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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记忆中的小洋楼 ...

  •   从租界时代走出来的人,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坎坷,但童年大略是一样的无忧无虑,自由随风。影后蝴蝶如此,作家张爱玲如此,梁雪也是如此。租界这片与津城本土特色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扎根了多少人最初的梦。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津城里,世界多国文化的碰撞,华夏各地文化的交汇,造就这一方独特的景象。梁家父亲便是靠代理美国工业产品的营生,养活着一家人。梁氏夫妇带着自己“琉璃瓦”一般的女孩们把家安在了英租界睦南道一栋不起眼的联排别墅里。1934年,四女儿梁雪就在这栋小洋楼里出生。年幼的她常在佣人阿姨的陪同下,从前院小门跌跌撞撞地闯进一楼的起居室。餐厅与厨房连着一个推拉窗口,列在一边。用人房和储煤间也在一楼。二楼和三楼是梁家夫妇和女儿们居住的地方。小梁雪清晨一睁眼,屋里六扇老式门窗就透出幽幽的光,送来早安的问候。小女孩极爱把玩转动的玩具是那窗扇上的把手,厚重结实的铜把手被磨得锃亮。木制地板踩起来很舒服,平整光滑地能见人影儿。窗外附着一个小小院子,厚厚的爬山虎绕满了整面清水红砖。向远望去,尽是一个个或精巧或宏大的小洋楼,一砖一瓦中都可能藏着一段段若即若离的往事。政坛的风云变化,佳人的风花雪月,少年的书生意气都掩在津城的租界里,让这座城在旖旎中独含一味深重。

      小梁雪幼时便知晓这附近的热闹,小手扒在父亲和姐姐的身边,歪着脑袋,努力听着那些并不懂的词语组合,悄悄打起了瞌睡。梁家在租界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家了,但也跟租界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民国的战乱,困苦,拮据丝毫没有影响这桩小洋楼里的温暖与安宁。

      直到1945年中国抗战的胜利,解救了这座禁锢的城市,却成为梁家无法逃开的节点。日本投降的消息在津城传开后,市民们欣喜若狂,纷纷走上街头欢庆胜利,街头巷尾充满了噼啪作响的鞭炮声。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地以津城特有的吃捞面方式庆祝胜利。奇怪的是,这些历史大事并没有影响到小洋楼里的梁家,他们的生活依旧平静的过着,平静地有些诡异。红色的喜悦下,梁家每个人心里都挂上一条黑色的尾巴,再美味鲜香的面条都无法掩盖住舌下泛出的微微苦涩。梁家的先生,四个姐妹的爸爸如今已经很少回家了,梁雪在11岁这年几乎都没怎么瞧见过父亲的身影。男主人每次都推说时局动荡,生意忙,不好做。带回来的生活费也越来越少,即使女主人嘴上没说什么,上至小姐们,下至佣人们,都觉得日子过得拮据了起来。心中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显得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暮夏十分的一日,燥热的空气似乎已经到达了顶峰,天阴沉沉的,有一场大雨蓄势已久。这势头,恍惚让人想起了《雷雨》的那一夜,预示着未知大事件的降临。

      梁雪和三姐梁善从离家不远的教会学校放学归来,刚下黄包车,眼尖的梁雪就看到起居室里的吊灯明晃晃地亮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映在磨砂质地的玻璃上。

      “是爸爸,爸爸回来了!”梁雪惊喜地呼叫着,箭一般的冲了过去。梁善在后面跟着,嘴里不住地叨叨着“慢些慢些,别摔了。”腿上也默契地加快了步伐。

      梁雪还未走到屋内,猛地在小过厅刹住了脚,余光瞅到满屋子的狼藉,耳边还充斥着大人们的叫骂声和碎东西的声音。
      “啪!”一个好看的青瓷花底的盘子斜飞而来,擦着小姑娘的眼睛滑过,碎成了花瓣。那个高大的男人推桑了面前的女人几下,嘴里骂道:“真是个泼妇!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啊!?”

      “泼妇?哈哈!你骂我是泼妇!”屋里的女人撕心裂肺地喊着“你在外面找女人,有了野种,还有脸骂我吗你个没脸的东西。”嘴里喊着,手里锤着,泄愤地摔打着眼前所有的东西。

      梁先生不想再理会撒泼的女人,迈开腿想走,这才注意到贴着小过厅站的姐妹俩。梁雪有点怯怯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好像苍老了许多。那个曾经对她那样珍爱的父亲,此时此刻,只余下眼底化不开的冷漠,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直叫人打寒颤。

      “爸爸……”梁雪蚊子样地嗡嗡着,心里有点想要上去拥住许久未见的父亲,脚上却死活没有迈出一步。

      男人扫了姐妹俩一眼,依旧没有半点犹豫,快步地离开了这座小洋楼,坐上门口的黄包车扬长,越来越远。速度迅速地就仿佛炮弹将要打过来一般。骚动过后的小洋房里陷入长长的死寂。物件破碎的声音不仅打在地板上,也打在了小姑娘的心上。这是梁家的女人们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叫做丈夫,叫做父亲的男人,又或者从这一刻开始,这个男人就已经在心底死了。

      相较于梁雪贴在墙边发呆,梁善赶紧跨进起居室,打眼看见母亲跌坐在华丽丽的地毯上,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屋里也是一地的凌乱,尚可想象刚刚爆发的那一场大战。梁善赶忙跑到母亲身边,想拉她起来,反过来一把被梁母死死地箍在怀里,哭喊着:“我的女儿啊!我苦命的孩子们啊!”

      “妈!妈!”梁雪急切地说出自己的疑惑,“发生了什么啊?”

      “唔!你们那个不要脸的父亲,自己在外面有了女人,有了儿子——就——他不要我们母女了!你说我们母女往后该怎么活啊——不得好死的一对狗男女……”女人绝望的嘶吼声,一声又一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姐妹俩的心上,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血流出,只是异常的疼痛。

      梁雪没有进去安慰母亲,心中有些埋怨她不争气,没出息,只会哭,自己一边慢慢地踱回房间,靠着门框,缓缓跌坐在地上,冰冷的感觉从地板渗入身体。想哭,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此后,恐怕也不会有了。透过窗子,壁上的爬山虎同样能感受到房子的情绪一般,大半干瘪,凋落。如此凄凉的光景,确与之相配。

      梁雪想不通,凭什么生男孩就这样重要呢?这明明像话本子又或者书里的情节,怎就降临在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家庭里了呢?无人应答的点滴执念深埋在女孩幼小的心里,滋养着恶的芽。

      梁先生,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负心男人,在去年年初的舞会中遇见了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那种年轻的活力一下子就燃起了日渐苍老的心。一下子就沦陷在情网中,无法自拔。不过几月,俩人便在英租界外的一套公寓大楼里同居了。而现在,梁先生和外室更是有了“爱情”的结晶,梁先生此生唯一的男孩子出生了。琴瑟和鸣的半生相依,也敌不过新鲜和子嗣。这次,他是来给这栋小洋楼里的女人们下最后通牒的。此后,抚养费会照常给她们的,而房子她们也可以继续住着。只是爱,不会再施舍分毫了,最好连面也不要见。曾经的海誓山盟柔情蜜意,随着树上的秋叶,一场秋雨就打得干净了,凄凄惨惨地落在地上,任人踩踏。

      一个家庭的美满,是靠另一个家庭的破碎成全的。命运啊,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公平啊!这张环环相扣的命运之网,早已在暗中布下了局,让人无法参透故事的走向。

      日子一天天的难过了起来,外面的世界依旧战火纷飞,国共内战愈演愈烈,而梁家的世界也风雨飘零起来,梁先生寄过来的钱越来越少,梁太太一味的寄信去,皆无回应。家里的佣人老妈子厨师陆陆续续地被辞退了,梁夫人不得不自己担起做饭的重任。只是,梁夫人是个曾经的富太太,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如何撑起这个家?梁家的大小姐二小姐都已毕业,找了份老师的营生,在那个时候,只能勉强的糊口,维持生计,实在没有闲钱补贴家用。从那时起,当铺在梁雪眼里变成了比医院还重要的地方。家里的东西动不动就消失不见了,一准儿是进了当铺,换成现钱,成了眼前吃的这些饭菜。

      短短不过两三年,这座昔日风光的梁氏小楼就破败成如此光景。每每想到这里,梁雪心中的恨意就像一根刺,又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埋了几分,看到大街上每一个男性,都有种难以名状的愤恨在胸腔奔涌,仿佛每一个男人都是个负心汉似的。
      这个小洋楼的家,在尚且十五岁的梁雪看来,是那样的落寞,处处藏着跑路父亲的气息。周遭邻居的眼中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同情和怜悯让她更是厌烦。骄傲的贵小姐依旧强硬地梗着脖子,彰显自己的强大。心里又是如此怀念洋楼光鲜亮丽的时候,以及风光时亮丽的自己。

      余生的很多年,关于梁先生的消息寥寥无几,大概是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梁先生最后身处何方,儿子是否孝顺,小家是否幸福,离世前是否会想起小洋楼里的女人们,无从得知。只知道他的小女儿梁雪于1945年再未关注过父亲的消息。那个男人,在她心里,就已经和日本侵略者一起死了。然而遗留下的伤痛和折磨,不知不觉延绵了很多人的以后。有的人走出来了,有的人一生陷进去了。

      日子对谁都是公平的,一页一页被历史撕去。小洋楼依旧安静得戳在租界的一角,外面的世界依旧吵吵闹闹。平津战役在1948年的最后一个月打响。战争不再是收音机里听到的一则消息,又或是报纸上的文字,而是真真正正闯入了看似平静安宁的津城里。津城市区各个路口和里巷入口都设置了木栅栏、沙袋等街垒和障碍。这个冬天,异常的寒冷,辽沈战役的胜利,无疑大大增强了解放军的士气,这座城市,也开始面临着刀枪剑影。此后的一段时间,整个城区上空枪炮声连绵不绝,街上常会看到一群一伙溃退的国军士兵。1949年的1月10日,天津守敌拒绝接受和平改编,短短不过几日,解放军以强大的兵力发起对天津的总攻。

      枪炮声在14日这天变得异乎寻常的激烈,响彻城市的上空。梁家的大小姐二小姐都早已下嫁离开了小洋楼。现在住在这幢房子里的,只有梁太太,在银行作会计的三姐梁善,和将要上高中的梁雪,以及梁家母女招揽的几位租客。解放津城的那一日,梁母和两个女儿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活动。可以明显地感知到,炮火越来越近了,仿佛擦着耳朵划过一样,刺耳而心惊。

      “妈……”梁雪抱住自己,靠在墙上,悄悄握紧拳头,面色紧张地问着母亲:“不会打到这儿吧?”

      梁太太也是一脸慌张的神情,岁月的皱纹全部挤在脸上,说不出的悲凉:“不——不会吧,听说离我们这儿还老远了。”

      “没事,别紧张。”梁善强装镇定地安慰母亲和妹妹,如果忽略掉她微皱眉毛的话。

      “也不知道你大姐二姐怎么样了?”梁太太心里着实是担忧在外的两个女儿,皱纹又深了几许。

      “管她们干什么!随随便便嫁了些什么人!哼——平时也不怎么回家看看!”梁雪一脸不屑,夹杂着火气,眼神中难掩不合时宜的鄙夷。

      “不许瞎说!”梁太太瞪圆了眼盯着小女儿,佯装发怒。看着那梗直的脖子,不知不觉又软了下来,“唉……她们也不容易,都有苦衷的。唉!我命苦的孩子们!”

      在这个世道,讨生活多艰难啊,更何况是没落人家的女子呢!只是15岁的梁雪,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砰!”一个巨大的声响猛地炸在女人们的耳畔,耳朵瞬间嗡嗡嗡地震颤起来。

      “不好,炮弹打过来了!快跑——”梁善迅速反应过来,百米冲刺般,拽着母亲和妹妹往最近的防空洞里奔去。

      “咚”“轰”的炮声不绝于耳地在耳边炸起,梁家母女和邻居们一齐躲在防空洞里。周围乱糟糟的,女人们惊恐和眼泪,孩子们的哭喊,混杂在一起,徒增烦躁。但是梁雪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蜷缩着身子,默默蹲在角落里,一脸呆滞地盯着地面上的无数只脚。脸色异常的苍白,好像吓傻了似的。炮声持续了不到半天,差不多就没什么响动了。防空洞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梁善搀着妹妹,一边扶着妈妈,心急地往小洋楼赶。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枚炮弹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落在梁家小洋楼上,房子的断壁残垣七零八落的散落在地上,冒着狰狞的火光。一片废墟,孤零零地站着三个女人。梁太太看到此情此景,再也撑不住了,抱着存着零星细软的小盒子,一下子跌倒在脏乱的地上,低低地抽噎起来。战争的恐怖和未知,生活的变故和风霜,重重地压垮这个曾经的贵太太。

      “妈妈,现在租界不安稳,我们还是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吧。”梁善强忍着难过,开始思考以后出路。

      “可是——这——房子都这样了,我们能去哪?啊?”梁太太拽着女儿的瘦弱的手臂,哭喊着。

      是啊,家里余下的钱加上寥寥租客的租金,维持日常还勉勉强强。如今这光景,没有租客,又哪有闲钱找人修缮小洋楼。

      “要不……”梁善思索一下,询问母亲,“我们先去二姐家避避风头,再做打算?”

      “你二姐,这这这成吗?我们也不知道她那怎么样了?”梁太太有些犹豫。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二姐家虽然也不富裕,住的远些,但是上次去觉得房子还算宽裕。我想着,我们原来的钱,加上我手中的工钱,寻一处二姐家附近的小屋子,应该是够的。”

      “可那——那是攒着给你嫁人要用的啊……”

      “妈——”梁善打断母亲的话,“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那些!”

      “那那那好吧!”梁太太摸了摸眼泪,撑着梁善的手肘费力地站起来,“快,你们收拾收拾还能用的,我们——我们赶紧去你二姐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炮弹又过来了……怪吓人的……”

      梁雪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心下五味杂陈。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从小生活的地方了,彻底摆脱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留下的冷漠阴影。但又能去哪里呢?以后连用一幢小洋楼来维持表面虚荣的机会都没有了。梁雪始终相信,她不属于津城,她只属于租界。她永远是租界里的上着教会学校的贵小姐。没落也好,战争也罢,高人一等的信念感从未消逝过。

      她在残骸中,捡拾了些还能用的东西。恰巧看到倒下的柜子底都是父亲以前送给自己的小礼物,过生日时的拨浪鼓,春节时的小泥人等等,不觉怅然,手伸到一半,却又缩回来。

      “雪儿,都拾好了吗?我们要走了!”梁太太在门口唤着。

      “哦噢哦,好了。”梁雪从发楞中清醒过来,猛抓起那些曾经被自己无比珍视的宝贝,丢在远处的焰火中。行云流水一般酣畅。她笑了,眯着眼睛盯着腾空的一缕缕黑烟,做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表情。是解脱,还是沉沦?抬头看看天,晚霞被鲜血渲染得明艳非凡。

      1949年的1月14日,这一天解放军解放了津城。梁雪也离开了生活15年的地方,此生,再也没有回来过。硝烟弥漫的废墟中,属于小女孩的玩具,在火焰里,孤独地伫立着,无人再拯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记忆中的小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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