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鸵鸟小姐》再来一顿火锅

4、到家里坐坐吧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双眼睛灵动极了，素面朝天却是明眸皓齿。
　　“当然当然，天气预报也没说下雨呀。”郁卿抱紧了自己的小包包，暗暗祈祷让它逃脱被雨水浸泡的命运。
　　“那你们等一下哦。”少女弯起眉眼笑笑，居然往后台的方向走去。
　　林述原拍拍郁卿的肩膀:“这是，哪个小演员吗？”
　　“没见过，”郁卿远远地看着少女的背影，叹了口气，“还是年轻好啊，十七八岁，怎么样都好看，一眨眼，我都快奔三了。”
　　林述原刚想狗腿地奉承“哪有哪有，你比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好看”，低头看向她时，她竟也恰好仰起脸看他，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间，都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原来他们就这样各自长大，错过了对方的青春。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思索着各自欲说还休半明半晦的心情。
　　不一会儿，那个少女就带着一把伞回来了，这伞是把单人伞，不过在二人看来已经足够感激涕零了。郁卿掏出手机:“小妹妹，要是没有你，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呢。留个电话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定当重谢——请你吃饭。”
　　少女被郁卿的话逗乐了，欣然和她交换了号码。然后看着他们的背影，拿出藏在身后的双人伞，露出了得意的姨母笑。
　　走出盛千大门，二人才发现雨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哗啦啦从夜空倾泻下来，风也大得吓人，一下子把郁卿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头发顺好扎起来。
　　北京的春天短，本已是暮春初夏天气，郁卿只穿了一条及膝的裙子，大风袭来时狼狈极了；剧院门口比较低洼，地上积水已经不浅，是否直接穿着高跟鞋踩过去，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林述原把伞递给郁卿，然后从她肩上把包拿下来挂在自己胸前，背过身俯下腰:“上来。”
　　郁卿虽然已经差不多想到了，有些心理准备，但当他真这样做了的时候，她还是非常没出息地怂到手抖，心一横伏到林述原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在凉凉的风雨中，他的体温格外醒目。
　　林述原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和温度，背起她向雨幕中走去。她下意识躲避着冰凉的风和雨，缩着脑袋，林述原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好像在有意放得轻慢些。
　　伞太小，风雨太大，两人还是很快湿透了。但他们各自都想着——车停得还是近了些，太近了些。
　　郁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电影《假如爱有天意》中的情节——女主没带伞，在树下躲雨，男主看见了，把自己的伞丢在咖啡馆里，跑过去用衣服遮住女主跑。
　　高中时，她还和程荷吐槽过这个情节，那时小郁卿说:“好呆啊，在雨中闲庭信步地共打一把伞不也挺浪漫的嘛？”
　　现在她明白了，在雨中“闲庭信步地走”，实在是比“狼狈地逃”少了一点心跳啊。

　　到了郁卿家小区，两人又如此叮呤咣啷连滚带爬地进了楼。郁卿拦住要回程的林述原:“别走了，先上去洗个热水澡吧，喝杯热水，别感冒了。”
　　“好。”林述原积极地按开电梯。
　　……这家伙，刚才怕不是假装要走。
　　郁卿的小公寓是个两室一厅，她把次卧和阳台打通，改成了阳光书房。趁她去洗澡的功夫，林述原在屋子里溜溜达达地参观——房子很乱，有点艺术家的风范，到处堆着设计图纸和书；他转到厨房，拉开冰箱，果然，满满当当，全是吃的；阳台上全是花，这样的季节里开得如火如荼；书房里，书案上摆着齐全的笔墨纸砚。
　　他捻起桌上的一副字来看，上面用清秀隽永的柳体认认真真地誊着一首小诗——
　　“原野茫茫
　　点点星光很亮
　　我透过千万里看得见他
　　虽然遥远
　　但因为是夜晚
　　依然 不敢声张”
　　桌上还扣着一个本子，纸页泛黄，已经很有些岁月的痕迹了。开着的那一页，正是这首小诗，看来字就是从这个本子上誊上去的。
　　诗的右下方标着一行小字——“2008.12.3，夜”。
　　这其中的奥秘仿佛雾里看花，吸引着林述原想继续深究下去，但郁卿那边的水声已经停了，他慌忙把字和本子严丝合缝地放回原先的位置，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到厨房，郁卿过来的时候，就好像他一直在研究冰箱里的食物一样。
　　郁卿给他煮了一杯姜汤，又拿了一套干净的男式休闲装。把衣服抱给他的时候，她飞快地解释道:“有时候家里会来一堆朋友party，男的女的都有，每个人都留了衣服。”
　　林述原慢条斯理地啜着姜汤:“我又没问你什么。”他很想让自己看上去是个情场老手，但他人情练达归人情练达，眼前的郁卿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微微洇出痕迹来，正如白皙的肌肤微微透着红润，长发还时不时滴答着水……这阵仗足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击溃他，让他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好像认真盯住杯中的水圈。
　　好在对手比他还菜。
　　“……我就，乐意说，怎么啦？”郁卿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浴室赶，“快点，赶紧洗澡去。”
　　等他关上门，郁卿叉着腰舒了长长一口气。
　　“喂！”浴室门突然又开了，探出一个脑袋来。
　　郁卿更有点恼羞成怒了:“干嘛！”
　　林述原委屈地晃晃手里的一只杯子:“你着什么急嘛，我还没喝完姜汤呢！”
　　终于，水声响了起来。郁卿一下子坠进沙发里，刚消停了一会儿，她脑中灵光乍现:“坏了！”接着就飞奔向书房。
　　原封未动，但她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应该没看到吧？”
　　“但愿他没看到，老天！”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他看到，还是没看到。
　　林述原擦着头发出来之后，打开手机，弹出来好几条公司发来的信息。他躺到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处理工作。
　　“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郁卿已经吹干了头发，趿拉着拖鞋边往厨房走边问他。
　　不知何时，小小的房间里已经渐渐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这让躺在沙发上的林述原很受用:“我刚才看到冰箱里有味千拉面和火腿。”
　　“火腿要煮一会儿呢，你还真会挑。”郁卿抱怨着，但这种抱怨却正好给她一种“老夫老妻”的错觉，从冰箱里拿食材的时候，她已经不自觉地笑容满面。
　　“要不要卧个蛋？”郁卿冲客厅喊，却没有人答话。等她把面端出去，发现林述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愣了一会儿，把他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到一边，又从卧室里抱来一床被子给他盖好，然后蹲下来，明目张胆地注视着他的面庞——这张脸总体是硬朗的，尤其是睡着后和拍照时，向来的温和神情会莫名其妙地荡然无存，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嘴唇，挺直的鼻梁，坚毅的眉眼，此时则更笼着一层疲惫。
　　“哎，这是多长时间没睡好觉了。”郁卿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浪费机会，应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偷偷亲他一下。但转念一想——好像电视剧里每次这么干都会被发现，就又怂了。
　　听着郁卿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装睡的林述原懊恼地想——这丫头，怎么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呢？

　　郁卿是再爱睡觉不过的一个人，不过好像人在紧张的状态下，会早早地自然醒来，比如今天早上。
　　她躺在床上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餐，等林述原醒了之后，在熹微的晨光中戴着围裙微笑着对他说:“醒啦？来吃早饭吧！”以展示自己贤妻良母的一面。
　　但她，实在是，太想睡回笼觉了。
　　于是她拿起手机，订了个早餐外卖，顺便感叹了一下自己的小脑瓜真聪明，然后舒服地滚到床的另一边，睡起了回笼觉。
　　半小时后，楼宇对讲铃声把林述原惊醒，他懵懵地接起对讲，然后下楼把外卖拿上来才终于清醒了。
　　他把蟹黄汤包、糯米烧卖和鲜肉小馄饨转移到餐具里，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郁卿的卧室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进。”
　　推开门进去，郁卿还窝在被子里，他先轻声唤着:“起来啦，你订的早饭都到啦。”
　　郁卿飞快但含糊地答应:“嗯嗯嗯马上马上！”然后一动不动。
　　林述原把她的被子往下拉拉，露出脑袋，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
　　郁卿突然一激灵坐起来，和林述原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又钻回被子里:“啊啊啊我还没洗脸呀出去出去！”
　　林述原乐了，隔着被子又揉揉她的脑袋哄道:“快点快点，不想吃凉了的汤包就乖乖起来。”
　　吃完早餐，一切收拾停当，两人就一起下楼，各自开车上班去了。
　　“如果有一天，
　　我们会一起生活在一座喧闹的城市中，
　　清晨闹钟响起，你起身关掉，
　　我搂住你的腰，还要抱抱。
　　一三五西点蛋糕，二四六豆浆油条，
　　周天饿着肚子先去超市扫荡。
　　你给我挑一条裙子，我给你系好领带，
　　用一个轻轻的吻告别，开始各自的繁忙，
　　再过十个小时，我们又要见面啦。”
　　一路上，郁卿都在想，如果这样的句子也成诗，她忽然有种愿意用一生去书写它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