的喧嚣与吵闹，不甘与愤恨。又能说，谁是谁的塑料姐妹呢？
饭桌的追忆往昔，一键开启了梁雪穿越时空的大门。仲松一家走后，梁雪少有地走到里屋的大镜子前，看看镜边的花纹，又看看镜中的自己，思绪眩晕般地坠入过往无尽的漩涡中。
那是1953年的夏夜啊，风是躁动的，夜却不漫长。
梁家的小女儿梁雪，意料之中地收到了南开大学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小洋楼里的每个人，在沉寂许久之后，陷入巨大的欢喜中，无法自拔。50年代的大学生，放在旧时代，是进士，放在新时代，是首屈一指的人才啊！
梁雪在大学里，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本地的，外地的，好相处的，不好相处的，长得精神的，风趣幽默的，沉默寡言的。汇入四面八方的人海里，梁雪走出租界，才看到这华夏辽阔。极具差异的方言，截然不同的饮食习惯，都暗藏大千变化。大学是一扇门，一扇打开世界的门。
梁雪固定每周回一次小洋楼的家，因为家里永远有等待她开饭的家人。梁母主厨，三姐打下手，雪儿就陪三姐夫坐在客厅，头顶的风扇咯吱咯吱顽强地摇着，地上的人喋喋不休地讲着。大学期间，梁雪在姐夫的引荐下，郑重地成为一名党员。党徽亮闪闪地别在女孩的左胸前，坚定着不曾深谙世事的信仰。
梁家的背景不算多好，小资本家的父亲，曾经住过的小洋楼，都是阻拦她的步步困扰。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跑路父亲成为梁家人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又正是因为父亲对她们的抛弃，她们得以平安无虞地度过未来漫漫长长的日子。梁雪与梁父的彻底决裂，梁雪自己本身也聪明刻苦，再加上党员姐夫耳濡目染的影响，入党之路，很是顺遂。
梁雪与袁琴，同为舍友，又都是党员，关系亲近很多。俩人常常结伴游走在津城的大街小巷，漫步在海河的两畔，观风物，品小食。城市中心，繁华步行街的尽头，一座天主教堂静静地戳在那里，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沉默寡言，不惧沧桑。梁雪和袁琴偶尔会走进去，站在圣母玛利亚的雕像前。与左右笨拙而又虔诚祷告的信徒不同，梁雪总是仰望着教堂的穹顶，听着教堂的钟声循例响起，恍惚间仿佛能看到自己的过去。
坐着小轿车，穿着精美的校服，走入教会学校的大门。那时的头发还很长，被佣人编成两股麻花辫。小鹿一样的女孩，一跳一俏得甩着辫子，穿过繁花簇拥的小花园。学费有一袋面，如果住宿就再往上加一袋。梁家小楼离学校不算近，却挨不住梁雪喜欢住在舒适的家里。梁母便没有让她住宿，那时的梁家也不缺来回轿车的费用。后来梁雪瞧见同学有私教上钢琴课的，眼羡不已，苦苦央求母亲，再多交一袋面，让自己也能得偿所愿地学习弹钢琴。梁母推脱说与父亲商量商量，后来被她缠地没法，只好应了，说待下个学期，可以交两袋面，再从头学。梁雪就掰着手指头数啊数，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下个学期的日子。可日子等到了，家逢突变，学都上不起了。梁雪终究还是没能摸上黑白相间的琴键。站在琴房外看那手指纷飞的期待，错付了。
“梁雪！”袁琴用手肘捅了捅梁雪，小声地说着：“你想什么呢？怎么慌神了呢？”
“哦？没什么！”梁雪悄悄敛了神色，嘴里却没忍住说了句，“在想过去。”
“过去？”袁琴温婉地笑笑，“二十岁的过去？”
“呵……”梁雪有些地嘲弄哼唧着，“我的过去，可能比旁人四十年的过去还要精彩呢！”
“嗯。”袁琴了解般地点点头，也没有追问很多。袁琴知道梁雪对于自己的过去总是讳莫如深。而且作为一个大方得体的女孩，她会懂得适时的沉默，也会在需要的时候妥协弯腰。
人生海海，总是要向前看的。放得下过往，荣耀，苦痛，人就永远面朝未来，背对过去，就永远还有向前迈步的机会，而不是自陷泥潭。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还在路上。”袁琴沉默良久，暗暗地低语道。
“是啊！现在已经不错了。”梁雪想到租界与交接处的小洋楼，想到饭桌旁等待的母亲，姐姐和姐夫，脸上难得挂上笑意。
教堂里静悄悄的，庄严而肃穆，一扇扇彩色玻璃窗，一尊尊不语雕像，倾听了多少人的婉转心事。
大学四年生活，细细思量，梁雪旁观过好友柔情蜜意的爱情，亲历过被赋予重任的成就感，感受女孩子之间鸡毛蒜皮的摩擦。有被别人照顾的感动，也有被旁人冷淡的落寞。一阵风刮过，朵朵合欢落，所有的悲欢喜乐，人情冷暖，借万物之笔，雕刻进岁月的斑驳。
走出大学，一个时代的浪花跃入人海，建设新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大学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