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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他拣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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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言刚进宫伴读那年方才九岁,一同读书的有几个皇子,几个王府小公子,和其他几个伴读的小孩儿。
明徽帝育有六子,大皇子乃中宫皇后所出,为嫡长子,可惜自幼体弱多病,没能熬过出生后的第七个春天。
二皇子穆承泽乃景华宫沈淑妃所出,当时的沈昭仪还是沈淑妃,而丞相沈归业是沈淑妃的兄长,沈家一时权势极盛,二皇子也从小锦衣玉食、被好生供养,诸多人对其寄予厚望。
三皇子穆承汐乃明徽帝临幸映霞宫薛修容身边的宫女所出,其生母当夜便难产而死,故一直养于薛修容名下。
四皇子穆承润的生母几年前因故被打入冷宫,而皇后痛失大皇子后再不能生育,特向明徽帝求了个恩典,四皇子此后便被寄养于皇后名下。
平乐长公主倾慕的将军在沙场战死,因而终身未嫁,明徽帝念其独身一人、无所依托,便做主将失去母亲的五皇子穆承清过继给长公主抚养。
六皇子当年尚未出生。
薛修容对于自己宫中的宫女被临幸并且诞下皇子一事始终心存芥蒂,加之对明徽帝的感情也并不深厚,因此对穆承汐一直不冷不热的。
幼年穆承汐见到其他兄弟姐妹们都有母妃关心爱护,也曾笨拙地试图讨薛修容的欢心,却总不见成效。
他记得自己幼时曾经为了给薛修容摘取池中的并蒂莲,不慎跌入水池,被救起后昏睡了好几日,醒来后却仍然未见到薛修容的身影。
那时的小承汐还傻傻地以为,薛修容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想,大概是自己不够好,所以母妃不喜欢。
后来穆承汐不再尝试了,逐渐变得敏感又孤僻,母亲不同他说话,宫中的下人们不太敢同他多说,他自己亦不愿多与同龄人交流。
直到某个看似寻常的清晨,在御书房读书的间隙,一只小小的手掌摊在他的面前,稚嫩的童声在耳畔响起:“这是我爹给我带的桂花糖,请你吃!”
穆承汐愣了一会儿,没有作声,于是白净的小手拉过他的手,将一颗糖放入他的手心,矮他半个头的小孩儿冲他甜甜地笑:“给你吃,很甜的!”将欲转身,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啦,我叫沈知言,很高兴认识你!”
小承汐握着手中的一颗桂花糖,紧闭的心门仿佛被敲开了一个小角落,透进一丝隐隐约约的光亮。
在其他几个小朋友的桌子上,似乎也有同样的糖或是吃完糖剩下的糖纸,穆承汐环顾了一圈,看了看左前方沈知言圆圆的后脑勺,又看了看自己的这颗糖。
他想,我的这一颗一定比他们的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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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二皇子穆承泽牵过沈知言的小手,憨憨地笑道:“小言,今日你第一次入宫伴读,母妃特地叫人给你炖了乌骨汤,我带你过去喝。”说罢便拉着沈知言蹦蹦跳跳地向前跑。
幼年二皇子被养得白白胖胖,很是可爱,他一边同沈知言说话,一边横冲直撞,冷不丁便撞到了独自行走的穆承汐,幼年穆承汐很瘦小,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穆承泽呆了半晌说不出话,又突然回过神来,拣起自己掉落的锦囊,失落地叹气道:“呀,我母妃亲手给我做的锦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手,又缓缓蹲下身子,小声地问穆承汐:“你摔伤没有?疼不疼呀?”
穆承汐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盯着穆承泽的锦囊看。
察觉到他的视线,穆承泽抓抓耳朵,不好意思地说:“嗨呀,三弟你没事儿吧?是我太急了些,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喝乌骨汤?”
穆承汐没有接话,转身自顾自走开了,沈知言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淑妃是沈知言嫡亲的姑母,向来很喜欢这个又好看又讨喜的小侄子,赏了他一块稀罕的和田玉。
沈知言小心地把和田玉收入身侧的锦囊,颠着锦囊在御花园玩耍,不知不觉来到了落霞宫前。
沈知言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远远地看到穆承汐坐在门口,他心里一动,悄悄绕到穆承汐的身后,用两只小手蒙住了穆承汐的眼睛,“猜猜我是谁呀!”
穆承汐没理他,扒拉开他的手,回身看他,目光顺着沈知言的手臂看到他身侧的锦囊。
这锦囊是丞相夫人特地给沈知言绣的,丞相夫人曾是名动渝都的才女,故而手艺十分灵巧,一针一线极为细致,沈知言摸了摸自己的锦囊,笑着问:“好看吧?”
穆承汐轻轻问道:“也是你娘亲给你绣的吗?”
沈知言眨眨眼睛,“是呀!”
穆承汐低下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宫。沈知言趁他迈步前拉住他的手,将自己的锦囊解下放入他的手中:“你想玩吗?借给你玩一会儿。”穆承汐摇了摇头。
他应该很喜欢吧,沈知言想。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沈知言最后对穆承汐说:“我娘亲只给我绣了一个,不能送给你,你若是喜欢,我回头再求我娘亲给你也绣一个,好不好?”
沈知言回到丞相府,沈归业恰巧在门口送走了几个客人,见到沈知言,严肃的神情放松下来,牵过小沈知言的小手,“来,让爹爹看看你有没有长高。”
在沈知言很小的时候,沈归业常常让他坐在自己的肩头,对他说,看,我们小言都长得这么高了,比爹爹还要高上许多。小沈知言就咯咯地笑。
后来沈知言长大了一些,也长高了一些,沈归业就很少把他抱上肩头了,改成牵着他的手在府内到处转,给他介绍花园里的花花树树,或是书房的古籍字画。有的时候还要带上沈诗音,一手一个,孩子般地在各处乱窜,丞相夫人就在一边望着他们笑。
所以后来,即使沈知言知道自己的父亲犯了多大的过错,依然不曾怀疑过,沈归业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近日天气转凉,丞相夫人受了点风寒,卧房内不断传出低低的咳嗽声,沈知言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开口让母亲绣锦囊。他想着,过阵子吧。
“你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呢?”沈知言吓得几乎要蹦起来,回过头发现沈诗音撑着腰站在自己身后。
沈知言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令他后来很是后悔的一句话:“阿姐,你会绣锦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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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了学堂,穆承汐像往常一样独自回宫,却总是感觉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脑海中映出许多刺客谋害皇子的场景,一边提心吊胆地往回走一边偷偷观察着路边的树,暗自琢磨着有没有哪根树枝可以折下来当武器用。
他远远地看见几个小孩儿从前面的路口拐了出来,心想,我们人多势众,才不怕你。于是穆承汐鼓起勇气猛地转身,跟在不远处的沈知言蓦地停住,扭过头故作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终于不好意思地走到穆承汐跟前,捂住脸取出一个锦囊。
穆承汐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沈知言依然单手捂脸,“这是我送给你的,快收起来吧。”
穆承汐的心湖里似乎泛起了些许波澜,荡漾了好几圈,仍是不敢相信地问:“送我的?真的?”又好奇地对着沈知言打量了几番,“你为什么一直用手捂着脸?”并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这么好看的脸!
沈知言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放下手,指着面前的锦囊,无奈道:“希望你不要嫌弃它丑。”随后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实在觉得丑也没有关系,是……是挺丑的……我……待娘亲病好了,我再求她给你绣一个好看的。”
穆承汐想了想,终是没忍住问道:“那这个锦囊,是谁绣的?”
“我姐姐……”
穆承汐“嗷”了一声,刚准备说点什么,沈知言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不是我姐姐,是我姐姐说,送人家东西要有诚意,要送就送自己绣的,于是我央求她教了我一点,就……就绣成这样了。”
他想着,他还是很讲义气的,虽然自己绣的锦囊很丑,但是他没有告诉别人,姐姐绣的也是一样的丑。
穆承汐接过锦囊,轻柔地抚摸了几下,认真地说:“我很喜欢。”——虽然不是那么精致,但是是我从小到大收到过的最用心、最好的礼物。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穆承泽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指着穆承汐手中的锦囊一阵大笑,过了好久才喘过气来,“三弟,你这个锦囊好丑呀,是不是你母妃不肯给你绣,所以你忍辱负重自己绣了一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知言用穆承泽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反驳道:“哪有那么丑!”
穆承汐上前一步,不服气地说:“可是你自己都不会绣,丑的不丑的都不会绣,羞!”
穆承泽一愣,伸出手意欲摸一摸穆承汐的额头,被穆承汐一掌拍开,于是他只能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可思议道:“你是我认识的三弟吗?不仅搭理我了,还用这个语气说话?”他原地转了两圈,又捏了捏自己的脸蛋,“不会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吧?表弟,咱们快走,我害怕。”
他的表弟沈知言无语地看着他,有种继续捂脸的冲动。
哪知穆承汐正儿八经地回答道:“是的,你快点说‘这个锦囊真好看’,不然我就吃掉你。”
穆承泽惊得张大了嘴巴,他顿了顿,竟然真的说了一句“这个锦囊真好看”,然后忘记了自己可怜的小表弟,一个人飞快地跑了。
穆承汐回头看沈知言,沈知言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仿佛真的被什么妖怪附身了,中了邪似的。
终是穆承汐先开了口:“你笑吧,别憋着了。”
“哈哈哈哈哈哈!”
穆承汐忍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午后的林荫小道就这样被清脆的笑声填满了。
沈知言笑够了,伸出手拍拍穆承汐的脸,“你笑起来真好看!”
穆承汐看着他:“你也真好看!”
沈知言歪了歪脑袋,“你以后不要总是一个人呆在一边,不同其他人说话,这样多孤单呀。”
穆承汐想了想,低低地应了声:“嗯。”——不会一个人的,我想同你说话。
分别的时候,穆承汐摸了摸沈知言的头,沈知言抬头看他。沈知言的眼睛很亮,是穆承汐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小穆承汐想,他拣到了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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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代代从文,沈知言读书也充分继承了家族的天赋点,不仅熟读古籍,也颇有自己的见解,太傅常常夸他“日后定能考取功名”。
穆承汐也聪明,却不爱读书,课上常常犯困。
有一次沈知言问他:“你怎么不认真听太傅讲学?我觉得今天他讲得特别好。”
穆承汐没有回答,摸了摸沈知言的脑袋。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知言,这个皇宫里,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希望自己好好听学,自己总要尽量朝着他们期待的方向走,才能活得久一些。
沈知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只是想,三皇子近来越来越喜欢摸自己的头了。
这时的他们都长大了一些,他们仍是孩童,却又不再是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