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婚姻那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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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婚姻，《围城》书说，婚姻就是一座城，城里的人想要出去，城外的人想要进来。梁雪闪念间，咀嚼了这个问题几秒钟，迷雾阵阵袭来，便不再去思考其中的奥秘。相校之，她更关心分配的房子要怎么装，添置些怎样的家具，要宴请那些亲朋好友……她忙碌地脚不沾地，不肯给自己留下任何一点空白。她怕，她停下来，那些梦魇就会重新缠绕着她，她怕，自己牢牢掌控的一切被自己的退缩打败。
研究所给了梁雪几个房子的选项，询问她更想要那一套。梁雪一眼就相中了祥和里——一套坐落在苏联式公寓小区的偏单。要说这房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应该就是地理位置深得人心。20世纪五六十年代，过去别墅洋房较少的地带，建起了一批批苏联式的公寓小区。尽管这些公寓楼与小洋楼风格迥异，但是整条街道并未因此割裂。那恰到好处的和谐感，经常给梁雪一种错觉，好像她还一直活在租界里。虽然住不到梦寐以求的洋楼，但也算不差。更何况户主的头衔，给了梁雪无与伦比的踏实。
梁善住小洋楼又怎样？展科民当上乘龙快婿又怎样？不都是靠着别人的施舍度日。而梁雪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她不担心会失去，因为她主宰着金钱上的主导权。
她傲视群山，意图接受山下匍匐众生的瞻仰。山下，空空如也。
睦南道尽头的小房子，变成了她后半生的归宿。来自新加坡的弹性地板，成套的原木色家具，新砌的雪白的四面墙，几乎能照出人影玻璃，不过八十平米的方寸，角角落落都塞满了女主人的巧思，还有弥漫在每一处空气里的控制欲。除了历勤良乞求坚持的一架填满书香的书柜，他更像是一位拎包入住的客人，在这样的精致里显得拘谨而突兀。
“我又不是不给他置办书架，不过就是比现在的这个要小些。”梁雪调着嗓子，向着同事们搬嘴，“唉——看他这样死性，我还能不满足人家的心吗？真是的，家里这大事小情，没什么是我不操心的。他到天天捧着书本清高，什么都不管……”
“害——”旁边人象征性地劝慰着，“人家不是尊重你的喜好嘛——老历啊，人老实……”
梁雪不屑地点点头，嘴里的话车却轱辘似的轧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庆典那日，说是简单，却也不简单。纷纷扰扰，迎来送往的人很多。在女人最一生几乎最重要的一天，梁雪连历勤良的样子都间歇性地会忘记。如若问她，那天会记得什么，可能就是众人真心或假意的恭喜，千篇一律的祝词和自己站在人群中焕发出的熠熠生辉。恍神的霎那，她好像看到展科民坐在席间，满眼笑意。
挥挥衣袖，一声不吭地就走了的男人，却依旧阴魂不散缠绕着别人的下半生。放不下，逃不开，这人世间，果真没有什么因果报应之说。
1974年的秋天，十年如一日的孤独终究还是结束了，一个人的孤独变作两个人的孤独。深夜中，不眠时，听到陌生的鼾声立体环绕着，梁雪心中一股怒气蹭地冒上来。噪音嗡嗡嗡的，好像是把人衣不蔽体地扔在路中央，来往行人车辆驶过时的轰鸣。猛地，鼾声戛然而止，窒息了一般。短暂的空白间隙又断了大脑刚刚熟悉的节奏。这一瞬，好漫长，忽然觉得这样的静，静得榨出一口孤独。“哼——”，新一波声浪袭来，莫名悬着的心顺势掉了下来。怪异的是，咂摸出了些许的安慰，好歹也算觉察到活人的滋味了。
老实寡言的历勤良，在梁雪的嘴里，就是一块不解风情蠢笨的木头。下班后的日日，他都不厌其烦地伏在案前，精心地铺平当天的报纸，钻研古籍样行行阅览。读到心悦的文字内容，耐心地剪贴在厚牛皮纸的本子上。闲暇时，随手翻看几页剪报，心情便会畅快很多。
梁雪搅动着眼底的鄙夷，有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何要开始这一场荒唐麻木的婚姻。她期待交流咖啡的味道，转动半导体的天线时交换两句时政局势。喋喋不休的输出等来的，只是一场沉入大海的沉默。不惑之年的女人十分敏感，每一寸肌肤都透露着对时光刻刀般的恐怖，而那满屋旧书黄页散发出的淡淡霉味好像又拉着人一阵狂奔至死亡的悬崖。
小家的生活，怎得说都比员工宿舍的两点一线麻烦得多。午餐夫妻俩人都可以在单位解决，但早餐和晚餐也还是要在厨房开火的。倘若早晚都在食堂解决，总会惹人说闲话，梁雪可丢不起这个脸。梁雪不会做饭，也不主动做家务。她唯一会做的，能做的，想做的，就是端坐在沙发的一角，指挥着家里唯一的壮丁老历，执行自己的所有计划。晚饭要吃些什么，家里的地有没有按时拖，洗好的衣物是否都收回来……鹰眼一般的寒光从瞳孔投射而出，无情地扫射着周围的一切，造就了周围寸草不生的土地。
“唉——”梁雪的喉咙发出低哑的常态，“这一天天的，什么都要我操心，太心累！家里那位什么都帮不上忙，什么都我安排……”
叨叨是一日，寡言也是一日，梁雪虽对历勤良诸多不满，但日子还算过得平安，家里地锅碗瓢盆，都还安然地摆放在它应有的地方。
就这样将将挨过了一年。春末这几周，梁雪有时觉得身子大不如前了，脑袋发昏，胃口也不怎么好。起初，梁雪想来应该是天气的缘故，就要入夏了，换季换得心里憋闷。后来病症竟越发重了起来，时不时的头昏，甚至每日都想吐一番才觉得畅快。身体的异样激起了梁雪心理的报警机制，工作都顾不上赶忙奔去市里最好的医院。医生查验了一番，平静地对她说，你怀孕了。毫无波澜的语气，让人感觉喜气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四十一岁的高龄产妇，着实让周围人都惊了一跳。七十年代的医疗水平虽在进步，但也做不到万无一失。梁雪听到医生深水炸弹的消息后，整个人都云里雾里，回家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到棉花上。
“梁雪，你现在还好吧！”
梁雪堪堪回过神，避开眼前人的灼视，“我没事！”
“那就好！哦——”老历长舒一口气，“我以为你高兴傻了呢……”
“高兴？”鄙夷的气息从鼻孔吹出来。“是啊——高兴……”
“你别担心。”历勤良难得开口说这么多话，喋喋恳切，“你岁数摆在这，虽说不如那些年纪轻的，但是好生养着，不会有什么岔子的。”
“老历啊——”梁雪眼神勾着着咫尺之间木讷的脸，“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老历挠挠头，嘿嘿憨笑，“都喜欢——男孩女孩一般好！”
女人附和着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
“你饿了吧？想要吃些什么？”
“都行。”停了半刻，“做炸酱面吧，简单点，别弄这么麻烦……”
历勤良料到有如此的答案，颠颠地奔去厨房。
梁雪看着男人勤劳甚至有些卑微地斡旋在方寸厨具之间，肠子一瞬搅痛。
很多年前，展科民也那样对她说过，男孩女孩一样好，含情脉脉的，让人坠落，挣脱不得。如今啊，烟尘流沙，物是人非。
想来，最让两人欣喜的，是不惑之年能有子女承欢膝下，能补足平凡人家的生活。
罢罢罢，无妨爱地寡淡，长久才是人生。就这样，有个孩子，也算是能纠缠一辈子了。
厨房不大，壮年男子难免周转不开。碗碟时不时撞在一起，又或是刀铲在锅边舞蹈。不算悦耳的家庭交响乐，不远不近地送入女主人的耳朵。眼见着，稀疏的眉紧紧搓搓地挤在一起。
“唉——做点小事都做不好！”梁雪冷冷地撇着嘴，“孩子啊——可别遗传他们老历家这些呆楞毛躁的破毛病。你呀，要随妈妈知道吗？聪明，做事也稳重，嗯？”殊不知是错觉还是心理作用，手上的抚摸似乎收到了回应，梁雪欣慰地舒展着嘴角。暖暖的余晖钻过小窗的玻璃，慷慨着晕染着屋里的一砖一瓦，女人周身渡着淡淡光圈，眉眼连带着也温柔了几分。屋檐之下，总算有了暖色。
怀孕之后，梁雪从未想象过自己能吃那许多的饭菜。有时候强行吞进喉咙，也不肯浪费一口。老人们都说，一人养两命，总要多吃些。不为自己，也要为了需要营养的孩子。梁雪一向觉得，出自历勤良之手的粗糙饭食，索然无味。只是特殊时期，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每一口的粮食，都像是咽下一颗颗拯救生命的药。她要吃，她要给肚子里的生命最好的补给，她知晓自己身体的底子不好，又是高龄，于是更不敢懈怠半分。一日复一日，肚子吹气球似的吹起来，乍一看圆滚滚的，骇地人心惊肉跳。但是母亲身上其他部位的丰腴却不很明显，梁雪自己看来，虽说瞧着比往日满，却也没到三姐梁善生产时的姿态。不满之余，恨自己的身体这样的不争气，生活那样的不舒适。一点一滴小小的烦忧，在胡思乱想的脑子里绕啊绕啊，打成一个个解不开的死结。
周遭的人，越发能察觉出梁雪，一个怀孕女人的喜怒无常。饭菜不合口，会掉脸子，脚下的路不平，会生闷气，甚至暑气暄腾，都要闹上两日。女人柔下来时，又或是另一番光景，眼垂低眉，嘴角含笑，就连头发的一寸一缕都包含着暖意，那偌大肚皮里的动静，牵动着相连的心。
历勤良任劳任怨地伺候着，但瞧着梁雪的肚子，也着实地吓一跳。连哄带骗地请着“大小姐”出去运动，美名曰遛弯。两个人沿着牙子河相依而行，头顶上的星刺入夜的幕，盛夏的风撩拨着水的肌肤。沿岸的闲散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或是对弈棋盘地厮杀，又或是女人高低地议论。梁雪挺着高耸的肚子，像只孔雀，小心踱着脚下的路。
“老历！”梁雪眼疾手快地喊住想要去看看人群中热闹的背影。
“欸——怎么了？”老历有点沮丧地回到女人身边，语气里却没透露半分不满。
“你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
“哦——我，我想了一下。根据我们老历家的族谱，这一辈是建字头的。”
“建字辈？”梁雪瞪大双眼。“你们现在居然还沿用族谱？”
“对……对啊。”老历不明所以地睁大了圆眼，“起名不都是按照族制吗？我就是历家勤字辈的啊？”
“不好！”梁雪猛地摇摇脑袋，“我不喜欢这个字，还是另想一个吧！”
“怎么不好啊？我侄子侄女们都是嘞，我们不用显得怪个别的！”
梁雪刹住脚，侧过身盯着历勤良，斩钉截铁，“那是你们乡下的规矩，我不管。我是城里的，我们都是按照父母的喜好和寓意起名字的。”
历勤良愣在那里，不知是被问懵还是在积攒怒气，木头似的定在路上。
梁雪瞧见老历的脸色不对，竟先垮下脸，阴阴地抿着嘴，好像别人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什么破路！”梁雪嫌弃地踹了一下脚边的石子，“人挤人的，这大热天还让我出来散步，磕了碰了怎么办？真烦死了！”梁雪自己越说越气，竟转头原路返回，也没理会身边的人有没有跟上。
周围的空气燥热地钻进每一寸肌肤，人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耳畔。梁雪却觉得如此寂静，静地仿佛能听到肚子里孩子的心跳声。她是向来不屑与眼前的市井小民为伍的。这些人情热闹，于她不过烦乱扰人。那直挺挺的样子，像什么呢？像一只插着孔雀毛的母鸡，滑稽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婚姻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