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女人的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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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雪横在宿舍里一面小镜子的前面，双眸透出诡异的光，时而如炬炙热，时而又如冰寒冷。顺着折射的光线，往日场景隐隐约约的似乎在镜中重现。幼年时心爱的玩偶，被肆意地抛向火中，化为黑烟，飘荡在租界洋楼的上空。父亲慈爱的嘴脸开始模糊，扭曲，嗓子发出恶魔一样的惨叫声。斗转星移，时空轮转，小洋楼的街道变了番模样。远处的背影是那样的熟悉，仿佛看过了千万次。哦，大概是展科民的背影吧，在自行车的辅助下越飘越远，梁雪想要叫住他，抓住他，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在砖块地上艰难地往前爬着，粗粝的石头磨破手肘，鲜血从眼中夺眶而出。两个男人的背影似乎重叠在一起，袭来，又远去。她挣扎，她绝望，她在阳光下，走向枯萎。
像被猛兽亲吻似的，女人突醒惊坐，汗津津的头发亲密地贴着肌肤。透过镜子，夜幕浸墨般的真实，才让梁雪勉强清醒过来。大梦一场，是回归的解脱，还是在暗的尽头又一次沉沦，无人知晓答案，因为时间把谜题送进了灵魂的深处。
镜中的女人，一下子老了十岁。眼睛更加凹进去，发尾的一撮银白很是显眼。细细法令纹载着岁月的刻刀，轻轻松松地把女人的年纪写在脸上。
小小宿舍里的左右布局似乎并没有太大改变，梁母的黑白遗像突兀地摆放在屋里的中央。这个从旧时代走出来的中国式妇女，最终还是走回了她的时代。可惜可怜可叹，无人与她同冢共眠享百年。
梁雪小心翼翼地探出手，点亮一盏不远处的灯，愣愣地靠坐在床上。夜还是这样静，静的仿佛能听到前些日子残留在心里的声音。哭喊声，哀求声，叫骂声，尖如刺刀，声声入耳，字字锥心。
“雪儿，你今年都已经三十多了！一年又一年，你要拖到什么时候——到老吗？”梁善毫不客气地数落着，全然不顾以前的温婉，音调不受控一下拔高，又戛然而止。
梁雪梗着脖子，淡淡的，摆弄着手里的东西，“还没有合适的……”
“合适的？”梁善气极反笑，“这么些年，给你介绍了一个又一个，都不合适——行！就他姓展的最合适是吧？”
梁雪被戳中痛处，心里不住地发虚，气势上却愈加猛烈，扯着嗓子回着，“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你少操心！”
“我跟你姐夫打听了多少次了，姓展的已经结婚了，走了，不回来了。你还做着他来娶你的清秋大梦吗？啊？！你清醒清晰，咱要点脸行吗！”女人的语气渐渐弱了下去，婉转着低低哀求，“雪儿，女人家最好的年华，你，你都快蹉跎浪费了啊！咱等不起了，再等就……”
“啪”！眨眼前还好好摆在桌上的白瓷盘一眨眼变身碎片，狼狈地摔在暗红的地板上。梁雪的手微微发抖，怒气蔓延到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眼圈憋得通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泪意。
“我怎么不要脸了！啊——是——是你才不要脸吧！凭什么，凭什么非要胡乱地找些不怎么样随随便便的人给我介绍啊！你不就怕我嫁得比你好吗？天天叨叨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着什么心思！呸！我凭什么住不得小洋楼，啊——凭什么要沾你的光我才过得好！”
女人泼妇样的唾沫横飞，颗颗弥漫在紧张的空气中。“梁善——”这是梁雪第一次直呼其名，“我是上过大学的大学生！我是差点就留苏的留学生！我这一生，怎么都不会比你差！”
梁善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踉跄地向后退了半步，倚住背后半高的凳子，才能喘息片刻。原来，原来自己最亲的妹妹是这样想自己的，多年的相处相亲，竟生出了这么多的怨怼。
“雪……梁雪！你——你也知道你姐夫已经瘫了。他、他再能帮衬你，我们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咱别闹了啊，咱好好找个人嫁了不好吗？”
梁雪别过头，不愿意想起旁边屋子里躺在床上半瘫的姐夫，也不想直视姐姐的双眼。沉默良久，“我走了——”
梁雪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发了狠，咬牙切齿地道，“好啊！你走——走出这栋洋楼的大门，再也别回来了！以后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梁雪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离去。“滚……”梁善想都没想地脱口而出，全然不顾什么了。鸡飞蛋打的起居室，勉强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她呆愣在原地，话里的底气一点点被抽走，瘫软在地。余光瞥见桌上母亲的遗像，心里的酸楚泛上来，泪珠挂了满脸，嗫嚅着，“妈……雪儿她太不听话了——都、都是被我们惯坏了……”
“梁善……善——”从里屋传来男人一丝丝有气无力的声音。难以想象，前些年还气如洪钟的大领导，如今与轮椅和床榻相依，竟这样的依赖和脆弱。
“来，来了——等一下！”梁善赶忙用手摸了摸眼角，从地上支撑起来，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谱写了芸芸话本般跌宕的人生。小洋楼里的董家正在高歌猛进，前路畅通时，男主人一脚脚滑跌倒在家门口，冬日雪后的冰地狠心地夺走了一位顶梁柱下半生的双腿。单位为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领导办理了离休，倒也不算是穷途末路。只是瘫痪在床的丈夫，稚子幼女的养育，渐渐桩桩，压在梁雪一个人的肩膀上，好不疲倦。做母亲时期养成的丰腴与富态，肉眼可见地迅速衰瘪下去。如果说战火纷飞中的度日曾带给她无尽的恐慌和茫然，那么这一次生活就是真的抽走了她的全部激情。又一次，瘦弱的女子撑起了自己的家。小洋楼摇摇欲坠的，好在人还在，楼未倒。
梁雪与梁善之间的冷战，一冷就是两三年。梁雪并未再踏进小洋楼半步，梁善也不曾来研究所探望。梁雪意识里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那日冲动过分的言词，但是她心中堡垒般坚硬的骄傲依旧不允许自己低下高贵的头颅。可能是俩人闹得实在太僵了，梁雪一直看不上的二姐进来调停。时不时地，自己或托自己的儿子们来看看梁雪过得怎么样。再冰冷的心，也会有孤独寂寞的时候，心底也会有一分对于温暖的渴望。二姐雪中送炭的出现，实打实地慰藉了梁雪日益单调的生活。
二姐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学老师，生活算不上多富裕，却也充满平平淡淡的真，和蕴藏才茶米油盐里的幸福。
她一提到母亲，泪水盈满眼眶，拉着梁雪的双手，喃喃道：“雪儿——咱妈，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她，她多想让你成个家……”梁雪总是低头不语，任由姐姐的泪打在手上，酸楚和不甘从心井中浮上来。“二姐——我，我现在也很好……”
好吗？她也不知道何为好，何为坏，每日的夜是那样的漫长，漫长到看不见白昼。
周末休息日，二姐的大儿牵着弟弟们来给老姨送吃的。小孩提交了妈妈嘱咐的食盒，就解放天性地围着所里愈加繁茂的石榴树，团团转，躲猫猫。阵阵微风袭来，拂过发梢，轻柔又熟悉。梁雪眼睛一涩，很多很多事涌上心头。想到展科民，想到母亲，想到三姐和三姐夫，想到围墙上爬满爬山虎的小洋楼。她忽然，想要一个家了。与丈夫相敬如宾，看儿女承欢膝下，而不再一个人孤零零的。她甘心地屈服了，屈服于平淡的现实。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真正地老了，身上同步散发出一股久久不散的霉味，一圈一圈缠绕在心尖。
“雪儿啊……”二姐一如往常地坐在宿舍单人床的床边，语调柔柔的，却察觉不到几分亲昵，“我还是那个老观点，女人还是有个家才好……”
“嗯！”梁雪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骇了二姐一大跳，“我——我现在明白的！”
“呦——这……啧——害……”二姐竟语无伦次了起来，“哎呀——我这个嘴啊！明白好！明白就好！太好……”嘴裂到了耳根子，泪不自觉地涌了上来。“上次——你姐夫还说要给你介绍呢——还有善儿，天天跟我叨叨，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
梁雪心头一震，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有吐出来，把满腔的疑问和关怀统统咽回肚子里。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输了，又或者说她在一场自己假象的战斗中不肯醒过来。
背负着猜疑和妒忌的爱，必然不能长长久久。
二姐的行动力让人刮目，短短一周，便筛到了一个特别合适的人选。
怎么形容这个相亲对象呢？见到他的第一面梁雪就明白什么叫“人如其名”。
历勤良。一个面相看上去就很朴实善良的人。长宽的脸型，匀称地身材，学者一样的目光，深沉中掩藏着来自乡下的朴实和卑怯。
从二姐只言片语的介绍中，很快就能勾勒出历勤良前四十年的光景。一个来自津城郊外农村小地主家庭的男人，家行老二，兄弟姊妹六个。幼年的他也过过一段舒心的日子，奈何家业日渐衰败，父母早亡，历老二刚满十二岁就进城当学徒补贴家用。但是他脑子灵光，人也踏实，对于知识的渴求更是一刻也不曾湮没。大了些，就白天做工，晚上上夜校，最后出人意料地竟考上了津城数一数二的天大。毕业之后，成分不好，就被派往东北工作。直到70年，才被重新分配到市工业自动化仪表研究所工作。本身工资还算可以，但是作为家族里唯一来到城里的人，也是心疼乡下的弟弟妹妹，月月手里大部分的钱都接济了过去，常常过得苦哈哈的。一来二去，婚事就被耽搁下来了。
二姐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个老实憨厚的人。
梁雪不动声色地撇过了脸，不语。
二姐自然地拉过妹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他是穷了些。但是你想啊，你的工资待遇铁定比他好些，但也不算悬殊，而且这家里以后还不是你说得算。钱啊，人情啊，大事小事啊，你都能捏得死死的，这日子会过得多舒坦……”
梁雪看着历勤良不算有神的眸子，意外地从心头生出一种征服的快感。而不再是往日面对男人时的崇拜，瞻仰，或是厌恶，鄙夷。在这种经济决定的不平等关系中，梁雪收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一种满足，那些因为男人而遭受的苦难仿佛有了安慰和替代。
她忘不了，父亲离开后家里捉襟见肘的生活。她忘不了，展科民迎娶了富裕多金的娇小姐。她甚至忘不了，三姐夫掌家时三姐的仰望。如今，是该变变天了！
梁雪毫不羞怯地伸出了自己友好的双手，“你好！我是梁雪！”
肉眼可见历勤良的一阵慌乱，双手局促地在背后擦了下，才小心翼翼地回握过去。
“你好！梁雪同志！”
梁雪笑了，面上是礼貌地微挑嘴角，面下却是暗暗地嘲笑，“呵——真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女人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