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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何为两清 空荡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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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大厅中,一人双膝跪地,一人背对而立。
如此僵持许久,跪着的那个开了口:“陈司,请放我去。”
“你在金乌司待了几年?”站着的那人声音沙哑,似是宿醉后方醒。
“冠十岁进司,至今已十余载。”跪着的神情坚毅,却在说“十余载”时低下头。
“糊涂!”站着的转过身,宫灯映照下,那人的脸庞逐渐清晰。
“这是……掌院?!”谢景行和洛盈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陆穆清波澜不惊地解释道:“上次听左史提及赏金猎人,我便寻祭酒查了国朝赏金机制,他们另有一所理事堂称为‘金乌司’,而武院掌院与兵部尚书同任金乌司掌司。”
“除开武院和金乌司,陈柏舟还是京都北大营将军。”子铭补充道。
洛盈奇怪地看了一眼子铭,问道:“子清有汗青阁可查,你是为何知晓这么多?”
“家中长辈在汗青阁任职,小时曾有机缘在阁中誊抄卷宗。”子铭答道。
谢景行撞上子铭肩,“怎么我从前问你你不说,她一问你就答?”
子铭笑道:“她猜忌我,不如实相告,恐怕下次落英化剑刺的就是我了。”
池中故事仍在继续。
陈柏舟被气得不轻,指吴冠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你这十多年在金乌司学会的就是逞一时之勇,不顾同僚性命?”
“我闯下的祸我来担,陈司只需派我出去。途中若有不测,都是我自作自受,不碍金乌司。”吴冠俯下身,重重叩了一个响头。
陈柏舟长叹一声,“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吴冠反倒语气轻松地回应:“向死而生,未免不可。”
“西戎派人剿杀方家前,金影有暗报‘方明诚事先送一儿一女由密道离开,下落不明’。”陈柏舟不打算瞒下此事,“你此番去西戎,可注意途中倒卖人口的黑贩,或能弥补一二。”
吴冠闻言,再次重重叩首,“老师大恩,冠没齿难忘,如有机会,定当牛做马,报答老师多年养育教诲之恩。”
陈柏舟扶起吴冠,往他手中塞了一木匣,匣上有两个小洞,“任败,启封。”
画面定格在吴冠扎指滴血于木匣一洞处。
“怎么不变了?”洛盈转动木簪,却无用处。
兰晖拾起地上鹅卵石,往池中一扔,池水泛起涟漪,画面开始转变重组。
皎皎银辉下,一女子站在药架旁边摸索边翻动药材——是多年前的锦瑶。突然哐的一声,锦瑶吓得不轻,惊得后退数步,直到被屋前台阶绊倒摔在地。
“木……簪……”发出巨响处又传来虚弱的呢喃声。
锦瑶扶着栏杆起身,颤颤巍巍地往声源处靠,不停用盲杖试探,最后触及一团软塌塌的东西。大概是碰到了何,锦瑶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丝丝冷气声。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锦瑶慌张地丢掉盲杖,蹲下身拍拍那坨东西,口中咿咿呀呀地不知说些什么,似在确定这东西是人是鬼。
“木簪……”那坨东西动了起来,死死抓住锦瑶的手,不让她有逃跑之机。
月光下不明物露出真面目,原来是个受重伤的男子,脸色苍白全是血污,只有一双眼亮晶晶的,一直盯着锦瑶看。锦瑶费力把他架起,预备拖他进屋,可这人像是终于抵达安全地竟全身放松下来,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锦瑶单薄的小身板上。
试了好几回,摔了好几次,锦瑶最终放弃,撇下他进屋找人。未过片刻,锦瑶拉着一位白发老者走出来,盲杖敲敲打打,将老者带到伤者身边。
老者一见,连忙揽过伤者的胳臂,踉踉跄跄地把他扶进屋。一轮止血包扎清洗后,伤者面庞渐渐清晰——真是吴冠。
老者把浸湿的干净帕子敷在吴冠额头,端起里面已被染成血水的木盆,努嘴示意锦瑶留旁照顾吴冠。
锦瑶颔首,接替老者位置,守在吴冠身边。随着吴冠胸前起伏平稳,画面暗下去,再亮起已明显是几日之后。
雨后初霁,院内花草上灰尘洗净,焕然新生。
锦瑶坐在床边,忽觉风起,拄着盲杖想去关窗。
吴冠醒来看到的第一幕便是锦瑶在费力地够支窗的木棍,半天收不下来。吴冠艰难地撑起身,想开口唤她,却发现嗓子干涩,半个字说不出来,只得敲敲床板提醒眼前这位不知名姓的女子。
锦瑶听见动静转身,试探着路返回床边,坐到吴冠身边,“你……”突觉不对,锦瑶连忙捂住嘴,摸索着想去闭吴冠的耳,不料刚好碰在他的唇上,又迅速缩回手。
吴冠瞧她双颊飞红,耳朵像是被火烤着,时刻能滴出血来,确是一分羞赧,三分青涩,六分可爱。正想逗她,屋外走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丈,手里还捧着一碗汤药。
“公子醒了?”老丈欣喜地走过来,细细查看吴冠的伤口,“恢复得不错,想来再过几日便可痊愈。”
锦瑶忙离开木凳,让给老丈,躲在老丈身后一直朝吴冠示意替她保守秘密。
吴冠接过汤药,一时手软,竟都洒落在地。
“不妨事,我再去盛一碗。”老丈笑着拾起汤碗,走出门去。
锦瑶拿了一旁本是给吴冠退热的布帕擦地,不肯抬头看床上那人一眼,虽说她也看不到。
吴冠伸手拉她的衣袖,声音沙哑地说:“你救了我又费心照顾我,我吴冠身无长物,只有这人可抵你这情,你要不要?”
锦瑶羞恼,拽回袖子,把擦地的帕子甩在他身上,随即拄着杖小步跑了出去。
吴冠往后一仰躺回木床,放声大笑,最后笑得大咳,复又坐起。
老丈去而又返,手中是碗新药,用汤匙舀了一勺递到吴冠嘴边,“公子刚醒,如此更便宜些。”
吴冠稳稳拿过药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将空了的碗放置一旁,坐着向老丈行礼,“冠多谢阿公救命之恩。适才之举,多有得罪。”
“你想娶那丫头?”老丈也不多说废话,直白问道。
“是。”吴冠病容依旧,却目光炯炯,到像极了枯木逢春、陈花重放。
老丈沉思许久,方道:“我养了这丫头十年,早当她是亲孙女。若你真想娶她,需得答应老头我三个要求。”
“愿闻其详。”吴冠诚心问道。
“我知她非聋哑,请你成婚后好生催促她多读医书,算是门手艺,哪怕日后你变心,她也能好好活着,这是其一。我照顾她这些年,从未说过重话,也望你看在她是孤女又先天不足的份上多多包涵,不要苛责她,这是其二。”老丈捋了捋胡子,继续说道,“这其三嘛……我还未想到,日后再同你说。”
盲杖声渐入耳,老丈起身拉过锦瑶的手放在吴冠掌心,“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锦瑶一脸懵,下意识想抽回手,吴冠却抢在她收手前紧紧握住,眉眼俱笑地看向锦瑶,“阿公把你许给我了。不对,我这记性,忘了你听不到。”
锦瑶后悔进屋,现下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不出来。
吴冠打开她的手掌,在她掌心边写边说:“嫁我,好不好?”
“我在这,她不好意思。”老丈识趣地离开。
“如何回答,问问你的心。”吴冠轻柔地合上她的手,将小拳头推至她心房。
许是新乡春色迷人,许是屋外喜鹊吵闹,许是他的手太过温暖,锦瑶愣愣地点头。
吴冠揽过锦瑶的腰,促使她跌坐在他腿上,双手也慌乱地缠住他的脖颈。吴冠俯身靠近她的耳廓,晃她的耳坠,“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妻。”
锦瑶躲开他,涩涩说了三个字:“没脸皮。”
“夫人日后想我如何唤你?”吴冠方才未听见老丈说锦瑶姓名。
锦瑶脱口而出:“阿翁没起。”
“那我叫你‘锦瑶’可好?是锦绣的‘锦’,瑶池的‘瑶’。”吴冠柔声问道。
锦瑶疑惑不解,“什么?”
吴冠埋在锦瑶肩窝,抱着她摇了摇,“以后教你。”
画面忽闪,已到新婚之夜。
架上燃着龙凤喜烛,帐里撒着红枣桂圆,桌前坐着喜袍新人。
饮过合卺酒,吴冠从陈云给他的木匣里拿出一支木簪,递给锦瑶,“我没别的,只有此可当彩礼,勿要嫌弃。”
锦瑶接过,仔细抚摸,手不禁一抖,“是燕尾?”
吴冠拔下锦瑶髻上的凤钗,用尖头刺破她的手指,将血滴在簪上仅剩的一只燕目,刹那间,那眼珠掉进眼窝,从独目鸟彻底变成盲燕。
吴冠吸去锦瑶指上残留的血,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会尊你,敬你,护你一世安康。”
“不爱吗?”锦瑶捶他胸口,故意挑刺。
吴冠揽她入怀,轻吻她发顶,“爱的。”
一夜春宵好梦,鸾帐环佩叮咚。
两人婚后不久,老丈就染上恶疾,一病不起。弥留之际,老丈还止不住咳嗽,挣扎着唤吴冠到床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眼中殷切满溢出来,“这是其三,收好。”一说完,便咽了气。
之后岁月犹如连环画,两轮春秋,如白驹过隙,及至吴冠带回两小童,画面闪动逐渐慢下来。
锦瑶当时正在浇花种草,听到熟悉脚步声,拎起裙摆就往门口跑,一跃实实抱住来人,“相公!”
吴冠十分稳当托住她,“跑那么快,不怕摔着。”
“都踩出道了,摔不着我。”锦瑶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娇声询问,“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有外人在,先下来。”吴冠拍拍她的背。
锦瑶轻松滑落在地,也不知客人在哪,只热情招呼:“让你们见笑了。别站着,快进屋坐。”
吴冠牵过两小童的手,笑着介绍:“她是我夫人,你们可叫她‘阿姊’。”
“阿姊好。”孩童脆生生的声音落入锦瑶耳里。
锦瑶诧异地问:“你要留他们常住吗?”
“不会,我已托刘姨帮这俩孩子找好归处,找到便送他们走。”吴冠答道。
“你做主就好。”锦瑶不疑有他,略略判断小孩位置,蹲下身拍拍俩小孩的肩,“我叫锦瑶,是锦绣的‘锦’,瑶池的‘瑶’。”
没听到回话,锦瑶抬头问道:“他俩有名字吗?”
“女孩唤方浔,男孩唤方流。”吴冠手心覆上锦瑶手背,语气突变得严肃,“你俩要记得自己的名姓,万不要忘了。”
锦瑶退回手,抓抓小孩头发以示安慰,“他逗你们呢,别吓着。”
几日过后,吴冠带着孩子离开小院,坐马车到了京都。吴冠将孩子送到一位妇人家里,嘱咐几句准备返程。
女孩手里一直抱着水囊,见吴冠要走,忙追上去把水囊递给吴冠,“阿哥拿好。”
吴冠接过水囊,摸摸女孩的头,温声说道:“小浔要好好照顾自己,管着点弟弟,别让他胡来。”
“阿哥不要我们了吗?”方浔眨巴着眼问道。
“咱们东华国子监收女弟子,小浔若是有机会考进国子监,即使阿哥阿姊不在京都,也能在别处听到你。到时候,我就带着你们阿姊来沾光。”吴冠一把拥住两个小孩,挥手作别。
方流拽着方浔的衣服不放,哽咽问她:“姐,我们还能再见阿哥阿姊吗?”
“总有机会的。”方浔眼里满是坚定,紧握拳的右手却渗出血珠。
离开妇人家后,吴冠并未急着返乡,而是去了南院边上的酒馆。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店里掌柜正在算账,随意一问。
吴冠笑答:“来间天字上上号。”
掌柜闻言抬头,一看见吴冠,手中的算盘咣当掉落在地,“你是人是鬼?”
“掌柜糊涂,哪有鬼大白天出来晃悠的,不怕被太阳晒得灰飞烟灭么?”吴冠走到柜台后,替掌柜捡起算盘,稳稳放到他手中。
掌柜反应过来,慌道:“述职单予我,你快些逃。”
吴冠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皮卷筒放在柜台上,往后退一步向掌柜行了大礼,“有劳掌柜。”
掌柜呛他,“活不过百年别回京都,不然多给我们陈司丢人。”
“好。”吴冠应承。
此事终了,吴冠长吐一口浊气,遥望曾经金乌司的位置,随后驾马归家。
不知过了多久,吴冠寻得驿站饮马,休整片刻正欲继续,却听到身后哒哒马蹄声。转身一看,马上的均是碧眼棕发——是西戎人!
吴冠心里纳罕,能知道他回京都还迅速报信,西戎果然在都城安插了眼线。只是敌暗我明,暗桩难除,易养大患,此事必得告知陈司。
吴冠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又返都城。那波西戎人注意到他,顾不上休息,直追他去。
赛马间,吴冠突觉浑身无力,往右一倒摔下马,滚了好几轮狠狠撞上引路石方停住。吴冠欲撑地爬起,只是手一支地便又摔下去。西戎人也在这时赶到,将吴冠牢牢围住。
“西戎的软筋散滋味可好消受?”一身着华丽骑服的男子从戴着金辔头的马上下来,隔着一人站到吴冠面前,“说到这软筋散,还得好好谢谢那方姑娘,不然我们也不能这么顺利抓你。”
吴冠想起离开小院时方浔一定要塞给他的水囊,“利用小儿,卑鄙至极。”
“论起狡猾,有谁比得过你呢,六郎你说是不是?”那人拨开前面护卫,离吴冠更近一步。
护卫见他动作,忙又上前挡在那人面前,“公子当心。”
那人再次推开护卫,“你是不放心我族软筋散,还是觉得我会输给他?”
“属下不敢。”护卫忙退到一边。
“西戎软筋散以当地毒草入方,”那人蹲下身,摊开手掌,掌心是一颗药丸,“你来过西戎数次,应知道我们那地向来是以毒攻毒。这颗丸子是解药,可里面剂量不对,虽能助你恢复原状,但只是回光返照。六郎,你敢试吗?”
“姜云,两年不见,你越发聒噪。”吴冠拿走药丸吃下,伸手箍住姜云的脖子,将他一把拽到自己身侧再慢慢站起,围成一圈的护卫们一瞬间都亮出长刀。
吴冠靠着姜云小声说道:“当年我救你一命,今日你帮我回家,两相抵消。”
“求之不得。”姜云勾唇笑道。
吴冠挟姜云一同上马,众护卫不敢上前,只能看着他们身影消失,方骑马去追。
姜云瞧吴冠御马之速,好心提醒,“你如此是在给自己贴催命符?”
吴冠不理会他,只顾着扬鞭策马。天色渐晚,乌云密布。吴冠见此,又加快了赶路之速。离新乡只剩不到三里之距,吴冠便下了马。姜云也跟着他,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不过未到一刻,这寂静便被雨滴声打破。黑云当空,顷刻间瓢泼大雨,淋得两人浑身湿透。
“这就回家,不管都城暗桩了吗?”姜云特意加重“暗桩”两字,有恃无恐地说道,“看来你凌云报国志早早就在软玉暖香中消磨了。”
原先吴冠确实想回都城亲口告知陈柏舟此事,可现下他命在须臾,只盼着死前能多陪着锦瑶,而今西戎势弱,卧底之秘在近十年不会有大患,大可留待后辈来探查。
想如此多,只为独独自私这一回。
“六郎,再问你一句——”姜云还未说完,便被吴冠打断。
“从前做不到的事,如今更是做不到。你不必开这个金口。”吴冠从脖颈上拔下一根红绳链递给姜云,“这是你当初赠我的挂红所制,现奉还。”
“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什么‘完璧归赵’吗?你拿残布还我,没有这个理。”姜云嘴上如此说,却早将红绳放进怀里,“罢了,跟你也讲不得什么理,这挂红我收回。不过我猜,你一定要将此还我的缘由是,担心日后中原人若是查起,会殃及你妻。”
吴冠不否认,极好的耳力让他听见西戎人将至,最后以西戎礼仪拜别姜云,“今日多谢。”说毕,转身离去。
“你刚说错了,早在西戎,我便还了你一命。”姜云的声音在吴冠背后响起,是他一贯的无赖调子。
吴冠不想欠人,正准备问,未来得及转头,一把长刀已由胸口而现。
“所以,我现在讨要这个人情,也不过分吧。”耳边是姜云低沉的话语声,“这才是两清。”
话落,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