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重复的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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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灯火一盏一盏暗了下去，唯有地下室的门还敞开着，贾子瑕有些无聊地靠在有些破损了的门槛上。他一只脚搭在另外一只脚上，双手抱胸，跳跃的烛火明灭不定，照得他的神情有些隐晦。贾子瑕微微偏头，往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门口瞥了一眼，耳朵一动，把脚挪开，抬步走了进去。踩在木制上，发出一阵吱呀吱呀声音。这里有些空荡，回声很大。
走过了层层台阶，贾子瑕来到了这块平地上。墙壁上放置着一根手臂粗的蜡烛，火光明亮。贾子瑕抬眼看去，阿碧双手反绑在身后，全身上下都不得动弹，嘴巴里塞了一块布。她也看见了贾子瑕，眼底的怨恨如同铺天盖地的洪水，已经把贾子瑕整个人都吞没了。贾子瑕却是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男人，开口：“你叫我有什么事？”
“怎么，现在我是连叫你都不行了？你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还有脸面这样和我讲话？你难道——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心么？”贾智冷冷地看了贾子瑕一眼，眼神如同巨山一般，可以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贾子瑕看上去却是面色无常：“你叫我可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事，这我不得打听清楚？我可不记得我干了什么事，我干的事多了去，不知道你是说哪一件啊？要我和你细细数来呢，还是太多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不知羞耻！”贾智气得窜地站了起来，面色涨得通红，举起食指，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敢对我说出这种话来！还好我再也没让你进过祠堂，不然列祖列宗该是多么得羞愧！我简直对不起家祖，居然生了个你这么个孽障！好的不学学什么去了？我问你，你跟他断了来往没有？！”
“这好像和你没关系。”贾子瑕也顿时冷了下来，“当初你既然可以选择把阿娘杀死，也不必这样假惺惺地在乎我们，真是令人恶心。”
贾智居高临下地看着贾子瑕：“我希望你搞清楚，当初只有这样做，我才能安抚下人心来。你以为贾府仅仅就是一个贾府吗？大错特错！你天真的模样还真是令我忍不住地发笑。那么，你想做什么？杀了我？我告诉你了，不要给贾家带来麻烦。”
“……”
贾智转过身，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冰冷：“雪摇呢，她不是和你一起去的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见着人？”
“哦，摇摇啊……她还在地底下呢。”
“什么？”
下落……
白婀正感觉自己在不断下落，似乎刚刚炸开的地方下面是一个空洞，因为灵力力量强悍，地面直接塌陷了。而她们刚刚就在力量剧烈波动范围之内，难免头晕目眩。白婀视线模糊不清，这里没有一丝亮光，只有头顶眼前的一点在隐约闪烁。凭着她自己的本能，她奋力地举起手来，对着那缥缈的光点伸出手来——
下一瞬，温暖包裹住了她冰冷的手，接着便是她整个人被搂进怀里。
“抓到了？”星期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是那么得令人安心。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怀抱里放松，浑身都松弛下来。刚刚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一阵一阵的困意袭来，毫无招架之力。唯有在意识混沌之际，白朔略带有颤抖的声音响彻在耳边：“抓到了……嗯。我……抓到了……”
“醒醒……白婀……”
白婀迷糊地睁开眼来，眼前的人形很是模糊，可是修长的身姿和飘然的白衣让她顿时产生情绪波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直接扑了过去，大颗大颗的泪水喷涌而出。她哭，不仅仅是因为对那人的思念，还有空气里漂浮的一股奇怪的味道，熏得她难受死了：“阿、阿爹……”
那人似乎僵了一下，伸出手来，动作笨拙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那手略有些偏小，但是掌心意外地很是热乎。她心中隐隐约约知道这是谁了，却不想打破这短暂的幻想，继续哇哇大哭起来。在白婀眼里，现在哭要比冷静下来重要得多。
随后，白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一窜火光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白婀鼻涕泪水抹了那人一身都是，此刻她小心翼翼转过头去，看见了一张意料之内的、带着笑容的脸：“白婀醒了，有哪儿不舒服吗？如果有，我也不能治的——但是也说不定。”
白婀揉揉眼睛，悄悄瞥了一眼表情有些无奈的白朔，主动伸出手来，搂住了白朔的脖子，眼神看向星期六：“没有。就……就是……”
“你倒是快说，要急死我们啊？”白朔双手撑起她来，看似责怪实则自己也想不到心底有多么地焦急。
白婀耳尖微微泛红，声音细小：“饿了……”
“……”
白朔抱起她来，白婀有些羞恼地扯了扯白朔的耳朵：“白朔！我饿了——我饿了，你知道吗？我好饿好饿！你不给我东西吃，你就只能抱着我走了！我走不动了——白朔——”
“不要再讲了！”白朔恶狠狠地瞪了白婀一眼，可惜白婀压根不在乎，扯白朔的耳朵越发用力起来，白朔啪地一声打了一下白婀的手，“我也没有吃的啊，我有什么办法？你之前不是和贾伯伯去吃饭了？没吃饱？你也不像这样的性子啊你？”
白婀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脸颊这边来，白朔看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耳朵：“我吃了好多，我吃的好撑，可我现在就是饿呀。白朔，我走不动啦。你要是不把我背回去，阿娘知道了，会把你打得毁容的。本来你就长得不是特别好看，破相了，以后谁还会喜欢你呀？我就不会喜欢你了。”
“你居然说我长得难看？！”
白朔登时便要发作起来，大概还是东方氏的嫡亲小公子，从小听着他人吹捧长大的——况且大家不都说东方公子仪表堂堂、风流倜傥吗？白婀这个小兔崽子居然说自己长得不好看？果然是欠打了吧？!
只不过白朔还没来得及发作，一只手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上不远处响起来：“我觉得，现在我们可以先不讨论好看不好看什么的问题。好像……我们眼前这个东西，快要醒了啊。”
白朔抱着白婀，突然感觉空气里这股气息似乎不太对劲。接着，一道金光一线迸开，危险气息扑面而来，如同高度三米的洪水，混着不知道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白朔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宕机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反应。
随后，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肩膀，巨大的能量从那只手掌心爆发开来。白朔甚至看不见那股能量，只能感受到空气的波动以及……从心底而起，说不清由来的敬畏之感。接着，白朔和白婀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怪物似乎有些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甚至颇为吃力地伸长了头颅，巨大的鼻头动了动，一股难闻的气味铺天盖地袭来，东方兄妹差点全都吐出来。
白婀再也不想面对着这只奇怪的怪物，刚想动一动白朔，白朔倒是先一步，抱着她率先转过身去了——四周都是黑色的，在他的面前，星期六指尖上跳跃着一缕火苗。而她的身边站着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贾雪摇。贾雪摇的神情有些不对劲，看上去有几分惶恐。她似乎在出神。
星期六松开了放在白朔肩膀上的那只手，若无其事地拿了回来，又是拉过贾雪摇。白婀虽然很想继续观察星期六，但是身后的怪物给她带来的感觉实在是可怕，让她巴不得快点儿离开这里。东方氏的小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丑陋的怪物呢。
只是，在此刻，怪物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阿毛，你怎么啦？怎么突然醒了？是冷到了吗？”
“你不要开玩笑了好吗？阿毛怎么会感受到冷呢？一定是异族来了，奇怪，怎么不见人呢？阿毛，难道他们逃走了？”这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十分沉稳。
那只怪物闻言，愤愤地鼻子吐气，湿热的气流打在东方氏兄妹的背后，白朔只觉得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星期六此刻却抬起了眼皮，看向了阿毛的身后。接着，火光窜了出来，两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当然，不止这两个人，还有另外一个——而星期六的眼神，正是落在那个跟在最后面的女人身上。后面的女人一身红衣，上面绣着繁杂的花纹，右边脸上还有一道瑰丽而奇异的纹路，像是血液中的花朵，又像死姿奇怪的尸体。她双手笼在巨大的衣袖里，风肆无忌惮地吹进她的衣袖里，她的衣服看起来很厚。她一眼便直直看向星期六的位置。
白婀以为他们被发现了，抱着白朔的脖子，有些慌张地看向了星期六。星期六却掌心一转，那股奇异的力量立马被她招了回去！那股力量一消失，阿毛顿时躁动不安起来，张开它的大嘴，恶臭从里面喷发出来。绵延的口水从嘴角流下，尖利的牙齿彰显它的撕咬力度有多么可怕。
星期六却把东方氏兄妹拨到了她的身后，站在了阿毛的面前，眼神落在了红衣女人的身上。红衣女人走在了姑娘、少年的面前，看见星期六的那一瞬间，脸上也挂起笑容来，她对着星期六福了福身：“参见白矮星大人。”
此话一出，除却女人和星期六，其他人都愣住了。就连贾雪摇也忍不住回过神来，投去奇怪的眼神——很显然，这些人都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唤星期六，而东方氏兄妹更关心的显然是——这个女人居然认识星期六？
星期六的笑容立马消失了，如同冰雪一样，她看着红衣女人，道：“你知道这里不是坠星之城——可以不必如此。而且我想你也知道，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的。”
“我知道。但是，但是我的大人——这是礼仪。这是我们对太阳的尊敬。”红衣女人说道，又对星期六福了福身，看上去十分恭敬，她抬起头来，美丽的脸庞挂着衷心的笑，“自从在坠星之城参加过朝日圣典后，我就明白了。白矮星大人，是万万怠慢不得了。哪怕回到这里，也仍然期待着。因为那是我们距离太阳最近的时刻，可以真实感受到那股巨大的能量。白矮星大人是太阳的化身，是他的后裔，足以让我们朝拜。那么——白矮星大人，又是为什么到这里呢？”
“……”星期六却没有再坚持下来了，道，“我是意外到这里来的，倒是没有想到过会遇见你。那么，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而且……我想你知道，我发生了什么。”
“难道以白矮星大人的能力不足以知晓吗？”红衣女人看上去有些惊讶，不过她仍然拉过了星期六，无视了其他人。星期六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示意他们跟上。白朔犹豫了几番，还是主动拉过贾雪摇。只不过贾雪摇甩开了白朔的手，脸上带着骄矜的表情：“我自己能走。”
白朔没好气道：“那你最好别落下了，小心拖后腿。”
“我不会。”
“等等！……”先前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开了口，她上前一步，眼神落在星期六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你——不对——您……您……您是——兰兮大人？”
“什么？！”一旁的少年闻言，不可置信地大叫出声，凑了过来，“是兰兮大人？可是——可是兰兮大人已经离开我们几百年了——怎么会？——我是说，她怎么会回来？等等，小姐，您——您是兰兮大人？可是祭司明明……明明说过了——兰兮大人活不过第四百年的。”
星期六转头过去看二位，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和对待红衣女人时完全不一样：“是啊，兰兮已经死了。”
“……”少女的表情立刻黯淡下去。少年紧紧抿着唇，失落之情毫不遮掩。红衣女人瞥了这二位一眼，又回头瞅了瞅星期六带来的三人，笑道：“琛珩，挽梅，带这三位小客人前去休息吧，我和大人还有些话要说。等下大人要是乐意，你们不妨再来拜访。三位小客人，请放心跟他们走吧，若有什么疑惑，他们自然也会无所不答的。”
白朔看向了星期六，征求她的意见——笑话，女人一说，他们便信，便听么？
星期六却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有些事要和她去说一说，你们先去休息吧。”
“星期六……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们也不是不能帮忙。”白朔有些僵硬地说道。
星期六脸上面无表情，此刻白朔突然觉得她其实才是那个最冷漠、无情的人了：“谢谢。不过，不需要。你帮不了我。”
“你……”
星期六没有给他给自己辩护的机会，直接转身和红衣女人走了。白朔在原地几乎要被气得冒烟了，白婀捏了捏白朔的耳朵，却看向了少女和少年：“姐姐和哥哥，请问怎么称呼？”
“我是琛珩，她是西门挽梅。挽梅脾气不太好，我就不一样了，我脾气很好的。这位妹妹，你多少岁啊？可有五岁了？看着挺大呀。你们呢？你们叫做什么？对了，你要不要我抱你？看你这位兄长——应该是兄长，有点累了。我力气大，可以帮帮你。”琛珩笑嘻嘻地凑了上来，白婀向来亲人，便伸手要去琛珩那里。
结果白朔冷哼一声，直接后退一步，一副母鸡护崽的模样：“你说谁累了呢？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累！这是我妹妹还是你妹妹？还有，什么叫做应该是她兄长？我看着很老吗？我看着像她爹吗？最后——我力气没你大吗？”
“诶，你要是真想比一比……”
“那就来啊！”
挽梅却面无表情地从白朔中一把抱过白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琛珩和白朔都愣住了。挽梅拉过贾雪摇，贾雪摇这次却没有甩开她：“别玩了，快走吧，阿毛可一直看着你们俩呢。”
“……”
星期六和脱厄走了另外一条道路，离开了黑暗之地，步入了一方天地之间。脱厄走在星期六的右手边，忽而似乎有些感慨：“从前在朝日圣典时，还从未想过居然能够有一天和白矮星大人并肩走路呢……我是不是在做梦？”
“……”星期六的表情没有丝毫融化，她看上去还是那般冰冷，“这里是哪儿？”
脱厄倒也不介意星期六的冷漠，似乎在她看来这倒是正常的：“这里是枭织一族的地盘。您大概不知道，枭织一族生来便处在这地下之城内，每三年一次，巨大的轮盘转动，枭织的城镇便挪了地方。今年恰好到了这里来。”
“枭织？”星期六皱了皱眉头。
脱厄却是柔柔一笑，领着星期六来到了一处幽僻的小径，路边盛开着众多摇曳的花朵，花瓣舒展：“枭织一族的使命，是这片大陆上最神秘的存在……您想知道是什么吗？”
“我猜不出来。你知道，我不能猜。一次，都不行。”
脱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她这副模样到真像是一个下凡来普渡众生的神仙：“枭织的使命——藏住秘密。这里盛开的每一片花朵，都是秘密的结晶。只不过，如果没有主人的允许，是谁都不能接近的。哪怕是来自高级文明的您，也不允许。”
“……”星期六只是远远地站着，眼神里倒映不出这些花朵的影子，“兰兮和这里又是什么关系？”
“我想白矮星大人大概还不知道——”脱厄也看向了花海，里面全是她温柔的潮水，“兰兮是枭织一脉的圣女。而枭织一族，是最古老的妖族之一。在这里，能存活下来的上古妖族，不过尔尔。兰兮早在三百年前就离开了这里，祭司大人说她活不过她的四百年，注定被诛杀。那么，我想还没到四百年呢，难道——”
脱厄看向星期六的眼神，温柔而平静。
“星期六大人是利用了空间折叠？”
“不。我不会。但我想它会。”星期六冷漠地说道，她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了脱厄，“我没必要完成她的任务，但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很好奇。”
脱厄眯了眯眼，笑了起来：“白矮星大人来到这里，必定不是意外。那么，大人应当清楚，对白婀小小姐抱有那样的想法，是会与坠星之城违背的吧？”
“这倒是没什么必要。”星期六语气更加冷漠起来，严如寒冬，“你管的太多了，你只是一个这里一个小小的人类，为什么要插手？就算有了你，这和坠星之城的结局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为它尽我的一份力，坠星之城太美丽了。”
星期六此刻的眼神突然变了，她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低头俯视爬行在她的脚边甚至都近不了她身的蝼蚁，眼底没有神仙的悲悯，只有理智的冷漠：“你还没搞清楚吗？你只是一个低级文明的人，别来插手这些你们不需要管的地方。别去想什么狗屁的朝日圣典了，那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的身份摆在这里，你就只能是这么个模样了。你要听话，你要乖乖的。不要生出这种心思来——”
她的声音平稳地落下，随之，无形而庞大的能量从她的周身散发出来。脱厄立马脸色白了，似乎所有的血液都离开了她的身体。脱厄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终于露出了她最最最真实的情绪——这才是她参加朝日圣典时的模样。
巨大的太阳展现在眼前，她没有了对太阳的崇拜，只有深深的恐惧。哪怕足以抵挡太阳的屏障正在保护她，她也仍旧害怕。她根本无法克制住这种害怕。回到了这里来，她却又开始深深思念起太阳。以至于忘了，哪怕只是白矮星，那力量也是恐怖的。
“大、大人……”脱厄哆哆嗦嗦开了口，星期六正要离去，此刻却不耐烦地转头过来看她。脱厄的泪水顺着轮廓低落，消失在小径上。脱厄看着星期六，泪水不断落下：“我、我还是觉得……”
“我是有资格的，这无关文明……只是灵魂。你和我的灵魂——都是一样一样的。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重复的第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