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桃源》Tulnukas

2、重复的第二天

　　『第四版，
　　若后文与前文不符仅为还未来得及替换』

　　不昼都，街道一如既往吵闹，各式各样货摊上商品琳琅满目，目不暇接。有怪老头穿一身黑衣，只露出一个下巴来，他前面摆着的都是一些奇怪形状的雕塑——阿碧是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东西的，老头这儿也没什么人光顾，他也就舒服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摊子上，马人面前摆着一个光泽柔和的水晶球，蓝色光芒如同天际，里面似乎是未知区域，让人心生向往。马人脾气怪，因此也没什么顾客。但他只是摆弄着他的水晶球，阿碧总觉得里面有什么在变化，可仔细思考又感觉什么都没有。马人对面的货摊，一面略微泛黄的旗帜飘扬，上面墨水早已有些褪色了，飘逸地写着几个阿碧不懂的大字。但手握旗帜的女孩她却是眼熟得很，她一身人间古装服饰，笑意盈盈，身上完全没有算命的气质。

　　阿碧正站在街上，准备给金金的商铺拉客。虽然金金向来抠门，但是货物却是从来都不含糊的。毕竟他追求的是长期目标，而非一时快钱。据他自己说，他也老了，也不想搬出不昼都适应新的环境了。因此，虽然各类妖魔鬼怪都恨不得一人一鬼一魔一妖各一口口水淹死金金，但仍旧屁颠屁颠去金金这里购买货物。
　　金金向来不卖平凡货，阿碧见到的都是一些大魔大能。大魔大能脾气各有各的怪异，阿碧自己也说不上来，可能也是她有些无法适应这里。
　　阿碧此刻却总是忍不住往算命小孩那儿张望，这是唯一一个她觉得在不昼都和人间有些关系的了，她总是忍不住多看算命小孩几眼。

　　许是看得多了，算命小孩竟微微转头，看了过来，饱含笑意的眼神落在了阿碧的身上。阿碧一惊，但是面上不显，刚想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却见算命小孩轻笑一声，下一瞬已到了她的跟前，阿碧这回着实吃了一大惊。算命小孩看着阿碧：“阿碧，你是想找我给你算一卦吗？还是单纯地喜欢我呢？”
　　“你……”阿碧有些瞠目结舌，她强迫自己不往后退，道，“可是、可是你是怎么知道……”
　　算命小孩闻言，歪了歪头，一副可爱的模样，笑道：“我当然知道了——关于这里的，我都可以知道。但是，外来的东西，我却是有些能力不足了。阿碧，你来到这里，难道就没有想过要回去吗？我知道答案了。这样吧，看在阿碧是不昼都的第二位新客人，那我就免费满足你吧——星期六今天就会来到这个街上呢，阿碧的机会来了。”

　　她真的什么都知道？……可是阿碧的确想要找到星期六，因为她必须要回到人间去。但是是星期六带她来到不昼都的，因为防止低级小鬼误入不昼都，所以出入不昼都不仅需要身份牌，还需要引路人。所以阿碧想要回去，必须找到星期六。她自己在幽府待了还挺久，愣是没见过星期六几次。今日算命小孩说她能够见到，是否……
　　阿碧正细细思考着，小孩看着她的模样，轻笑出声：“我一见阿碧，我便觉得亲切。我想，阿碧见到我，应该也是这样的。那么，既然我知道了阿碧的名字，那理应来说，阿碧也应该知道我的名字——那么，我问你，阿碧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吗？”

　　阿碧闻言，微微一怔。她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孩，向来毫无波澜的心颤抖了一下。阿碧看着小孩，努力挤出一个她自认为亲切的笑容来：“好啊，你告诉我吧。我很想知道呢。”
　　“我呀，叫做——『序行』。”序行笑弯了眼，阿碧的模样落在她的眼底，同时一道空灵般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这小孩到底有没有骗我？我真的能在今天遇到星期六？说实话，这种算命的也不算太准确。若她真的什么都知道，那未免也太违背老天爷了，岂不是想改命就改命？倒像是个骗子，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的。』

　　序行轻笑了一声，看向了阿碧。阿碧见序行又看来，微微俯身，对她笑道：“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序行瞥了阿碧一眼，笑道，“阿碧的希望，便是希望。是能够实现的希望。只是阿碧，你真的相信你自己的希望吗？”
　　阿碧看着序行，收敛了笑容：“你为什么这么问？我怀揣希望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我在这里的话，没有希望，是过不下去的。你呢，你又是怎么过下去的？序行，你是人族吗？”
　　序行歪了歪头：“阿碧觉得我只是看着像个人族而已吗？——我是真的人族哦。我六年前就获得了一个预言，落星之地便是不昼都，于是我便来了不昼都。阿碧是贵人，因为和大小姐一起来的便是阿碧。而我之所以不走，是因为起点和终点，总是在一起的。”

　　“这样说的话会不会太绝对了？”阿碧有些疑惑，“我倒觉得不止如此，向来我们一直努力前进，也倒不是为了其他什么的。只是我想，嗯，还是不太对劲的。”
　　“既然想不到，那便不用说了——啊，贵人来了呢。”序行含笑看去，街头那边忽而破开一阵烟雾，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接着，街道立马安静了下来。一刻钟后，一道清脆悦耳铃铛声忽而响起来，白雾之中隐有光芒闪烁。
　　各路鬼怪围着这辆『马车』，各个长得凶神恶煞，看着便不讨喜。简直就像是阿碧以前偷摸着看戏台上的坏蛋一样，怎么丑怎么来。仔细看去共有十二只围在这马车的周围，驾车的是一个长着三个不同脑袋的家伙——左边是猪头，右边是鸟头，中间是一个牛头。眼神不善，腰间带了一把宝剑，浑身围绕着黑气。车帘暗色，看不清里头的事物。阿碧从没见过这样怪异的场景，不免多看了几眼，脚步也下意识地往前挤了挤——就在这时，忽而感受到了一股力猛地按在她的后背上，用力一推！

　　瞬时，天旋地转，阿碧不受控制地冲出人群。阿碧甚至来不及反应尖叫出声，就已经直直往那辆马车上撞！阿碧心道不好，可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三头妖怪见此，大声嚷嚷起来，嗓音粗犷，穿透力强。只是阿碧不知道三头在说什么，阿碧心如死灰地闭上眼，双臂无力地护住自己的头——
　　下一秒，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把她用力一扯！阿碧头顿时有些晕，脚下不稳，那力道却突然撤去，又感觉要摔了——一只手拉住了她，扶住了她。阿碧便顺势靠在了那人身上，只是脑中一闪，便硬撑着要起来。
　　那人也不多管，也就虚扶了她一把。阿碧揉了揉太阳穴，后退了一步，眼睛渐渐清明。

　　她的面前是一位玄衣女子，脸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和其他妖魔鬼怪都不一样，她的眼神平静而柔和，就像是她五岁那年见到的那个春日下午的阳光一样。她和几年前的记忆中的脸一般无二，只是神态已经变了。看她的眼神，似乎已经是不认识自己了。
　　阿碧吃了一惊，知道这就是鬼族大小姐——星期六了。只是……阿碧来不及再思考，刚要匆忙地和星期六问好，星期六一下子便看穿了她的意图，笑道：“你是这儿不多见的人族，那应该就是我带你回来的吧？我大概是有些忘得七七八八了。那我正巧这回要出一趟不昼都，不知你是否想跟我一同出去？”

　　“大小姐？……”阿碧还没想好如何和星期六说好带她出去，不曾想星期六倒是自己主动提出来了，“原来大小姐是这般心善，倒是我担惊受怕了。原本是没这个意图的，但我近日以来倒也暗暗滋生了些许，如今大小姐一提，这便是抑制不住了的。大小姐还真能带我出去？”
　　星期六看着阿碧，笑道：“这是当然的，我从来不骗人。那么，你要不要上来呢？路途遥远，好歹也是个可爱的女子，我倒是不忍心叫你坐在外头。来，来吧。”
　　阿碧喜笑颜开，刚要随着星期六上马车去——“大小姐！”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来。

　　星期六抬眸看去，只见金金从店铺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朱笔，急匆匆地跑到了星期六面前。星期六看着金金气喘吁吁的样子，眉目里都是温柔的春水：“什么事呢。”
　　“是这样，大小姐，我这儿刚刚进了一批货——大小姐这是要去凡间吧？不如带上我近日以来淘的人间服饰，瞧着漂亮的，这颜色正是衬大小姐，把大小姐衬得美貌如花，气质脱俗。若是大小姐不喜欢这等物什，我这儿还有一件宝物，名为『藏月丹』，可隐藏自己的鬼族气息，完全融入凡人之中。大小姐，您瞧怎么样？”金金殷切地看着星期六，星期六笑看金金，在金金炽热的注视下颔首。
　　“那么，麻烦你了。随铎，去拿一下那药丸就行。劳烦金金老板推荐了，人间服饰我也准备好了，目前恰是缺少这类东西。”

　　那面目可怖的三头妖怪闻言，哼了一声，施施然下了马车去。金金在一边等着，挺直腰杆，面色正常地看着随铎。阿碧看在眼里，感慨果然金金对大小姐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这眼神的炽热程度一点都不一样。
　　金金向来接的都是大客户，自然见过大世面。面对随铎这样气质不凡的人尚能做到悠然自得，想来也是有几分真本事在里面的。阿碧站在星期六的身边，陷入了沉思之中。金金自然而然接过随铎随手扔来的金条包裹，稳稳当当一把攥在手中，只是瞬时施下的防护咒语彰显了此刻金金内心的澎湃。金金手指紧扣包裹，布料被抓出一道又一道深刻的痕迹。金金对随铎微微一笑，又看向了阿碧：“阿碧，这番一出去，可会不会再回来？要是不回来了，你欠我的，怎么办呢？”
　　阿碧一怔，随即笑道：“金金这回又是瞅上我房内的哪样东西了？想必你一开始便惦念着了吧！也罢，也就给你，算是给金金留一个纪念了——不过，下次若是有人看上了，金金想卖便卖，我想我不说金金也会这么做的。那么，这样是否两清了？”

　　金金微笑颔首：“这倒是两清了，算得可真准。那么，再见了，阿碧。”

　　阿碧也笑着看向金金，一切，都在二人的沉默之中。
　　这幅模样自然也落在了星期六的眼里，此刻的她确实站远了一些。随铎大步朝星期六走来。此刻阿碧看向了星期六，又有些警惕地看了随铎一眼——三颗头可真是抢眼：“大小姐，我能不能去帮金金拿一下那样东西？我把它藏起来了，金金并不知道在哪儿。我很快的。”

　　星期六对她颔首，眼睛里盛满了星光：“这是可以的，我在这儿等你。”

　　阿碧随即便放心和金金前往。

　　随铎的猪头转了一下，着急的气流便从它巨大的鼻孔里喷出来，他的耳朵动了动：“大小姐，那个凡人你为什么要带上她呀？明明就是个废物，什么也不能做。瞧她身上的气息，真是连我都不想吃呢。”
　　“啾啾啾——”鸟头附和起来，鸟啄开启，“我也想不明白，瞧她看我们的眼神，真是想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给我玩。我们还真是照顾她，只让随铎动，不然她岂不是会被我们吓死？真是凡人，没见过世面，丢人！”
　　随铎也点头，手抚上了他的宝剑：“若我来说，不如拿她的血祭我的剑，我的剑倒是从来没沾染过凡人的血液呢。主上也真是烦人——向来大小姐并不会阻挡我们吧？”

　　“……”星期六笑着瞥了随铎一眼，“真是让随铎失望了呢，我一定会阻止你的。跟我出去的话，便要遵守我的规则。我的规则倒也不麻烦，以下还请你们做到了，不然你们就只能被我送回不昼都，再经历五年观察了。明白吗，随铎、随钥、随银？”

　　鸟头回答的最快了：“随银自然有这个分寸，哪儿像他们两个呀？大小姐不信他们，这倒是随意的，这和随银可没什么关系呀。随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去过了——你们两个！不许给我惹事！当初就不应该挑你们两个来做我的分身，此刻可真是闹人了。”
　　“随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可别忘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到底在哪儿！”随铎第一个不满出声，牛头看向鸟头，眼神凶恶，十分恐怖。
　　“随铎你太凶啦，随银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若是没有我和随铎，你还有活着的机会吗？不感谢我们，反倒在这儿对我们说三道四的，真是不知羞耻！大小姐，你可别只顾听着随银这家伙胡说八道了，她也没好到哪儿去呢。倒是只顾着踩低我们了，你瞧大小姐看得上你么？”随钥狠狠地啐了一口。

　　星期六笑容不变，笑道：“第一条，不能随意打架斗殴，这样损失的是你们自己的战力。”

　　随铎脸一下黑了：“随银这家伙嘴贱，这怎么样？我和随钥口才不好，总不能白白受她欺负了！”
　　“大小姐……”随银有几分犹豫，“你以为我想说你吗？我还懒得说你呢！随铎！你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要是能不说你，你以为我乐意啊？要不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乐意啊？不感激我反倒还说我？”

　　“随银，你到底怎么想的，还不是你自己清楚？”随钥也忍不住生气了，脸红了。
　　星期六笑着继续补充：“随银，别太过分了哦。”
　　在她眼里，随银不过是一串可穿透的数据而已。而随银的一切都呈现在她眼中，事无巨细。包括，随银的弱点。
　　星期六的眼帘微微垂了下来：“我想，你大概也不想再回到那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吧？”

　　随银的脸色立马变了，她死死地看着星期六，眼底沾染上了恐怖，随即迅速扩散开来：“……，是，大小姐。”

　　“久等了！我来了，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