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玉碎》林云桑彧

18、死亡 真的……想

　　吴冠捂着胸口在大雨中跌跌撞撞地前行，鲜血从他的指缝渗出，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天雷滚滚，震得吴冠两眼一黑，只能凭着记忆在乡道上摸索移动。不知雨声、雷声同风声合奏了多久，这夜曲突然加了它音。
　　哒哒哒——是他熟悉的盲杖敲地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吴冠强撑着小跑几步，最后摔落在锦瑶怀中。
　　“我带你回家。”锦瑶极力想镇定，然而话一出口，便是发颤的。
　　吴冠眼前模糊，只得依稀看见锦瑶的面庞，欲伸手去碰，却在毫厘之间停下动作。沾了泥水和血水，脏得很。
　　锦瑶将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肩上，左手穿过腋下揽住他的腰，倾尽全力将吴冠撑起，“不怕，我们回家。”
　　可没走几步，就同两年前一般，两人一齐摔倒在地。
　　锦瑶捡起扔掉的伞撑好，撕下裙边堵在吴冠的胸口。许是适才一摔更撕扯伤口，未到片刻，锦瑶已觉冰凉指尖沾上温热。
　　“你等我，我去找人。”锦瑶四下寻找被丢弃的盲杖。
　　吴冠将锦瑶拉到自己身边，“能见你最后一面，我知足。”
　　锦瑶右手撑住伞，左手抱住吴冠，下巴紧贴他的发顶，口中不停念着什么。
　　吴冠听见她的低语，如闻惊雷，身体止不住颤抖，“原来如此。”
　　“你信我。”锦瑶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犯的错误，慌张解释。
　　吴冠从腰带上扯下一个香囊，由里拿出一张字条递给锦瑶，“这是我与老丈最后一约，他让我不要杀你，当时我不解，却是到死明白了原由。”
　　方才锦瑶念的，是西戎的祷词。
　　“我没有，你信我。”锦瑶抓紧吴冠，“我是西戎人……”
　　话未尽，锦瑶便被吴冠按住脖颈向下，一切可说不可说，均封于一吻。
　　吴冠在锦瑶手心写了一字，重复当年求亲之举，合上她的手推至她心口。
　　“我答应你。”锦瑶懂他意，点头应允。
　　低首一瞬，原本覆在锦瑶手上的柔软忽地消失，身上同被一重物压住。
　　“吴冠，我们回家。”锦瑶将伞支在吴冠身旁，从地上一骨碌爬起，一路又摔又跌地跑到村头人家，寻了好久，才从一堆农具中推出用来载货的板车，摇摇晃晃地推车往回赶。
　　一番折腾下，锦瑶再碰及吴冠，他早已身凉如冰。锦瑶架起他放上板车，也不知从何来的气力，竟能几步一停地拉着车慢慢向村中去。
　　路上崎岖不平，车轮被石头抵住，锦瑶奋力拽着板车上的引绳，双手磨破渗出鲜血，她似感受不到痛楚，只是一个劲地拉车。
　　板车一颠，顺利跨过拦路石。可车上的人，却在大动静后，摔下了车。锦瑶一愣，长舒一口气，继续拉车往前走。
　　大雨滂沱，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

　　“锦瑶是西戎安插在新乡的眼线？”洛盈惊讶于这个反转。
　　谢景行摸着下巴答道：“不止她，还有那对姊弟。如若没有猜错，他们就是寻花问柳。”
　　“否，我同令盈探锦绣阁那日，流舞和人密谈说的是蛮语。应是西戎派人将方家灭门引火索告知流舞，利用她复仇之心除掉吴冠。”陆穆清反驳道，又问子铭，“你适才一见姜云神色便不对，可有发现？”
　　子铭眉头紧蹙，“他是西戎新王日达木基，我曾随父去过前岁的外藩宴，见过他一面。”
　　洛盈想起姜云所言，分析道：“吴冠在探西戎王宫时无意救过尚为世子的姜云，后姜云助他逃离西戎，这便是姜云口中的西戎还命。”
　　“见不到西戎王，都城中不还有位亲历者吗？”谢景行出言提醒，“子清，容我多嘴一句，即便查清流舞非叛贼，你与她也是有缘无分，劝你趁早收心，勿要引火上身。”
　　闻言，洛盈和子铭齐看向陆穆清。霎时，三道目光似要将陆穆清盯穿。
　　兰晖瞥了一眼陆穆清，瞧他双颊涨得通红，出面解围，“在我面前棒打鸳鸯，你们这俩小鬼头胆子越发肥了。”
　　洛盈神情严肃，“祖执，此非小情小爱……”
　　“流珠只呈现吴冠之忆，还有一人记忆未启，先看再说。”兰晖打断她，往池中又扔了一枚石子。
　　池中再次泛起涟漪，画面重现，幕幕转换快如急湍，最后缓留在锦瑶纵火自尽前。

　　锦瑶拿着酒朝四周狂泼，一罐连着一罐，泼完就随意摔到一边，直到手边剩下一盏银壶。
　　“好心姑娘，抱歉。他们不放过我，我不想死后仍不得自由，就自私地将这灾祸扔给了你。吴冠他未叛国，望你们能帮他伸冤。为了护乡中上百性命，他是我故意扔在半路的。他死前嘱我等你们来，如今能全他的遗愿，我很知足。”锦瑶倾壶倒了一杯酒，对着空气弯了手臂，好似当年同爱人缠手交杯，“吴冠，你弃我在这人世浑浑噩噩过了五年，罚得够重了，该让我去寻你了吧。”
　　说着，锦瑶将杯中酒和壶中酒一起从头浇下去，点燃火折子扔到身前木桌，桌上瞬间亮起火光，火星一延全屋，锦瑶顿时身处熊熊火海。屋外有人拎着水桶进来，却看见锦瑶下裙已被雄火吞噬。锦瑶将右手搭在左肩，朝来人深深鞠一躬，随后强忍疼痛转身迈步扑进火海。
　　倒地时，火苗已开始啃噬锦瑶的发丝，双眼映着大火，好似有了光。
　　流珠神力勾出将死之人脑中最后一丝念想。
　　“真的……好想见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日达木基是云之子的意思。参考自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