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却没有人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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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你。”
我在等你。
沈知言有些恍惚，他直直地盯着穆承汐，胸腔中好似有一股气流在撕扯，而后放弃般地卖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你等我做什么？”
穆承汐微微低下头，他比沈知言略高一些，这样一来正对着沈知言雪白的脸颊，可真好看哪，比以前更好看了，他想着。他长叹了一口气，“近来可好？”
沈知言认识了眼前这个人将近十年，此刻却仿佛怎么也看不透他，只是反问道：“你将我流放三年，却来问我过得好不好？”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般刻薄的话，补了一句：“我还好，其实没有那么苦，没怎么生病也没怎么受伤，现在又是自由身了，我运气一直还不错。”
穆承汐点点头，不再说话。
沈知言有点想问，那么你呢？你过得好不好？你选择的这条路，不好走吧？但他并没有问出这句话，问出口的却是一句：“听闻你要成亲了？”
穆承汐一愣，随即苦笑道：“你也听说了？”
这算是默认了。
林间的风有些阴冷，直吹进沈知言的脑袋里，他倏地清醒过来，笑道：“如此便恭喜三皇子了。”
穆承汐抿紧了嘴唇，你看，我们几时开始变得这般客气、这般生分？
沈知言认得这个表情，这是要生气了，他暗自好笑，你要同我说话，我便同你说话，你要成亲，我便恭喜你，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所有人都在恭喜我。”
沈知言抬头看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穆承汐的声音闷闷的、哑哑的，仿佛融入了凄冷的秋风里，“每一个人，见过的、没见过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在对我说恭喜，却没有人问我高不高兴。”他看向沈知言的眼睛，像是要把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看穿，“你看，连你也在说恭喜。”
沈知言眨了眨眼，迅速地从善如流道：“那么，你高不高兴？”
我不高兴，我一点也不高兴，穆承汐想吼出来。可是，他看着那双眼睛，终究没有这样说。失去亲人的人是你，在漠北度过孤苦三年的人是你，受到伤害的人是你，可是你的眼睛还是这样亮，像是承载着银河的倒影，可是——可是我却要你来问我，我高不高兴。真是太矫情了。
穆承汐放弃般地回答道：“没什么高不高兴的，天凉了，回去吧。”
沈知言想，大概来渝都打探姐姐的下落本来就是一个幌子，用来欺骗自己罢了，在漠北失散的亲人，怎么能指望在遥远的渝都找到什么线索呢？此行回来，一为拜见师长，二为祭拜父母，三……三也算是为了理清前尘、辞别故人吧。
既是将行之人，恩恩怨怨就不该再放在心上，沈知言不愿背着恨意往前走，太沉重了。
穆承汐转过身子，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丞相旧府的后边，还埋着两坛桂花酒。”他猛地回头，只见沈知言摸摸鼻子，接着说道：“现在也好几年了，大约很香，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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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娶亲后就被封了梁王，是本朝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被封王的皇子，这日入宫后顺道来生母沈昭仪的景华宫内坐了坐。
沈昭仪特地涂上了今年西域新进的口红，抚着帕子慵懒地问：“听说，你父皇要派你去江南协助处理水患？”
梁王一听这话就耷拉下脸，憋屈地应道：“母妃，孩儿命苦哪！江南此前已经连年歉收，今年更是水患灾情严重，父皇这个时候派孩儿去江南不是要我的命吗？”
沈昭仪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抛下帕子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父皇委你重任，是看重你，你怎么能这么不争气？”
梁王想了想，小心试探着问：“母妃，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块当太子的料，既然现在已经封王了，不如当个闲散王爷，不也照样一生荣华享用不尽？”
沈昭仪差点没背过气去，她扶着额又坐回榻上，悠悠叹道：“你以为你还有得选吗？你已经率先封王了，在别人眼中你就是众矢之的，何况你跟老三的恩怨已经结在那儿了，你以为他若上位能放过你？老四，老四虽说从军在外，志不在此，到底是皇后生前的养子，他……”她停了停，喝了口茶，接着说道：“他和老三关系又好，未必就能容得下你。”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胸无大志的模样，越看越生气，敲着桌子道：“出弓没有回头箭，你舅舅、舅娘现在已经死了，本宫也从淑妃被降为昭仪，你若是此时放弃，这些牺牲就都白费了。”她想起沈归业，又默自叹了一口气，“你舅舅，你舅舅……你舅舅那孩子当年跟老三那样要好，老三都不曾留情，你以为他来日就会放过你吗？”
梁王突然道：“说到表弟，我打听到消息，他近日回渝都了，说是已经拜见过孙太傅了。”
沈昭仪略加思忖，“不知这孩子此番回来，作何打算，他若是有心从仕，倒是有望成为我们的助力，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想必他不会再与老三为伍了。”
梁王想到沈知言，轻笑一声：“凭表弟的才学，若是参加科举定能高中状元，只是……他未必愿意从仕。”
沈昭仪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说：“对了，也不知道诗音那丫头怎么样了，她的流放期也该结束了，怎么没跟知言一块儿回来？”
梁王呆了半晌，“您问我，这我也不知道呀。”
沈昭仪疑惑道：“我三年前不是叫你派点人跟过去照顾着点儿？你的人呢？”
梁王挠了挠耳朵：“哦，那几个人呀，他们早在两年前就把人跟丢了。”
沈昭仪表情微滞，一把推翻了桌上茶杯，气道：“两年前就跟丢了，你怎么现在才同我说，你让我怎么跟你死去的舅舅交代？还有，你的手下怎么回事？连个被流放的女人都能跟丢，你的人怎么也都跟你一样不中用！”
她气得胸口发闷，衣袖一挥，“你给我出去！”
梁王却似松了一口气，急忙行礼道：“儿臣告退。”然后擦了一把虚汗，大步迈出了景华宫。
这下沈昭仪更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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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旧府后边有片小林子，当年相府老管家常常带着姐弟俩在这儿酿桂花酒，但总是酿不久，就会被沈知言和他的小伙伴们偷去喝掉，不过大多是进了穆承汐的肚子。
最后一回酿的酒已经三余年无人问津了，反而更为醇香。
二人席地而坐，举酒对饮。
沈知言酝酿了良久，终是淡淡说道：“这三年流放的日子，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以前没有见过的人，耕种的农民、守边的士兵、逃亡的难民，我都见过，也更明白我爹当年行径着实可耻，手握重权不仅不为民造福，反而谋取私利，你做的是对的。”
他的眸子很亮，将他雪白的面孔点缀得更为动人，“你是皇子，不管这条路你要怎么走，我希望你能继续做你认为对的事情。我爹做错了事情，是他咎由自取，是他罪有应得，我没有立场恨你，我不想恨你了。”
穆承汐静静地注视着沈知言，他太了解沈知言了，他知道后面一定还有个“但是”。
果然，沈知言喝了一口桂花酒，垂眸说道：“他是天下的罪人，他对不起天下的百姓，但是他是我的父亲，他唯独从未对不起这个家，他一直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所以……”
沈知言停下来，一口喝完了手中这壶桂花酒，继续说道：“所以，我也不想再跟你做兄弟了。”
穆承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知言放下酒壶，不再喝酒，他浅声笑道：“我记得，你一直很喜欢我家酿的桂花酒，今日你我在此饮酒，就当作是最后纪念一下过去的情谊吧，此后前路漫漫，便各自珍重了。”
穆承汐闻言突然抬起头，惊讶地问：“你要走？”
是了，这人在渝都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了，想必是要走的，有什么好惊讶的，是自己一直不愿往这个方面想罢了。
沈知言点点头，“我早年读过一些书，这几年又有幸学了一点医术，想着出去走走，也能帮助些需要帮助的人，就当给我爹赎罪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会骑马了，骑得可快了。”
穆承汐似乎想说什么，沈知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自顾自继续说道：“所以我会走得远远的，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穆承汐终于也饮完了自己那壶酒，低声说：“我不高兴。”
他随即又苦笑道：“可是这一次，是真的不会再有人问我高不高兴了，不过没有关系，我也并没有什么人可以去说。”
这三年来，沈知言其实一直很想当着穆承汐的面问一句，当你跪在朝堂上，请求皇上务必严惩沈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难过？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他想，没必要了。
饮完这壶酒，过去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就让它们都过去吧。
最后，穆承汐伸出手摸了摸沈知言的头——这一次没有再缩回去。
——恍如当年，就好像一切都不曾变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