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重回小洋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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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了一段日子，走完所有的程序，董伟和梁善最终顺利地登记了结婚手续。俩人举办了一桌小小的宴席，邀请梁家的姐妹和董伟的同僚们吃了一顿普通的饭菜。一颗津城解放下的自由爱情修成正果，生出娇艳的花。于是，在那个狭窄的小屋子挤了不过里里外外小一年，梁雪又一次搬家了。与上次逃难时的慌张不同，这次显地从容多了。
外有强有力的女婿撑腰，内有精明的女儿执掌家事，梁母不禁直了腰板，那些曾经笑话过她们的邻居妇孺们，好事地站在狭窄的楼道两旁，默默看着她们坐着还算半新的小汽车离开，家具等大小物件也被董大哥雇来的人一样样有序地搬走。周围邻里的老娘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不得了不得了，梁家攀上高枝飞走了。住在隔壁的二姐和二姐夫推说工作忙，没有出现在搬家现场。
新的家，坐落在租界与推广区交接的位置。两层式的小洋楼，清水红砖的外貌，旧的发暗，院里有一颗茂盛的合欢树，硕大的树盖直直伸到二楼的窗前，一撮撮粉红的合欢簇拥在枝头。屋内的家具都是统一分配的，上面钉着一个红色的小牌子，写着“人民政府”四个字。住户每个月除了要交房租之外，还要交家具费。走出院子，街道、围墙、建筑一切井然有序，厚重的木门，路边的绿树，恰到好处的和谐。梁雪很满意这栋房子，庄重又不失气质，资本家的腐朽一扫而空，朴素中流露着绵长的革命气息。
住在这里，梁雪隐约感觉到之前还是梁家四小姐的岁月回来了。只不过，现在的生活，不再是那个跑路父亲给予的，而是董伟，哦不——是三姐夫给予的。角色的转换，带来的不再是心安理得的享受，而是坠着一丝战战兢兢，夹杂着不足为外人道出的小小崇拜。梁雪常常坐在二楼的小屋里，望着窗外绿意盎然的合欢树，内心的暗搓搓地幻想，“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然后好好工作！嫁给一个像姐夫一样的男人，有觉悟有思想，出身好些还有能力的好男人。真好呀——崭新的生活！”风似乎听懂了少女的心事，吹过院落，顺势掀翻树头摇摇欲坠的合欢。合欢花纷纷落落地飘回大地，重归泥土。人生，真的能合家欢吗？昔日沼泽里的孔雀又有了一丝开屏的奢望。但是谁又能复制谁的人生呢！谁又能承受谁的苦难呢？
梁雪回家的热切愈加高涨，总算觉得家里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有了生气。每日的晚餐时刻总是幸福的，一家四口人，围在圆木桌，吃着梁母精心烧制的菜肴。虽说饭菜没有梁家曾经的厨子做得那样可口，却也是日益进步的。时不时姐夫姐姐提起一两件上班的趣事，逗得全家开怀大笑。董伟的觉悟和思想融在一言一行中，深深感染着少女逐渐高垒的价值观。
奇怪的是，梁雪吃的越来越少，有时候几乎都是数着米粒硬塞，还经常咳嗽，甚至咯血。这可把梁母和梁善吓坏了，生怕这孩子学地太刻苦伤了身子。轮着劝着哄着，带着梁雪遍寻了津城中医和西医，结果惊人地一致，肺结核。晴天霹雳般的厄运不由分说地击中了一个正在迈向大学的少女。听到这个结果，梁母和姐姐担心死了，雪儿呆呆地摊在座上，似乎听见了医生的话，又好像没有听见。过了很久，缓缓嘟囔着：“林妹妹？哼！”闻而未闻的一句话，钻进了刚刚来接姐姐的姐夫耳里。
真是可笑。究竟是什么可笑呢？命运还是自己？她不知道，只是觉得眼前有一片荒原，看不到尽头，四肢躯干孤零零地戳在地上，暗暗在地下扎根，企图长成一棵树。扎着扎着，只是扎痛了自己。后面的事，梁雪无法决定什么。她休学了，躺在家里恢复身体和更脆弱的心情，还在梁母威逼下坚持着医学治疗。
曾经刻苦学习，考大学有望的好学生，一时间赋闲在家里了。每天什么也不能干，只是读读书，练练字，下午的时候梁母允许雪儿到院子里外遛一遛。天气已经渐渐入秋了，院子里的合欢花都孤零零地散落在地上。1951年的那个秋天，院外的世界欣欣向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喜悦，梁雪也随大家笑着，却没人能读懂她内心的绝望。
梁雪以前并未发觉，日子如此的漫长。睁着双眼，长久地不能合上。久而久之，她的书也不翻了，锁在书架的最上层，灰尘飘零。雪儿开始躲避所有的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发呆。梁母的眼睛哭得更没神了，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她想像儿时那样抱住小女儿，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背，说：“雪儿没关系！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而梁雪施舍给母亲的，只有厌烦的灰暗眼神。
董伟把这个妻妹的变扭看在眼里，也由衷地替梁善心疼。这本应是个红旗下的优秀大学生啊！她还有大好的未来，可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
董伟下班，推开院子的门，一眼就捕捉到正在散步的梁雪。“雪儿！唉——你别走！”
梁雪不耐烦地停住要逃跑的步伐，勉强转过身，礼貌性地看向门口的姐夫，“怎么了姐夫？找我有事吗？”
董伟大步走向梁雪，梁雪下意识地往后退。
“哎呀——你老躲什么呀！”董伟边说着，边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递给梁雪。
“这个是什么……”梁雪接过，掂了掂，一头雾水。
董伟神秘一笑，指了指盒子，“这个呀——是起士林的土豆沙拉！你姐姐特地跟我说，你爱吃这个！怎么样？去尝尝去——”
“嗯——还是等姐姐回来大家一起吃吧。”梁雪摩梭着盒子，犹疑着。
“别啊——特地给你一个人买的！”
“给我的？”
“对啊！赶紧吃吧！看看还是原来的味道不？”董伟热情地招呼着，好像自己尝到了美味似的。
“那——我——我谢谢姐夫了！”梁雪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沙拉捧回小屋。入舌的第一口，过去的味道就顺着味蕾重回脑海。眼下一涩，忽然猛地昂起头，试图让微风蒸发掉泪意。
梁雪一个人喃喃道，“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样艰难呢？”
“因为黎明前的黑暗最黑呀！”董伟不知何时出现，倚在楼梯旁，注视着屋里举动。
“姐夫？”梁雪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一般地弹起来，“你你——怎么上来了？”
“没事！”董伟耸耸肩，“就想问问你好吃不好吃？”
“啊？哦——好吃，特别好吃！”
“好吃就行！”董伟满意地点点头，“吃吧吃吧！下次再给你买！”
董伟挥挥手，独自下了楼。梁雪听着厚重的步伐与地板摩擦出响亮有力的声响愈来愈远，才重新坐下来，盯着沙拉发呆。
没有人重新再提黎明与黑暗的话头，但是梁雪心里影影绰绰的，点亮了一星忽明忽暗的希望烛火。也许真如姐夫所说，马上就快撑过黑暗了呢？
董伟常常受梁善或梁母所托，带回些新鲜的吃食玩意儿，给雪儿改善改善生活，调剂调剂心情。
炎热暴晒的夏日，不绝于耳的蝉叫声声扰乱人们的内心，莫名的烦躁。梁雪也是一样的，嘴里发干，燥热的风吹得人心痒痒，特别特别想吃一口小白楼起士林店卖的奶油冰棍，菠萝馅酸酸甜甜的夹心，是夏天最好的抚慰，可惜现在也只能盯着冷气环绕的冰块望梅止渴。
天色渐暗，正午的暑气略微散去，下班的人们踩着晚霞，回到锅灶旁，手动燃起属于家的烟火气。董伟作为归家一员，照常走在昔日租界的小道里，平日不同的是，手里还提着大捆大捆的书。推开院门，往上一瞥，就看见梁雪透着小窗，眼神融在合欢树的绿意里，若有所思。
“雪儿！”董伟大手一挥，“快下来！”
梁雪被院中的声音打断思路，有些没反应过来，狐疑地指指自己，又做出向下的手势。
董伟重重地点下头，又朝上喊了声，“快——快下来！”
梁雪赶紧跑下来，“噔噔蹬”的声音响彻整栋小楼。刚下到客厅，就看见董伟入迷地翻阅着手里的书。
梁雪丈二摸不着头脑，强压下心里的不安，自然说到：“姐夫，你找我？”
“哎呀——你快坐下，坐着！”董伟才意识到梁雪站在边上等待着自己的发话，示意她坐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献宝似的拿给梁雪。
梁雪接过姐夫递给的书，敷衍地翻了翻，“这是？”
“这是我们同事帮我找的书，关于自动化啊，半导体一类的物理基础书籍。我呀，听你姐姐说，你喜欢物理这类学科。现在虽说在家里修养，也可以看一看翻一翻，将来考学也有帮助啊……”
“考学？！”梁雪一生苦笑，“我考不上大学的。”
“唉，胡说！”董伟佯装生气地板下脸，“你可是我们家最有希望考大学的人！”
“可——可我身体这个样子，怎么考……”梁雪的声音走下坡路似的，越来越小。
“梁雪。”董伟忽然语重心长起来，“咱身体不好，可以治，对不对？好好恢复，康复起来会很快的，是不是？”
“我，我不……”
董伟打断梁雪的话，“梁雪，你姐姐跟说过很多次，让我来给你做做思想工作。我也早想跟你说说。你是整个梁家学习最刻苦，也学地最好的孩子。只要你放平心态，好好配合治疗，平日里再多看看这些书，你明年一定能考上大学的！我们都特别相信你的！啊？”
“姐夫我——”梁雪很久没有听到别人掏心掏肺的激励，心下感动，但依旧又一丝顾虑，女孩难得的抬头平视着董伟的双眼，鬼使神差地发问：“姐夫，你真的相信我能考上大学吗？”亮亮的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渴望，背后的热切似乎能把世间点燃一般。
“会！”董伟回以同样的平视，“我相信你，我们都相信你！你可以康复，你也可以考上大学！”
“你——你们这样相信我……我……”梁雪对着董伟炯炯有神的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掩去刚才眼中的火热和奇怪。
“这个——”董伟也觉察出气氛有些尴尬，赶忙转移话题，拿出另一类书展示道，“这些是我找的一些关于政治的书，毛选啊之类的，你也要多看看，提高提高思想觉悟，也可以更好理解现在的时局政策！给——”
梁雪双手乖巧地捧着，一股异样的神圣透过书本，流进内心。
董伟那日讲了很多很多，梁雪小孩一般，歪着头听。无论听得懂还是听不懂，都会配合地点头示意。这许多年，她都没有这样认真地看着一个男人，有一种父亲的光芒在身后幽幽亮着。梁雪有时觉得，十八年来，心里缺失的那一块瞬时被补齐了。完整而温暖。
原来相信与被爱，可以让一个人心中长出坚实的铠甲，抵御外界一切的纷扰与挑战。很多人都爱她，只是她关闭了自己的耳朵。
梁雪默默地取下书架上早已落满时间尘埃的书籍，轻轻擦拭干净，翻开一页，熟悉的墨水味道直冲鼻子。桌上又添了许多新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书香气不自觉驱散着环绕小屋的阴霾病气
屋外的蝉依旧在宣告着夏天的主权，热气的风肆无忌惮地冲撞着每一个角落。梁雪舔舔嘴角，恍惚觉得自己已经吃到了真正的冰镇菠萝，酸酸甜甜，后味有些发涩。这是津城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夏日，杂糅着一个少女五味陈杂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重回小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