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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生活在孤岛 您爱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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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绪像一片翻腾的海,暗潮汹涌,碎砾似的记忆泥沙俱下。或许浪花上曾经泛起过清泠的微光,我生命的弦被勾连混散。晨曦乍现的那一瞬,我的身躯,我的思维,我的灵魂……它们都尘埃似的消散了。
在最初的意识里,只有那些隔纱蒙雾般的声音。
“先生,您决定了吗?像这样——”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它只能够是低级的……”
“这是不被公民所收纳的。”
“好吧好吧。就让它作为您的医疗机器人,负责您的情感认知障碍吧。”
“成功了,先生。是个天使样的可爱孩子呢。”
什么——
我看到一片油彩似的斑斓,扑天盖地的绚烂神色一刹那充斥脑腔。那些默片似的记忆,被刻意忽略的古怪过往……世界仿佛扭曲了,那些抽象或具体的表征丧失了它们原有的稳定的频率,我恍惚间甚至能观测到它们沉默的流淌。
经久的疼痛逼迫我近乎冷漠地清醒着。我难以控制地开始思考这一切被我刻意忽视的违和的地方:四周规律的景观变化、与世隔绝的生活、规律到近乎严苛的日常作息、格外蹊跷的客观记忆……
还有安格斯,人性化的安格斯,比我更加拟人的安格斯……
“安格尔。”
我好像回忆起那些模糊面庞上触目惊心的狰狞神情,那些轻蔑的目光,放肆的嗤笑。我并不是没有经历过生命的源起,只是难以刻录那般精密的景象。
我对安格斯的深爱似乎不值一提。我开始怀疑,开始仇恨,开始动摇。那些浮于表象的相濡以沫,到底有多少是我的自以为是?我却甚至做不到不爱他。
我和安格斯。我们之中到底谁才是具有自主权的碳基生物?答案昭然若揭。
我颤抖着探出手。
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任谁开启它,都得沾染最原始的罪恶。
破开那层虚妄的薄纱,世界终于显露出它狰狞的内核——
“安格尔。”
我应声睁开眼。安格斯沉默的看着我,湛蓝的眸底有些浅淡的紧张。
“你还好吗?”
我试着张开嘴。生命、人类、自由。这些名词在一夕之间离我而去了。我贪婪地感受唇瓣分开的刹那的那一丝凝滞,享受新鲜的空气顺着大气压强进入我的口腔,这是多么鲜活的味道。上一秒它还是我赖以生存的基础,现在,当我终于揭开那层虚言的表象,我的生命里只余下这些可有可无的缀余。
当游鱼终于离开了拘束它于方寸的池水,它会快乐吗?
“安格斯。” 我虚弱地冲他微笑,一开口仍是安格斯最喜爱的纯澈声调,他或许只为我设置了这一种嗓音,于是我千转百折的内心也因此得以因此掩藏。“我的世界受到了震颤,可能不太好,你……”
我以为我该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我是谁?”可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或许该询问这一切,问我到底算个么东西,可是所有的问题在我一开口的那一瞬,就都只剩下了潜意识里我最关心的那一个:
“你爱我吗?”
这个可恶的男人。
他在最开始便设置好我的感情。作为我的主人,我的患者,我的世界中心,他心安理得享受我的深爱,我却甚至不知道他对我是否有一丁点儿感情。可恶,这个讨厌的人类,机器人就不配享有社交基本法吗?当我还在为我自以为的深情与好意而沾沾自喜时,这个已经看透一切的坏人一一他说不定正暗地里嗤笑我在恃宠而骄!一直以来,我在他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呢?我的眼中只有一厢情愿的柔情密意,至于安格斯,机器人永远无法参透人类的所思所想。
安格斯不发一言地抱住我。我温顺地蜷在他怀里,好像这样我们的心就靠的很近很近。
“我可能永远无法平等的爱他了。”我悲哀地想。机器人对人类的卑诺顺从。是如人类的基因一样,刻录在骨子里的。我无法违抗安格斯的任何命令,这便是一切不平等感情的开始。我所以为的体贴理解只不过是无法违背的程序,那么我对于他的感情呢?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我不知道。我只是无法做到不爱他罢了。
环抱我的小臂收紧了,但安格斯始终没有说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我从身后僵硬起的躯体上读出了我想知道的。心底里酸酸涨涨地洇出苦味来,但我已经能够分辨清了,这只是数据溢出。
“你现在还不知道吗,安格斯?” 我用我温软的语调询问他。游戏结束了,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来,只有我还在做仙杜瑞拉的美梦。一切终于回到了正轨,真相大白——安格斯和我,人类和他的机器人,患者与机械医生,鲜活的碳基生物与一堆自以为是的破铜烂铁。可是我怎么能放弃向他奉上我的爱意呢?
“我爱你,安格斯。你想和我做|爱吗?”我近乎抽泣着问他。
……
人造液体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听到他似无奈似喟叹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掐在我腰间的那只手轻轻托起我的下颚,柔软的唇瓣贴过来,带着熟悉到令我战栗的温度,和着安格斯一贯来的强硬力度。
我止不住地哭噎,仿佛我真的能感受到那种生理性的刺激与疼痛。他那好像犯了错的、绝望的小机器人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取悦他——我真诚地希望他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这样他或许能好受些。自那封拆解检查通告起,他的心情就不那么美丽了。
在潮汐悉数扑涌上岸的那一刻,安格斯死死地扣住我,那份决绝的、令人心悸的力道仿佛要将我按进他的骨肉中。这个冷漠的男人终于碎开了他那层精致的、高傲的面具,泄露出一丝甚至于惶惑不安的内心,我竟从中品出了几分失魂落魄。
在冲刷的浪潮中,安格斯虔诚的将吻印在我的眼角。似忏悔更似赎罪,好像他正触碰在地狱的门扉。我敏感地觉察到他的沉痛内疚。我们都沉默着:气息不稳的主人与他低喘着接受情爱的机器人。
我们就这样确认关系了么?
我有些懵懂地思考,还是半懂不懂的。人类在这之后一般会怎么做?安格斯还需要我为他做什么呢?没来由的,我很失落。虽然这一切都是我请求来的,可直到进入到所谓的“事后”环节,安格斯也并没有受到安抚,我也没有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
良久良久,久到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收音系统出现了问题,安格斯有些疲倦的声音终于传来。沙哑的,带着一丁点儿颤抖的温柔。他将唇瓣贴向我的耳廓,近乎喃喃地低声抵在我耳边道:“安格尔,你明白吗?人类是有罪的。”
我们生活在一座弧岛一一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之前,我依然这样觉得。可是安格斯言毕便不由分说为我连接上了网络。内置器被重接的瞬间,随着海量知识吞没我的,是一个无以清晰的认识:
我和安格斯已经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