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梁家的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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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发生了很多很多大事，但对于梁雪来讲，最大的事件就是随着三姐和母亲搬到了租界之外较偏远的一间小房子里，同早已成婚的二姐相邻，同吃同住。二姐夫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学老师，工资微薄。人还算老实，开始几个月也尽心尽力地帮衬着岳母一家。可是，那样拮据艰难的日子，自己的小家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闲工夫去管旁人呢？更何况，时局突变，换了旗帜，上班的单位随时都有关闭的风险，饭碗子都保不住了，更别提哪三个处处麻烦的女人！久而久之，二姐夫的闲心就渐渐淡下来了，耷拉着脑袋，关闭了耳朵，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一声不吭。梁家的二小姐除了无奈，也别无他法。
梁雪搬了新家，离着原先的教会学校距离甚远，加上学费的压力与日俱增，梁母只得再为小女儿寻一处学校。觅来觅去，最终敲定了南门外大街的女二中，前身是美会创办的中西女子中学，民国传奇赵四小姐的母校。新的学校不比教会学校每餐祷告，艺术熏陶来得神圣。在崭新又陌生的天地中，梁雪一门心思扎根在书本里，遨游甚至到濒临溺亡的危险边缘。长相普通，又笼罩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她埋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唯有漂亮的成绩亮出来时，梁雪才会骄傲地挺起脊背，享受着景仰的光辉。她周围的同学并不知道，这个勤奋又有点内敛的女生，曾经是住在遥远的小洋楼里，听着教堂的钟声。
甚至有时候，梁雪自己好像都会忘记华丽丽的过去。但这座城市不会放过她。偶尔路过小白楼附近的起士林餐厅时，制作面包时那股喷香的浩然之气就破空而来，自张爱玲的笔下，从欧式洋房里，轻飘进女孩的鼻孔，眼睛和心灵。梁雪还记得，三四十年代的夏天，华灯初上，繁星满天，起士林的屋顶花园便响起小乐队演奏的婉转乐曲，时髦的男女翩翩起舞，洋酒助兴，好不惬意。驻足，就着层叠晕染的黄昏，细数来往的脚印。牵住胃的，是空空如也的钱包。扑面而来的，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楼道那条长长的走廊，充斥着邻居随意摆放的杂物，家家户户做饭的烟火气，可梁雪只觉得他们吵闹。新家一点都不尽如人意，拥挤逼仄的屋子，难咽寡淡的饭菜，陌生脏乱的环境和姐夫时不时的冷眼，骚扰着少女的花季。梁雪每每躺在硬板搭成的小床上，眼角总止不住的发酸。侧眼瞄一瞄窗外发暗的月牙儿，在心中默默许愿：我一定要赶紧毕业离开这里！月亮啊，成全我吧！
没有人知道，上大学对于现在的她还遥遥无期，也不敢相信，如此落魄的梁家会遇到她们的贵人。
搬家不过数月，梁雪常常发现三姐回来的越来越晚，工作也越来越忙，不觉好奇起来，旁敲侧击打听下。原来天津解放后，很多洋行都被要求要迅速整，以保证经济的正常运行。解放军下放一批进城干部，来指导各项工作。梁善工作的银行同样被安排了一个“乡下来的进城干部”，姓董，名伟，这些日子天天带领着大家整理数据，忙得脚不沾地。
“哼！还干部党员呢！这么快就剥削劳动人民！”梁雪听后眉头紧皱，一心把董干部视作旧时代的黄世仁了。
“诶！不许瞎说”梁善赶紧捂了一下妹妹的嘴，瞅了瞅四周无人，才放下手。
“别那么紧张！”雪儿看着姐姐，讨好地眯起眼，“童言无忌嘛！”
“哎呀——你呀！不过董大哥对我们都还挺好的。很多事都是冲在前面亲历亲为！”
“乡下来的土包子，懂什么金融会计啊！”
“欸！你可别小瞧了人家。人家不会，但学习能力强。董大哥这些天一有空就问我——我们一些相关的问题，或者不懂的地方。人家刻苦着呢！”
“你称呼他什么呀？”梁雪一下子就捕捉到细节，眼睛提溜一转，八卦了满脸，“董大哥，都叫的这么亲密了呀？呵！”
“那是人家亲切随和不行啊？”梁善一向严肃的脸悄悄爬上了两朵火烧云，声音越来越小，“是董大哥自己说让我们这么称呼的，说大家都是同事，为革命事业做工下的，分什么领导不领导的。你不要老瞎说！”梁善瞪圆眼睛分辩道，佯装的怒气也挡不住眼睛里的躲闪和害羞。
“可姐姐不就是个普通会计职员吗？为什么老找你询问呢？”梁雪不解。
“那是因为你姐姐优秀啊！”梁善一脸骄傲，“我已经被晋升为组长了，很多事情当然要找我对接的。”
梁雪小嘴一撇小声嘟囔着：“我看不仅如此吧！”
“你！你？啊！”梁善仿佛真的动气了，作势要打她。
“我，我去读书去了……”雪儿眼疾手快地一躲身，梁善扑了个空，看见妹妹跑远。
梁善坐在小小的桌子旁，手上摘菜的动作却再也没动过，就这么愣愣地呆坐着，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向了哪里。打远一看，颇似古典油画走出来的气质美人。但那股子害羞的劲儿，从纤细的脖子一直红到两颊，任什么风都吹不散。画上的人活了！此情此景，被偷偷溜回来的梁雪撞个正着，躲在角落捂着嘴偷偷笑起来了。
真好，新中国孕育的美丽爱情哇！
天津解放后，梁家的日子平如水地划过。梁雪像打了鸡血似的，发狠学习，回家越来越晚，恨不得住在学校里。与此同时，梁善回来的时间也不早。不知道是因为工作忙还是什么别的。大姐和二姐各有自己的小家要顾，也顾不上梁家太多。大多时候，都是梁夫人一个人呆在家里。她既融不进左邻右舍鸡毛蒜皮的氛围里，又没有达官显贵的太太与她深交。一时间，寂寞了很多。这样的日子，千篇一律，过得到也快，无论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天翻地覆，硝烟弥漫，红旗漫天，半年的时间就这么溜走了。
难得的一日，梁善和梁雪都在家，恰巧隔壁的二姐也歇班，大家就凑到一屋里吃午饭。梁善坐在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摘着菜，伸长了脖子探出门外，张望着，似乎在等待着谁，手里的菜孤零零地垂着脑袋。
“三姐，你看啥呢？”梁雪凑到姐姐的身边，也向外探着，窄窄的楼道什么都没有。
“哦？没什么！”梁善一激灵，低下头佯装择菜的样子。
这幅躲躲闪闪的样子当然没能逃过梁雪雪亮的眼睛。“少来！你肯定在等什么。在等什么呀呀呀！哎哎哎？别掐我！”
“叫你瞎说！”梁善红着脸，收回掐妹妹的动作。理理手上择的七零八落的菜，一溜烟逃进屋里了。
一顿午餐，四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相对无言，面上像一滩死水，毫无波澜。可梁善心中早就波涛汹涌，乱成一团了。
“妈！”梁善叫住了正在收拾碗筷的母亲，“您坐，一会儿我刷。”
“没事，你休息吧！我这一会儿就完了。你省得沾手了！”
“哎呀，就一会儿！”梁善不由分说地把母亲拉到床边坐下。
“我——我——我有事跟您说！”
“嗯，你说。”梁太太用围裙擦擦湿漉漉的双手，顺势坐下，听女儿讲话。
梁太太觉得今日的女儿有些奇怪，一向镇定自若的善儿今儿慌慌张张的，分明是心里藏事了。
“今天……”梁善迟疑了一下，“董大哥晚上要来我们家！”
“为什么呀？来考察工作还是来吃饭？妈可以给你们包饺子！”
“就是，嗯？他说——他今天想来……提亲！”
“提亲？”梁太太惊得几乎就要从床上跳起来了，在门外偷听的梁雪也忍不住冲进来，三张脸面面相觑。
“不是，那个？”梁太太一时间有些眩晕，又慢慢坐回床上，“这么突然吗？不是，你们在谈恋爱？不是……”
“妈，妈，你别这么语无伦次的！”梁善被母亲的举动弄得想要发笑，缓缓握住母亲日渐苍老的手，“您别急啊，一个一个地问。”
“好，我冷静一下。”梁太太长呼一口气，理了理思路，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就是……”梁善的脸腾地红了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梁大哥对我们这些个员工一直就挺好的。我的工作能力还不错，他就让我顶替了会计部组长的工作。”
“然后呢？”梁雪一脸好奇地催促道。
“要你多嘴！”梁太太还没等三女儿发作，冲着雪儿厉声叫道。梁雪看见母亲要发怒了，头一缩，便老老实实地躲在角落里听故事，“没事——你——你继续说！”
梁善白了一眼妹妹，继续说道：“董大哥也不是很懂银行这块的业务，便总来请教我。一来二去就……”梁善说不下去了，不太敢看母亲的眼睛，默默低了下去盯着脚。
“他人是哪里的？”
“河北省乡下的。”
“他来天津呆多久，定居还是怎样？什么职位？”
“妈！”梁善撒娇地软下了声音“董大哥可是进城干部呢！我听我们同事说相当于军队里的师级干部哩！这次天津解放来了一批干部，应该是来接管工作的，是定居在这儿的。”
“那 他上过学吗？”
“没有，董大哥是军人出身，又是穷苦人家的，没怎么上过学！”梁善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蚊子声，“不过他学习能力很强的，现在他在银行业务这块已经有所助益了呢。”
“你们这这这满打满算才在一起多少天啊？他为什么今儿着急来提亲？该不会？”梁太太一时间胡思乱想地有些紧张。
“没有，妈您想哪去了！真是的！是董大哥最近要调走了，我们不是上下属关系了，就方便公开了嘛。他说既然要公开，还是要提前拜访您才算合规矩。”
“那到也是，礼数还算周全。”梁太太慢悠悠地说。
“那他今晚能来吗？他时间紧，可能来不及吃饭。他说就来拜访您一下。”梁善怯生生地说，生怕母亲不同意。
“那——来吧，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有理由拒绝吗？”梁太太勉强地答应了，但是脸上的些微不满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按理说嫁给董伟这样年轻有为的军官，任何一个岳母都会满意的。梁母真是奇怪！
夜晚如约降临，久闻大名的董大哥也准时踏月而来。董伟与梁善，梁母在屋里谈论了很久，不能进屋的梁雪什么也没听到，迟到的她只看见了董大哥离开的高大背影。那是军人应有的挺拔伟岸，脚下步伐有力，与自己那两个文弱书生气的姐夫不同。回头恰巧看着倚在门框上目送心上人离开的姐姐，不觉莞尔。
梁太太拉着三女儿的手，一边叹气一边道：“善儿啊，我们之前也算是还可以的商贾读书之家。自你们父亲狠心离去，我们家算是败了。倒也不会被人拿出身挑刺。我亲自为你二姐姐选的夫婿，本以为读书人宽厚老实，却不想也是也是自顾自的人啊！”梁母越说越伤心，呜咽起来。
“妈”梁雪轻抚着母亲的后背，劝慰到：“您别这样想！”
“好，我——我不想了！”梁太太艰难地收住眼泪，“这个董伟，是你自己选的。是好是坏，可得你自己承担着……善儿，你可明白？”
“妈，妈，我明白！我，我不会后悔的！不会的！”梁善说着说着也哭起来，但每落一滴泪，心里越发坚定一分。
梁雪盯着哭作一团的姐姐和母亲，静静地立在门外。一脸疑惑，却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后面的事进行的异常顺利，经过母女俩一晚的痛哭与谈心，梁母接受了董伟对于梁善的追求。好在董伟及时地被调到保卫处担任处长，两人平日里也低调行事，知道恋情的人并不多。董伟初访梁家获得首肯后，隔三岔五地就来梁家的小屋吃饭，替着梁母忙东忙西，不喊冤不叫苦的，梁母看这个女婿越来越顺眼，好像这已经板上钉钉。更出人意外的是，董伟的结婚想法向上级报告后得到了批准，上级念在他的级别和突出贡献，按流程会分配一套房子给这对准夫妻。
“姐姐，你要搬走了啊？”梁雪听到这个消息后，不舍地拉着姐姐的手。这也是挡不住的事情啊！天要下雨，“姐”要嫁人！
“傻妹妹！”梁善轻轻薅下雪儿的手，“我什么时候说要走啊？而且，要走，也要我们一起走。”
“真的吗？！我和妈妈也去吗？不住这里了吗？”梁雪的眼睛闪出异样的光芒，好像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似的。
正在忙活的梁母也停下了手，发楞地看着女儿。
梁善瞅着这一个个的神情，有些想笑。但还是强忍着笑意，拉着妹妹和母亲坐下，道出整个事件的原委，“是这样的，我们结婚，上级分配了一栋两层的洋楼，在原先的租界推广界。我们看过了，房子虽然有点旧了，但整体还不错。上下两层。没有原来的小洋楼面积大，也不太精致，但是住下咱们四口绰绰有余了。我和董大哥商量过了，我们一起住。妈，您说呢？”
“这……”梁母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搬走终归是好的，可是再怎么说女婿也是半个外人，“那——人家小董能乐意吗？”
“哎呀！”梁善嗔怪地笑了，“妈，他可乐意呢！他父母早逝，心中特别向往大家庭的生活呢。这事还是他提出来的呢！”
“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们娘俩……累赘啊！”梁母还有些犹豫，梁雪也为难地搓搓手。
“行了，妈，您别犹豫了！”梁善手一挥，“我做主，这事就这么定了。”
“那——行——行吧！”梁母终于点头了，“真是麻烦人家小董了！”
“妈，往后都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呀！”
人的际遇是如此的变化莫测，不知何时在何地碰到何人。只好叹一句，命运的安排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梁家的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