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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侯 门当户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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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也算用心,两日便编好了卫兵,挑拣出满城最好的几顶轿子,护送郡主回宫。
见随舟坐上了其后的马车,尔若也安了安心,垂下轿帘。
烂漫的少女,也不曾想着收心敛性,只是歪脖回忆前几日与随舟的穿街走巷。视线散乱在何处,都可凭空勾勒出少年的模样,抿唇间的笑意氤氲甜了满轿。
了无风波地行了数日,终于回到皇城。卫兵直趋宫闱,随舟也未曾下车,心平气和地送郡主送到底。
眼见殿宇愈发富丽堂皇了起来,从琅城随行而来的众人,无不暗暗感叹,心生敬畏,更加搂腰地屈于皇权之下。
只有随舟,洋洋洒洒地从轿里下来,骑上马鞍,双手握住缰绳,雾蒙蒙的双眼平视着周遭的建筑,很有点厌世嫉俗意思。
“参见父王。”和昭立于廷下,行了拜礼。
还未及好好禀析琅城遇刺,郡主便急不可耐地将随舟引进。王上远远望见那位风度翩翩的少年快步走来,手上不禁使了使劲,威仪的神色有所闪动。
“父王,这便是救儿臣的……”
“长诀回来了。”和昭涌到嘴边的夸奖之辞还未脱口,便被父王塞了半句话,又勃然而惊,诧异地偏头望向随舟。
这位满身江湖风尘的少年竟是远走多年的沈小侯爷?
沈长诀面色无波无澜朝廷上之人行礼:“臣,参见王上。”
余下的,不过是些寒暄的话。
和昭窘迫了一阵,这只连《女诫》都读不明白的小脑袋瓜,一时难以消化长诀的身份,只是目光散漫开,气息沉滞。
五味杂陈之感哗然涌出,揣度不清。
身为侯爷,那便意味着往后时常能够见面,添了几寸欢喜;但终究是骗了她,不曾坦诚,又生了些愠色;可若是不想暴露身份,又何必回来?
尔若对沈氏侯府也了解一二。
老侯爷去得早,只留沈长诀一脉,却偏得这位公子无心侯爵,年岁方逾十二,便已云游天下去了。王上无奈侯爷后继无人,便将五皇子苏衍移去侯府,暂代长诀上朝参政。
旧时今事,桩桩件件,杂糅于脑中,凌乱难理。自己遭遇刺客的事还未来得及琢磨,却还要费神接受这个破空而来的沈小侯爷。
想到这,尔若不免有些委屈,自己到底是有多不可信,非逼得他瞒起身份。
“和昭,你先退下,我与沈小侯爷有话说。”
“是。”
长诀偏头望向尔若,直到其施礼退下,未曾多说什么。
尔若憋气似的连余光都不想留给长诀,耷拉着眉眼,一人踱步到景园。
郡主自他出现起,便捧出的是赤诚的信任。相见如故,在少女心中,是颇为神圣的存在。这样的邂逅,不参金带银,绝对纯粹。但现在想来,好像也只有她一人,把这从一开始就不坦诚的相识,当回事。
园中,满眼的攒簇娇花挤不进她的眼眸,只是俯首,脚下漫无目的地踢着颗鹅卵石,泄气似的与个石子儿较劲,心中的胡思乱早就糊成了一锅麻,横竖是挑不尽的。
“郡主。”一位身穿呈祥锦袍的公子信步而来,眼角不经意地弯着,毫不越了规矩。
“见过尚书大人。”和昭忙忙地收了脚,微弯身行礼,将面颊扭到别处,匆匆挤眉弄眼了一番,懊悔起刚刚愤愤的模样,实在尴尬。
任谁不行,偏偏对面是个极尽方圆的主儿。早些时候,王上还命其教过郡主读书识礼,好生刻板繁冗。
这位年轻的工部尚书,名为齐璥,乃当今右丞相之子。为人圆滑世故,沉稳得体地半点不似才二十有余的少年郎。
虽说他的举止挑不出丝毫行差踏错,可与之相处,总使和昭闷得发僵,顺不过气来。
齐氏父子,在朝堂之上,可谓呼风唤雨,万臣趋迎。和昭虽身处后宫,却也从母后、七哥那里听过些细琐,其中不乏暗箱操作,终究并非一边人。
而齐璥仿若并未注意到郡主正有事扰着,意欲离开,仍是在其身边一丈内,自语道:“郡主玉体如何?琅城险情我也略知了一二,实在险要,往后出巡该更加小心才是。”
“上鸣节也近了,不知郡主今年去哪家勋贵。”
“她去沈侯府。”还未换上官服的长诀立于不远处的石桥,手臂折撑在雕栏上,歪首笑着,自成一帜江湖。
暖风不疾不缓地拂过景园,掠起少年面颊旁的两缕龙须,无意撩拨,却晃得尔若心尖乱颤。
长诀走近,轻轻一带,将尔若掩至身侧:“劳齐大人费心了,方才我已经请示过王上,和昭郡主临驾侯府。”
尔若望着长诀的后颈,微微一愣。无意的吸气中,她嗅得长诀衣襟里飘来的百家皂角味,这略显平庸的气息,耐心且灵巧地理清了她方才自己打的千白个乱结。
齐璥略显不屑地扫了眼长诀的江湖侠衣,正了正身,微微仰首,带着些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八年不见,沈小侯爷还是这样随意的性子,一点不曾长进。”
“我瞧着,齐大人倒是比令堂都要稳重了,后生可畏啊。”意识到齐璥那久别重逢,仍薪火不息的敌意,长诀眼中带笑,尾音挑衅地一转,顿时让说出去的话,有了些讽刺的调。
尚书大人微微挑眉,手负于身后半握,压下自己微动的嘴唇。和沈小侯爷这样打了个照面,先前欲与和昭闲谈的兴致早荡然无存,暗暗咽了口气,便朝其身后的和昭做了一辑,也不想多呆了。
“对了,”齐璥才迈出半步,又回头,“小侯爷突然回楚城,玩几天也就算了,别多管闲事才好。”
“那可说不准,”长诀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毫不客气地逆着走,“谁让我是老侯爷亲生的呢?”
齐璥不再多说,甩了个冷眼泼向沈长诀不大正经的坏笑,径自离开。
“去亭里歇会儿?”眼见旁人已出园,小侯爷终于松下覆在尔若广袖上的手。
“嗯。”
许是仗着现下景园无人,二人都未曾端庄地坐在那玉桌旁。
尔若坐于亭边栏槛,荡着裙摆。长诀倚在石柱上,双手报于胸前。
“我也并不是有意瞒你。沈老侯爷死得早,随舟是我自己取的字。原不打算回来,只是现下,事出突然,避无可避。”
小侯爷先开了口,有意无意地解释着。
其实算起来,两人相识不足半月。按正常思路来看,交情绝对不算深,双方既没什么大的错处,实在可以各走各路、分道扬镳的。
但,一个乐意解释交代,一个在意想听。
尔若细细密密的情绪也渐渐被捋得平整。
“是什么事?和那个藏青色的图腾有关吗?我能帮上忙吗?”
长诀有些诧异地收回投在远处的目光,落到尔若眼里。
只见过一次,她竟然就敏锐地将诸事联系起来。这实在不像一个常年处在深宫中的郡主所能有的思虑。
“这件事,我自己应付得来。”
“父王如今年岁大了,若本郡主想要什么,只要多讲几次,父王耳根子便很容易软下来的。”尔若如同邀取肯定的孩童,目光灿然地瞧着随舟。她那点不加掩饰的小骄傲全同微翘的眼睫一路上扬了起来。
“我知道,虽不再朝廷,也能了解到点宫中事。”长诀弯身凑近,在尔若额头上轻轻一扣,勾唇邪笑。
“今日不早了,你快些回宫吧。”
随舟直起了脊梁,叮嘱了句。
“对了,”尔若低首拢了拢裙摆,盛满神气的眸子浅浅泛漪,想要再次确定些事“上鸣节再见。”
“一定。”
长诀出宫后,便回了侯府。
有些摊子,该着手收一收了。
“沈小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还未等小侯爷进入堂中,苏衍便很是奉承地迎了上来。额上细汗密布,好似经历着不可名状的水深火热。
“五皇子,开门见山吧。”长诀操着轻松的语调,并不想拖泥带水,一径坐上主位,“几载未见,都敢刺杀郡主了?侯府的椅子坐久了,用起我家的死士,也是熟门熟路啊。”
说话间,小侯爷斜靠小桌,仍是玩世不恭地模样,晦暗间缱绻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而对于苏衍而言,座上之人,字字言辞,如可怖地细针,鱼贯刺来,躲也躲不得。
沈家死士乃有护国之能,如今却卷入朝野纷争,何等可笑。再加之,死士本只效忠沈侯后裔,因何缘故听旁氏调遣,仍是谜点。
“小侯爷,您又何必管一个丫头。”苏衍低低地驳了驳,却仍是听人编排的胆怯。
长诀轻嘲了一声,走至苏衍身侧,重重地拍了两下肩:“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本王逍遥惯了,还真是看不得你这种畏畏缩缩的奴样。”
先前还懒散的声音,陡然沉郁下来,顺着苏衍接受压力的侧肩,冷冽入骨。
“行了,本王既已归,皇上也会拟旨召你回宫。”
“不过,你在侯府动用的每一件东西,吃的每一口粮,要开始慢慢还了。”
苏衍耳畔嗡嗡作响,几欲炸开,冒汗地手心颤颤地蹭过周身的衣裳:“无吩咐的话,我便先回宫了。”
“行啊,不过带句话给你上头。若是想玩儿,我定奉陪,别输不起才好。”
苏衍听罢,狠狠地应了两声,即刻踉跄地跑远,叫小厮随意取了辆马车,往皇宫赶去。
而小侯爷立于屋檐下,望着其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
齐丞相选的人,可不太行啊。
宫中。
刚从母后宫里离开的和昭,得了上鸣节的准信,便欢喜地回了潇徽殿,挑拣起了衣裳。
侍女江月瞧主子卷着袖管忙活在衣柜旁,兴致好得很:“从前也不见郡主对上鸣节如此上心,今年是怎么了?”
尔若仍提着衣裳在身上比划着,周身都要转一圈:“这你就不懂啦,快帮我瞧瞧,这件对襟如何?”
江月是打小伺候郡主的,年龄又稍长,上下一打量,多少也看得出些端倪,不过只是先静静地不戳破,与和昭一道张罗起穿着。
“尔若。”
“七哥哥!”郡主往门帘处一看,即刻将满怀的袍衫撇给江月,提着裙摆便凑到七皇子跟前。
七皇子苏云汉乃是淳妃所出,但这位娘娘似乎无福消受皇储,刚诞下云汉就一命呜呼了。
此后,苏云汉便一直在皇后膝下,成为了嫡长子。再后来,皇后便生育了苏尔若。所以和昭与七哥也亲厚得很。
这位皇子,并不畏畏缩缩,也未曾锋芒毕露,对皇位没有过多的执念,但旁人若招惹起来,也是睚眦必报的。
苏云汉瞧着和昭安然无恙,又在她欢脱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后怕,也定了定神,和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据说是沈小侯爷救得你,我方才还去了趟侯府,几载未见,那小子是越发眉目周正、风流倜傥了。”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戏谑地一笑。
和昭实在藏不住心事,面皮俄顷间便无措地僵住,眼珠都转不利索了,两只手扒拉着腰侧的香囊,却又忍不住好奇:“七哥早些便识得随……沈小侯爷了?”
苏云汉也未曾注意到和昭生生地将“随舟”咽下,很是乐意地聊起了沈长诀:“他呀,年幼时曾在一处读过书,很是合得来,那小子聪明得很,对于朝政社稷很有一套说法。但生于这般高门,却无心权斗,心里仿佛住着个侠士。不过,现下他肯回来,倒是稀奇了。”
和昭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从小桌上挑起两块点心,一块塞入口中,一块递给七哥。
“对了,琅城遇刺的事,父王已全权交给长诀,其中的利害关系网怕是不简单,妹妹也不用太忧心。只需……”
云汉扫了一眼殿中繁乱的衣裳:“好好准备你的上鸣节。”
和昭还未咽下的点心差点冒出,慌慌忙忙地拿手捂口,等他缓过神来,那意气风发的少年也已溜开:“不跟你闹了,与父王还有些国事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