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鸵鸟小姐》再来一顿火锅

3、此之心动，彼之遗憾

　　这几天郁卿趁着休息，想着去程荷的事务所“临幸”她一下。
　　程荷这种理财顾问，兼容了高级社畜和新兴资产阶级的属性，挣得多，压力大，中午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和郁卿聊了一会儿。
　　“怎么，终于有空暂时放下和你‘匆匆那年’的腻歪，过来看看我？”程荷一边啃外卖，一边揶揄她，“不过说真的，‘莲花’最近的举动，好像是对你有意思。”
　　说着，程荷抄起奶茶往郁卿脸上怼:“采访一下，被少女时代的男神反追是什么感受？”
　　郁卿夺过奶茶狠狠吸了一大口，豪气干云:“翻身农奴把歌唱，爽！”却又马上托着腮帮子郁闷起来: “不过好像现在喜欢他的女的也挺多的……”
　　“和她们抢啊，捍卫你的爱情啊！”
　　“喂，姐妹，高中时候上至高三下至高一我一个都斗不过，现在面对从前台小妹到美女高管的更加高段位对手我就行了？”
　　“我的大小姐，提醒你一句，当年你是不战而败丢盔弃甲缴械而逃。”程荷鄙视地吔了她一眼，暴力地用勺子插米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
　　那时候，喜欢林述原仿佛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只不过情敌多到让郁卿深深嫌弃自己的大众眼光。他并不是运动场、排名榜上的风云人物，不像另外一种更能风靡校园的少年天才，用不羁的眉眼肆意挑衅着一切平庸的人和事。只是他的魄力，他的温和，他的举手投足为人处世，让每一个和他相处的人都无法不喜欢他。
　　这种喜欢和欣赏是两种很难分清的情绪，但郁卿却始终没有怀疑过自己。
　　那天，她和程荷在操场上遛弯，远远地看到一群男生在主席台上打闹，走近一看，发现其中有林述原。
　　“喂喂喂，程荷，那个，那个穿深绿T恤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西洋乐社社长。”
　　郁卿正偷偷地给程荷介绍着林述原，顺便渲染一下和其他小男生比起来，他是多么的成熟有风度。
　　他却，突然，往后撤了几步，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滑稽地迈了几级台阶，然后抱住一个哥们:“小宝宝，来让我抱抱～”
　　“……”郁卿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成熟学长的幼稚行为，却觉得也挺可爱的，就和程荷嬉笑着学了一下他的动作。
　　结果，竟然被本尊注意到了。
　　林述原站在主席台上，乐呵呵地喊:“郁卿！你干什么呢！”
　　郁卿下意识赔着笑，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明明他们只是上周社团活动见过一面，怎么他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呢？
　　这样想着，郁卿下意识又抬头往主席台上看，晚风温柔轻拂，夕阳晕染天幕，远墙上的牵牛花细细地点在一大片爬山虎之间，正闭起它的花瓣。突然一下子，她的心跳如雷暴起。
　　或许，喜欢和欣赏的区别，就在于那突然如雷暴起的心动吧。

　　自从开始创业以来，林述原基本上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
　　只要专业选的好，年年期末赛高考；只要工作强度大，一年到头不休假。
　　林述原专业是数学，研究生毕业之后进去一家研发公司工作了两三年，今年伊始，同门师兄给他打电话，说，述原，来跟哥哥一起创业吧，在电子科技行业翻云搅海。
　　他考虑了一个星期，说好。
　　高中他是学化竞的，但他一直清楚自己并没有很高的天赋，于是一直踏踏实实地努力学习。他一向是个“有数”也有主见的孩子，躁动的青春里，他告诉自己，不可以谈恋爱——这对于他来说本不是难事，毕竟从小学起他就学会用尽量减少伤害的方式拒绝明里暗里示好的女同学了。
　　只不过高二一开始，他就遇见了她。可他实在是太“有数”了，想着，没关系，来日方长，他知道她最喜欢北京，他会努力考上北理，然后再等她一年，一切就都圆满了。
　　他千算万算，却唯独算漏了她的变数。
　　那年的六月八日，考完英语之后，他回想着两天前在□□上和她的对话，嘴角不知不觉已经扬了起来——
　　“怎么，都不打算来送送我吗？我还挺希望能在考场外看到你的。”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已经渐渐有些信马由缰地放肆起来。
　　“我才不在外面傻等着你呢，那么热。考完最后一科，我在外面。”他都能想象得到她歪着脑袋看他，娇憨的神态语气。
　　随着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整个考点轰隆隆炸了起来，近处吵闹，远处喧嚣，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开始了一场盛大的狂欢，肆意地挥洒着各自的青春。殊不知，盛大的狂欢，也正是一场盛大的离别。
　　林述原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原以为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很快就能寻找到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她今天会穿那天浅绿色细格子的裙子吗？他会以考完试非常激动为理由拥抱她，她会红着脸埋头笑，但一定不会拒绝他。
　　可是他环顾四周，只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他认得，这是郁卿的闺蜜程荷。
　　程荷只是告诉他，郁卿第二天的飞机，去巴黎，是去上学，不是旅游。然后交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航班号。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他和同学在外面玩，晚了就在哥们家住。母亲欣然同意——儿子需要好好疯一疯闹一闹来休息。他关掉手机，蹬车，找了一家网吧，许多同龄人自来熟地招呼他:“兄弟，一个人？过来一起打一盘。”他笑着婉拒，自己找了台角落里的机子，看了一遍歌剧《费加罗的婚礼》，然后单曲循环着序曲静静坐了好久，她原本明明白白的心思，突然就模糊了。
　　第二天，他只是回到家里对完了答案，但总感觉这个城市上空，有飞机的轰鸣声变得很响，很响。
　　他考得不错，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暑假。一个月之后，他收到了北理的录取通知书，打开这张沉甸甸的纸的那一刻，他突然，疯狂后悔。
　　倔强又懦弱的少年人啊，总容易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患得患失错过。

　　林述原在处理繁杂工作的间隙，抬起头想起这些陈年往事。时针指向六，他拿起外套，跟祁哥和韩美女招呼了一声:“先走了啊。”
　　“哟，怎么今天这么消极怠工，和美女学妹约会去？”祁哥揶揄他。
　　林述原得意地拿出话剧票挥了挥，笑呵呵地走了。
　　“果然啊，恋爱耽误工作。”祁哥两手用力拍在堆成山的文件资料上给自己打鸡血，“这正是我们单身狗锐意进取的机会！”
　　韩美女嗤之以鼻地瞥了他一眼，下意识用笔尖点着面前的纸张发了会儿呆——她是个聪明人，林述原这些天的表现和郁卿的上心她看在眼里，早就猜到了二人的情分，她自然还是有些失望的。

　　林述原开车到了RC楼下，他倚在车边给郁卿发了消息，过了几分钟就看见她远远地抱着一个大纸袋往这边跑，忙迎上去:“别跑别跑，小姑奶奶，你还穿着高跟鞋呢。”
　　郁卿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还没吃饭吧？先拿麦当劳将就一下吧。”
　　林述原拉开车门，从副驾驶拎出来另外一个纸袋:“英雄所见略同。”
　　郁卿一边往车里钻一边腹诽:“死直男，说‘心有灵犀一点通’会死呀！”
　　本着珍惜粮食的传统美德，一路上郁卿塞了一肚子的牛肉堡红豆派，暗自哀嚎自己今天特意挑的收腰小香裙是要彻底失去它的美感。
　　“《刀锋》是盛千今年新推出的剧目，由毛姆的小说改编。”检票进场的时候，郁卿给林述原科普道，“其实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改这部小说——提到毛姆，人们都知道《月亮与六便士》，知道《人性的枷锁》，却很少有人提《刀锋》。不少人看完《刀锋》之后，评价它有点无聊，我倒觉得它比《月亮与六便士》更成熟。”
　　“我还以为你这种艺术家，会格外推崇思特里克兰德呢。”
　　“那你可小看我了。”入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郁卿认真地小声讲着，林述原也渐渐正色起来。“我们都是凡人，没有人是完人，我也无法解决‘究竟该如何生活’这个深刻的问题，所以目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或许吧，我真的只能做‘思特里克兰德’，但这不代表我就认为现在是对的。不过我可以不断去了解、理解、借鉴‘伊莎贝尔’和‘艾略特’们的好处，这才是在完善我自己。毕竟，一味地超脱、平静、追求自然与艺术，不也是一种偏激？”
　　林述原静静思考了很久，最后打开手机买了本《刀锋》:“和你一起看这场剧，真是做对了。等会演出的时候，我会自己好好地想一想。”
　　“当然了，我对这场剧感兴趣，更大的原因是——”郁卿却又转而嬉皮笑脸地犯起了花痴，“拉里可是我家沈江男神演的啊！众所周知，沈江，盛千台柱子，魅力大叔，话剧界男模，京城首席低音炮，低音炮，要人命啊！”
　　林述原知道这是她一向的说话习惯，再一本正经的对话都要吊儿郎当地结尾。不过，他还是，偷偷地清了一下嗓子，尝试着弄个低音炮出来。
　　大幕拉开，整个剧场安静下来。一个瘦高的男人出场，声音仿佛让整个舞台都自带震动:“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人生究竟有没有意义，还是只能可悲的任凭命运的摆布？”
　　“啊啊啊啊啊，好帅啊！”郁卿弱弱地用小小小气声表达着自己的激动之情。
　　林述原突然很想呼噜呼噜她的脑袋。

　　演员谢幕的时候，郁卿却已经深深地陷在情绪中无法自拔了，表情凝重地站起来用力鼓掌。林述原虽然也深受这场演出的震撼，但看着身旁的她更觉得有意思——果然嘛，就是那个文青小姑娘。
　　散场的时候，林述原问着:“你经常来盛千看剧吗？”
　　“基本上有想看的就会来，喜欢是一方面，另外呢，其实在国内做话剧蛮不容易的，这些人的演技随便放在哪个电影电视剧里都是吊打全场的水平，他们都是有坚守、有追求的人。”郁卿边往门口走边拿出宣传册指点给林述原看，“不过我也不容易啊，贡献钱包，风雨无阻……”
　　说到这，两人停步在了大门前。
　　“靠，还真下雨了？”
　　车停得比较远，雨下得还挺大，没有伞的两人石化在那，思索着是牺牲外套还是牺牲包包比较合理。
　　正在这时，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在二人听来宛若上帝的指引——
　　“哥哥姐姐，你们需要雨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