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桃源》Tulnukas

3、重复的第三天

　　『第四版
　　前文和后文不符是因为还未替换文章』

　　马车辘辘而行，车轮吱呀碾过草坪地，鬼族之地鬼气弥漫，生机惨淡。随铎威风凛凛站在车板上，正驾驶着车辆。荒地之外便是热闹的不昼都，此番距离它越来越远了。阿碧待在车内，绕是她也忍不住掀起帘子来，颇为依依不舍地往外头看，看那不昼都缩成了一个小黑点——也是她住过好几年的地方，她也不是那般无心。
　　原本在她身边闭眼小憩的星期六此刻却缓慢地睁开了眼来，阿碧立马察觉，转头看去。只见星期六把目光放在了车门这里，接着便感觉到了车辆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住。随后，帘子被掀了开来，随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大小姐，他们要来看看你的脸是否是真的，冒犯了。”

　　“不打紧。”星期六微笑颔首，看向了外头。阿碧也有些忍不住看向了这个边界之地——先前她被星期六带回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了不昼都，金金更是跟她说没事不要来这里，这里的守卫脾气都不好，大概是环境不怎么样。她特别害怕会被赶出去，也就一直没来。她之前也没有什么想要出去的想法，因此也就从来没看过。
　　外头是一片枯黄的世界，守卫身高八尺，在人类之中倒也算高大，这是在鬼族这里仅仅是一般。守卫目光阴沉，脸色铁青，似乎极为不耐烦，哪怕面对星期六也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守卫不耐烦地一把扯开帘子，更好看清楚了星期六。
　　阿碧登时黑了脸色，立马转头看向星期六，只见星期六脸色无异。阿碧一时间把剩下的话全都吞了下去，眼神古怪地瞥了星期六好几眼来。

　　守卫认出了星期六来，也不见态度有什么改变，沉默着把门口的结界破开了一个洞来。随铎便放下了车帘，继续驾驶着车马。外头，随银的头动了动，等彻底出了城门，随银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狗屁东西，竟敢这样对待我们？主上还真是疏于管理，现在这种小喽啰都能爬在我们头上了？随铎，这你还接受啊？”

　　“随银，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随铎皱眉，道，“你以为当鬼族的守门很容易？鬼族可是人人见打的种族，若不派这种人镇守，不昼都怕是没如此繁华。所以大小姐购买藏月丹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像里面那个凡人，在不昼都待久了便有了鬼气，如此贸然出去也不怕变成过街老鼠。”

　　随钥此刻悠悠转醒，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笑了笑：“呀……不过比起妖族来，我们还是好太多了。你看，随银，这就是不看书吧？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
　　“随钥！——要是没有我，哪儿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教训我？谁准你教训我了？！”随银的音量徒然大起来，声音尖锐，“随钥，还是管好你自己！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不知道么？”

　　“行了，还吵呢？大小姐说了，再吵我们就都回去！”随铎不耐烦，语气加重。阿碧被吓了一跳，只不过她并没有多问，只是悄悄瞥了星期六的脸色一眼。可惜，从星期六脸上看不出来。
　　阿碧忽而想起来什么似的，道：“说来，还从未问大小姐——大小姐此番可是要去哪儿？如果要带东西的话，大小姐要不要我帮忙？”
　　星期六转头，眉目含笑：“这是一个很有名的城镇，你应该知道吧？叫做『朱梵』。里面的财物倒是不少，只是进去这个城镇，倒是看缘分。”

　　朱梵？！……

　　阿碧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下一瞬就把她整个人淹没。阿碧几乎是控制不住地脑中顿时回放起无数的画面，不同的人脸和场景都在飞跃，但她只能感受到一种情绪——恐惧。
　　她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不、不要靠近……

　　阿碧思绪紊乱，气息不稳，似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一样。阿碧正在不由自主地沉入更深一层次的回忆之中——多久了？多久没有再提到这个地方了？久到……久到她几乎要把这个地方忘了。但忘了？不会忘的。哪怕时隔这么久，仅是提到了它的名字，也足以让她恐惧。果然，之前安慰自己的，全都是自欺欺人吧？她根本就……
　　阿碧还在胡思乱想，可就在这时，一阵温热突然覆上她的手背。这股热意像是远方传来的遥远的阿娘呼唤，把她猛地拉了出来。阿碧立马抬头看去，只见星期六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阿碧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星期六。
　　星期六见她回过神来，笑道：“怎么了？说来，我倒是忘记问你了——你这次出去了不昼都，是想去哪儿呢？”
　　“我……”阿碧顿时结巴了起来，她想要说出那个地名，可她怎么也说不出来。星期六见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心下了然，于是便紧了紧她的手，似是安慰：“没关系，来，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声音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阿碧脑子正是混沌时候，便情不自禁地抬眸看去，瞬时，便看见了光。金光灿烂而柔和，自山岗边缘飞腾而起，直冲云霄，遍满霞光。万物朝拜，渴求阳光，汲取养分，源源不断。阿碧一下子陷了进去，可一直以来的警惕在脑中疯狂敲响，阿碧挣扎着，一下子挣脱出来，却是气喘吁吁，呼吸不畅。

　　怎么回事？……
　　刚刚……
　　阿碧刚想回想一下，可突然一道无名的力量蛮横地阻挡在神识里，激起一阵浪花。

　　阿碧的反应尽收眼里，而在星期六眼中，阿碧强行挣脱了自己的魔瞳，很是厉害了。只是……星期六垂下了眼帘，目光追溯着那一缕细如丝线的黑气，直直窜入了阿碧的身体里——真是可惜啊，道心不稳，可能不具有飞升的资格。
　　星期六又看向了阿碧，脸上还是笑容，但看起来并不假，仿佛看见任何东西都能让她高兴一样：“那么，现在是否能说了呢？没关系的，来吧，告诉我？”
　　“……”阿碧心神又在不稳了，她这次看着星期六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我也要去朱梵。”
　　星期六看着阿碧说出朱梵这个词来时，那股黑气暴增。她眉眼更加弯了弯，道：“好吧。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阿碧，那好吧。”

　　阿碧浑身一颤。

　　她什么时候告诉了星期六她的名字？……而且，为什么偏偏是……
　　昵称？

　　朱梵，乃是仙门世家聚集之地，为此，朱梵特地设置了巨大的比斗场，场内装饰一如上古时代，华丽而神秘。朱梵占地面积十分庞大，在城内盘踞了好几位名门望族——贾家、明家、季家。朱梵作为上古遗留下来的城邦之一，信奉的神明便是远古时候掌管生灵万物的女神改朱颜。女神雕像位于比斗场的中心位置，和蔼的面容慈祥的微笑，伸出来的手臂，打开的手掌彰显了这位女神的博爱。

　　日升月潜，终于到了朱梵大门口。朱梵资金向来雄厚，城门也是如此不凡，驻守的门卫不知道比不昼都多了多少。阿碧小心翼翼掀开车帘的一角，探头探脑的，看上去就像是做贼一般。星期六却是不管的，趁着一个小角瞥了眼门口。来往人马众多，堵塞得十分厉害，有不少骂骂咧咧的语句飘入耳朵之中。星期六心下不禁感慨，这地方不愧是女主所在的地方，就是热闹。但热闹多了，是非也就多了。

　　随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大小姐，这里堵得很厉害，还请你多等一会儿了。”
　　“嗯，不打紧。”星期六回复随铎，眉眼忍不住柔和起来。阿碧看够了，转过头来，迅速放下了车帘，看向了星期六。忽而和星期六对视，阿碧没由来地突然感到害怕，但是却没有想退缩的意识，看着星期六宽和的目光，鬼使神差开了口：“大小姐……”
　　“嗯？”星期六应了阿碧。
　　阿碧又是微微一顿，她垂下眼帘来，似在思索，复而，又抬起眼皮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如果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大小姐是否会把我抓起来？”

　　“……”
　　诡异的沉默了下来。
　　阿碧心中几乎有一种她自己也不能解释的笃定，大小姐不会把她抓起来——她甚至知道大小姐是个善良的人，但她从来不会给予你善良——在这种方面。在这种……只能你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她都不会干涉，也不会阻止。不管你是坠落深渊还是得道升仙，似乎在她看来，都没有什么分别。
　　阿碧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如果大小姐真的决定抓她，她也是不可能逃脱的——这是在她被大小姐带回去的那个夜晚，她就明白的道理。

　　“我不会。”星期六眼角的弧度弯了弯，她看着阿碧，一字一句分外清楚，如同巨石落地，铿锵有力。

　　阿碧看着星期六，星期六却移开的目光，看向了被帘子遮起来的车门，轻轻地笑了一声。
　　阿碧和星期六没再说话。

　　等了一会儿，终于是驶入了朱梵境内。随铎、随银、随钥已各自服用了金金那儿买来的藏月丹，本来星期六自己也要的，但是这个世界实在是很低级，她压根不需要伪装。
　　等到了早已订好了客栈，随铎前去停好马车——藏月丹把随铎、随银、随钥的模样幻化成了人类的模样，看上去倒像是个邻家男孩，因而有了随银这个女子，还颇有几分阴柔之美。星期六和阿碧下了车，阿碧伸出手来，想要扶星期六：“大小姐。”
　　“……”星期六看着阿碧，却是笑了笑，没有伸过去，自己下了车，笼了笼宽大的袖子，“阿碧，我记得你是人族，对吗？”
　　“……是吧。”阿碧移开了视线，似乎有些不想谈及这个话题。

　　星期六点了点头，道：“那好，阿碧不用叫我大小姐的。这是鬼族的习惯，阿碧并不需要遵守。”
　　“可我在不昼都呆了那么久，已然习惯了，大小姐……大小姐就当我是鬼族了罢！”阿碧说罢，眼神坚定地看向星期六，手却死死地攥紧了裙角。
　　“……好吧，那好吧，阿碧。”

　　星期六和阿碧一同准备进入客栈之中，这个客栈叫做万满，朱檐飞角，大红灯笼，笑容满面的小二，许久的烟火气，宝马雕车，盈盈暗香。灵气蔓延，星期六一步入之内，一下子就看见了装作人族模样混杂在其中其他种族，有的心怀鬼胎，有的满心欢喜，真的喜欢凡间。
　　阿碧跟在星期六的身后，星期六脑中一下子响起了谜之声的声音。

　　『星期六小姐，目标已出现——
　　女主——东方白婀。』

　　星期六闻言，便顺着空气中谜之声给予的指引——如同天际散落的星光蓝色细线，看向了人头攒动的地方。在这个热闹的地方的角落里，有着一张小木桌，坐着一位白衣小女孩。她穿着的白衣流光溢彩，质地非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千金难求的鲛绡，如薄纱一般轻盈。女孩粉面玉雕，如同一个漂亮的瓷娃娃，浑身通体气度不凡。

　　真漂亮的小姑娘啊。兰兮当初杀了她兄长的时候看着她的表情，会感到愧疚吗？
　　可惜，永远都不能知道了。

　　因为，她喜欢上这个小姑娘了。

　　白婀正伏在油腻腻的桌子上，先前带她来吃饭的贾伯伯突然被一堆人叫走了，一阵兵荒马乱。原本贾伯伯是要带她也走的，可是又思考到了什么，正犹豫不决。白婀自己还没吃饱呢，之前就馋朱梵的特色菜肴，这吃了没几口，哪儿舍得走？便赶着贾伯伯走，贾伯伯到底也是有事耽搁，便说等下派人来接她，只是她都吃完许久了，也不见有人来。
　　白婀倒也不怕这么多人，也不怕有人来欺负她。在白婀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敢真正欺负过她呢。
　　白婀五感极其灵敏，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炽热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不满地顺着感觉转头过去，一下子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开外的玄衣女子。玄衣女子看她被她抓个正着，也不见她慌张，反而还对她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个笑容分外不一样，和白婀之前见到的都不一样。她如同清风，轻轻掠过水面，落了一个绵延万里的吻。白婀微微一怔，却是移开了视线。
　　哥哥教育了，还是不能和陌生人有太多接触交谈的。

　　星期六这边，阿碧也看见了白婀，原本是没什么的，只是觉得这小孩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也就没了兴趣。但阿碧的视线不经意落在白婀的腰间时，却猛地睁大了双眼——那个玉佩……
　　阿碧看着星期六要上楼休息的步伐，犹豫了一番，忽而道：“大小姐，你先上去吧，我……我要去如厕一下！”
　　“……”星期六回头过来看她，那个眼神让她没由来感受到了心虚，星期六看着阿碧，微微颔首，“好。你的房间号是『1452』，可不要忘记了。那我，明天早上再等你了。”
　　“……”等我？阿碧来不及细想，就点点头，“好的。”
　　“阿碧，可不要忘记回来呀。不然……我就等不到早上了，我得把你找回来了。”星期六对阿碧笑道。

　　阿碧猛地回头看向星期六，星期六却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处。阿碧久久凝视着那块黑暗的地方，恐惧如同潜滋暗长的藤蔓，爬满了心间。接着，阿碧收回了视线，望向了那角落的木桌，眼神危险。接着，躁动不安的空气之中，丰沛的灵力从阿碧的指尖不断涌出……
　　楼上，星期六站在楼梯口，木质结构随她心意变得透明，此刻，她的魔瞳清楚地倒映出了阿碧周身的变化。而星期六的身边站着随铎，随铎正一言不发，抿着唇——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小姐要站在这里，望着那平平无奇的木板发呆——难不成……里面藏着东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不昼都的大能有时候无聊了什么恶作剧都想得出来，他自己都被整蛊过。

　　“随铎。”星期六忽而开了口，随铎回过神来，看向星期六：“大小姐。”
　　“你先去准备好绳子，一刻过后，我们要出去一趟。”
　　“？？？”随铎看着星期六，斟酌开口，“大小姐，我们现在是要干一些大事吗？但是我们刚刚才来，是不是有些太快了？而且万一我们要是暴露了……朱梵最近这么热闹，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五年一届的武斗大会又要开始了，人多眼杂……”
　　星期六宽慰般拍了拍随铎的肩膀：“别想太多啦，我们是要去救人的。”
　　“啊？……大小姐，我觉得要不然还是搞那些人族吧，救人这事我们完全没有经验……”
　　“那你在旁边防护我，这个能做到吗？”
　　“也、也行……”
　　大小姐就非要去救人吗？……
　　他想说的是，鬼族不会去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