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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鸣节 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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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鸣节乃是是北瀛最为盛大的节日,名门显贵们皆会在当日开府设宴,与民同乐。而皇室按照惯例,也会出宫临驾一些府邸,以示友好。
这日,上下阶级间不必拘礼,各展所长,各取所想。
比如,一走江湖的,若是肯到贵府舞一段绝技,便可得到赏钱,或到府中宴席中饱餐一顿。显贵人家在上鸣节,大多不会吝啬这些碎银子,图个开心,骗个民心,何乐而不为呢?
而长诀刚刚回到楚城,实在无暇大设宴席,正巧和昭也想逛逛解了宵禁的街巷。于是,二人通过七皇子传讯达成一致,便服出街。
夜色渐晚,和昭身着湖蓝色水纹凌波裙裾,梳着简单的发髻,连蹦带跳地走至宫门处,而随舟也如期在此候着。
“怎么一个人?”随舟有些意外地又往和昭身后探了探。
和昭自豪地仰了仰下额,一只手遮于口边:“我让江月把他们都支去歇着了,咱们快走吧。”
“郡主请。”随舟眉梢一挑,略微弯腰,一手负于后背,一手向前方招去,作出文邹邹却引人发笑的模样。
上鸣节的汝安街可谓人声鼎沸,锦灯高挂。小贩小铺一家挤着一家,什么新鲜玩意都在这夜一骨碌全涌了出来,好不热闹。
和昭瞳孔聚光,揣着满腔的好奇新鲜劲儿,哪里热闹往哪里凑,就连身旁容颜冠玉的少年在此时都黯然失色了一般,入不了和昭的眼角。
齐家的父子向来热衷于收拢人心,宴席赏钱一类丰奢得很。因此,齐府门庭的来客之多、奇自然称得上数一数二。
这不,和昭踮满脚尖,伸高了脑袋,往齐府外的人群里张望着。长诀只是随在身旁,瞧着这位郡主恣意胡闹,并不多说什么。
而半围人群间,一壮实的男人毛毛躁躁地往外挤着,双手抬高外推着周围的观客。
当那壮汉移近尔若时,随舟瞧见,便上前,将身子一转侧,又被人群一推,与和昭倏地贴近。公子黑漆漆的眼珠映入少女的视线,攻城掠池地往深处闯去,惹得她一抹晕粉从脖颈一路上浮,哄得她眼眸无措地垂下。
而推挤间,那壮汉的手臂狠狠地蹭到了随舟的肩头,衣袖被动地往后挤了挤,露出手腕上半个藏青色的图腾。
和昭虽纯明,却也十分聪明细心,有过目不忘之能。随舟背对壮汉不曾看见,但和昭却撇见得清楚,那确实是在琅城遇刺时所见的图腾。
这事非同小可,尔若赶忙把自己的羞涩放了放,回拢意识,一手攥住随舟的衣角,一手指向那打扮粗糙的壮汉:
“那……那人手臂上有我们在琅城见的图腾。”
随舟一怔,即刻顺着所指,望去。
“可看清了?”
“错不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记不清楚。”
见那人脚下步伐走得不慢,长诀抬手抓了把和昭细小的胳膊,匆匆嘱咐:“尔若,你先回宫,不要多在外面逗留。”
说完便提身跟去,也不等尔若回个一言半语。
那男人也并非等闲之辈,微微侧头,很快意识到有人跟了上来。于是,便在摊贩间周旋了起来,意欲淹没入这些繁杂变化的人流。
而沈小侯爷毕竟也混过几年江湖,这点追踪术还是有的。
先开始,两人都未敢贸然动手,只是互相僵持着,距离不短也不长。
不知过了多久,后面的尾巴实在甩不脱,那汉子终于没了耐心,撒丫子地开始跑。而长诀也脚跟一使劲,紧随过去。
街上人多,嘈杂之声响遏行云,壮汉前前后后不知撞了多少人,但长诀行迹敏捷,频频错开身,倒是缩了些距离。
几番周折,那男人便直奔城门,长诀晓得,出了楚城,再想捕回,便难了。
心里疾速盘算地同时,也越发拔了速度。
可如今正值上鸣节,众人都聚集在街道繁华处,近城门的地方便阻碍较少,壮汉也跑得顺畅了许多。
长诀“嘶”地一声,脖间青筋突兀地撑开。
“关城门!”
眼看那男人快溜近城门,那城墙上侍卫便高举封城的旗帜,厚重绑铁的城门便应声从拱口上方放下,轰然砸地。
壮汉险些撞上城门,未得脱身,一时间也是急了,意欲掉头,可这会功夫,长诀早已靠近。
壮汉抡起拳头,准备硬抗。而长诀虽未佩剑,拳脚倒也不差。他稍一后倾,便躲了一击,随机又顺势旋身,以脚为轴,以腰为支,移至其身侧,利落地抬起手掌,浑身的气力俄顷间势如破竹,挥向男人的脖下。
那人没受得住,脸部狰狞地一踉跄。长诀又绷了绷腕,反手后压其右臂,腿间扎稳,一脚踩进其右腿关节处。
体态雄壮的男人,便在这身量挺拔的少年手上动弹不得了。
这时,和昭从城墙边,拎着裙摆,喘着粗气而来。
显然是跑过一阵了,发髻有些松动,温润的皮肤也泛着浅浅的光泽,连今日刚上身的裙裾也皱巴巴地粘了好些灰尘。
随舟茫然又惊诧地上下打量着尔若,手上不敢松懈。
尔若身后跟来的一群侍卫立刻接过了小侯爷手中的人,而七皇子也在其中。
他走至长诀身旁,手肘顶了下他的上臂:“好家伙,我还在吕大人家玩乐,便被我妹妹扯来给你帮忙。”
两人关系匪浅,即便长诀消失过几载,也不妨碍他们兄弟情深得几近知己。毕竟,淡若水之交从来都是心领神会。
见壮汉已然实打实地跑不掉了,长诀也舒气一口,拿手背拍了拍沈云汗的胸前:“谢啦。不过殿下,您送佛送到西,将我把这人压回府里,我这跑了一路,实在虚脱。”
这位小侯爷果然心态极好,一尘埃落定,立刻轻松淡然,嘴下毫不客气。
云汉扭头示意,那些侍卫得了信,也会照做。
他压了压声音,脸色也深下去:“是乌修纹吗?”
长诀面不改色,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而后又抬眸望向尔若,人家女孩子杵在那好一会,也未曾搭理,难免过意不去。
“七殿下,你先和郡主回去,有些事还是我自己处理比较妥当。”
因周围旁人过多,沈小侯爷对这两人的称呼也多了些分寸。
沈云汗点点头,离开前只讲了:“这些都是我的亲卫,你放心用着。”
和昭也意识到其中利害怕不是她所能助,便十分懂事地和哥哥返回。
而一个无忧无虑的郡主,平日里便是玩乐调皮,实在没什么可操心的,如今遇上这等层级的人和事,不免在心里多捣鼓会儿。
终究还是有些孩子心性,耐不住好奇。终于,和昭小心翼翼地发问:“七哥,乌修纹是何物?”
“若是太紧要,不说也没事。”和昭忙忙补了一句。
云汉觉着这件事尔若不必瞒,她并非是会坏事的,说不定时不时的小机灵能派上大用场,就如今日。
想到这,他退避了余下的侍卫,缓缓说起:
“其实也并不算是什么秘密,说与你听也无妨。”
“侯府鼎盛之时,老侯爷仁爱,时常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让他们在侯府中学些自保的本事,其中天赋异禀者,为报老侯爷重恩,自愿组成了护卫侯府的死士。而在十六年前,北瀛边界战事吃紧,迟迟平定不下,沈老侯爷头一次动用了自己精心培育了半辈子的乌修死士,以此报国。而待老侯爷不负众望地稳住边疆,齐相便以私自养兵弹劾老侯爷。”
“父王信了?”
“其实各家高门多少也养些守门的,可老侯爷家的死士实在利害,有以一敌十之能。你也是知道的,父王器重齐相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再加上后宫里的那位良贵妃吹枕边风……”
“不过后来边界各城上述陈情,请求昭雪,父王也终觉不妥,最后仍叫老侯爷官复原职,只是圣旨还未到,老侯爷便已遭人暗算。”
“老侯爷未曾给家人留一字,连绝笔都是奏章。其中上表,已遣散乌修死士,以示忠君。而当时的长诀,还不到五岁,明明连记事的年纪还未到,就已开始明事理。”
“后来,侯夫人郁郁而终,父王也实在心中有愧,将老侯爷唯一的血脉——长诀接入宫中与皇子一同读书,我便认识了他。”
沈云汗顿了顿,又道:
“你切莫和父王提此事,君王多疑,古往今来是常事,并非你我可以左右。”
尔若轻轻颔首,眸光暗淡,脸上挂着少有的沉重与严肃。
不知不觉,二人便已走回至宫中,石街岔口便要分路了。
云汉想了想,又叮嘱道:“乌修纹不是秘密,但在当年老侯爷早已遣散,如今为何又重现于世还是未知,此事干系甚广,不可透出半字。”
“我拎得清。”
和昭郑重地字字相道,收了收眼角些微的泪花。
在刚刚七殿下叙述往事时,少女的脑海已浮现出一片片乱局,喧嚣,哗然,争斗。贪狼般的奸佞撕扯着忠臣,一纸言辞肆无忌惮地将更多的人推进廷前的漩涡。而一雏鸟般的稚童仿佛已经历了半生坎坷,必须孑然而立了。
回到宫中,和昭未曾像江月料想的那样欢喜,但也并不多问。她晓得,郡主心善,不爱拿烦心事去扰别人,是不会讲的,即便追问,也只会勾得她越想越深,越发走不出。
江月撤了其余的婢女,自己拿了些温水端来,小心伺候着郡主简单洗漱了一番。
“郡主只管歇下吧,这里无旁人了,今晚奴守夜。”
只有在夜里,在江月跟前,和昭才会狠狠地哭一场。这是她自己宣泄的方式,而江月也心知肚明。
到了后半夜,耳闻和昭只剩下浅浅的抽泣声,江月便将备好的点心端至床头,再陪着郡主闲聊一阵。
第二日,又是个真性情的活泼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