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一颗星星给你》泱玖

5、五颗星

　　随后看到那人的脸，阮玖缓了口气：“你怎么还在这？”
　　“我吃饱了没事看，就来这里看看该怎么修这幅壁画。”宋沅澧挠了挠头，跟在她身后走向那幅主壁画，“我入行不久，道行浅，没法帮忙，只能给师姐你和月浠姐打打下手。这幅壁画破坏程度极高，如此棘手，百分百还原是不可能的，我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修复的灵感，至少能让它能保留最多的原貌重生。”
　　阮玖挑眉，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不由得重新打量他。
　　宋沅澧二十出头，少年意气还在，跟着陈荥萸学了三年也没收敛多少浮躁之气，再加上阮玖本身就不喜和人亲近，见他厚着脸皮地拉关系便觉得他这人过于轻浮，没打算搭理他，没想到，这会儿倒是她小心眼儿了。
　　陈教授说的没错，他倒是真的有天分和才气，只是身上的浮躁之气怎么也散不去。
　　“你倒是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她轻笑，抬手指了指壁画右侧，“修复文物就是给它第二次生命，既是重生也是新生，用它自身留存的纹样给它一个新生，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宋沅澧愣了愣，不解。
　　阮玖知道他有悟性，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用眼前示意他去看。
　　宋沅澧会意，抬步上前，凑近已经被他们清理过的壁画，仔细端详，一时半会儿却没看出什么名堂。
　　一室静默。
　　阮玖也没再盯着这个小师弟看，思索着明天的修复工作，忽而听到几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她目光一凛。
　　十年前经历的事情是她小半生以来最大的噩梦，哪怕逃离云城，那些人带给她的伤害依然常常出现在她的噩梦中，叫她窒息。
　　沈夜弦出现之前，她一个人无所适从地忍受着那些暴力，便让她对待声音格外的敏感，哪怕后来沈夜弦出现，守她护她，她也从未能真正安定过。
　　此刻听到的声音令她格外陌生，不是程月浠的轻盈，也不是林之延的气宇轩昂，更不是许姐和陈荥萸的稳健，唐戬吃过饭后就去跟研究组开会了，寺里师父们的步子一般都是悄无声息的，警卫们则相反，脚步是整齐且坚稳。
　　而这脚步声，倒是有点像……贼！
　　正想着，阮玖目光一凛，脚步声不断逼近，下一秒一股力道将她往旁边拉，然后两人双双躲在装满修复工具的、足足一米五高的木质大箱子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者很快到了壁画面前。
　　阮玖透过暗黄的光线，只见是两个戴着黑色口罩、身穿黑色劲衣、手上拿着铁锹的男人。
　　“没想到这几个神神颠颠的修复师倒是有两把刷子，明明走的时候已经把它砸坏了。”其中一人道。
　　“甭管那么多，在这幅画里面的秘密被发现之前，这幅画就不能留！”另一个人冷冰冰说，一身戾气，“上头说了，这画必须毁掉。”
　　那人点点头，挥起铁锹正要和同伙往壁画上砸。
　　阮玖的目光倏地一冷，正要起身，就被宋沅澧按了回去，眨眼便见宋沅澧起身踩着那箱子凌空一跃过去，竟将他们的铁锹猛地踢飞，砸到土墙上，又轱辘轱辘地跌落在地。
　　那两人明显没想到有人在，一回神连忙掏出匕首齐齐刺向宋沅澧，没想到却被他避开，而后赤手空拳与他们打了起来。
　　阮玖眨了眨眼，没回过神。
　　这小师弟，还挺有用的呀！
　　三个人打斗闹出的动静不小，想必已经惊扰到寺里的人，宋沅澧怕误伤到残留的文物，也不欲让这两人逃了去，面色沉沉，而后抬腿踢向他们的要害，活生生折断了他们的胳膊，匕首落地，他便很快扫开，身手敏捷地将他们制服住，抬头冲阮玖喊道。
　　“师姐，快去找人过来！”
　　阮玖见状，连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就往外跑，刚转了弯就撞上一个精壮地胸膛。
　　一抬头，便撞上那双担心的的眼。
　　“你怎么在这？！”
　　沈夜弦身后跟了唐戬和吕明哲，还有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寺里的师父和巡逻的警卫，方才也听到宋沅澧的叫喊声了，没人关注他俩是否认识，连忙赶过去帮宋沅澧一把，阮玖这才放下心来。
　　沈夜弦目色幽幽地抿唇看她，嗓音微哑，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担忧沉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你没受伤吧？”
　　阮玖回答：“没有。”
　　沈夜弦松了一口气，面色愧疚：“对不起，这回我没能保护你。”
　　阮玖错开他的目光，摇摇头：“我没事。”
　　壁灯的灯影微闪，耳边传来被抓住的盗贼叫骂的声音，被宋沅澧一把敲晕。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听了她冷淡的话却也没恼，不动声色地轻轻挑眉。
　　阮玖承认在那一刻她是退缩了的，看到警卫把人带走，她也低垂着头道：“挺……挺晚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从他跟前钻走，没有注意到身后他复杂的目光。
　　“像个兔子似的，真是！”沈夜弦没拦她，靠在墙壁上目色幽幽，好久吐出一句无奈的话。
　　“什么像个兔子？”收拾好里面的工具之后，唐戬出来正好见到沈夜弦在自言自语。
　　沈夜弦慵懒地站好，然后跟着唐戬并肩出去，大咧咧地笑：“说我心上人呢！”
　　唐戬一愣：“你小子！人姑娘在哪呢？”
　　沈夜弦慢缓缓地叹了口气，吹了几声口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鬼扯。”唐戬敲了敲他的脑袋，睨了他一眼：“还没追上？”
　　“没。”沈夜弦蔫了，“人家把我当哥们，我把人家当未来媳妇儿，每次看到她干净的目光啊，我就舍不得坦白，要是她把我当那种登徒子要跟我绝交，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唱的比说的好听！”唐戬领着他往厢房走，“绝交好啊，绝交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追人家姑娘了！”
　　沈夜弦又自恋又苦恼：“她就我这么一个哥们，绝交了还没追上，她难过的时候找谁哭去？”
　　唐戬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真长大了。想当初我在你姑父那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躲在你姐后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兮兮的，谁也不许靠近你们姐弟俩。”
　　闻言，沈夜弦敛眸，漫不经心地抚着手腕上今年生日沈朝歌亲自为他设计的手表，没说话。
　　“阿弦啊，你和朝歌是令人心疼的孩子，也是有福气的孩子。叔一辈子修文物，教不了你什么，”唐戬道，“我热爱老祖宗千年留下来的东西，也只忠于那些东西。爱一个人，是要一辈子走下去的，要用用一生来打动她、忠于她，永不离弃。”
　　沈夜弦点头：“我知道，谢谢唐叔。”
　　“你小子也真是，到时候追到人了，也带回去给你姑父姑姑瞧瞧啊！”唐戬和蔼地说。
　　沈夜弦微微颔首。

　　厢房的长廊灯影闪烁，阮玖急急地从主寺里跑回来，关上门便靠在门上呼呼喘气。
　　在夜市那次出人意料的重逢就让她心中慌乱，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到底冷了脸色。
　　她闭上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敢。
　　当晚阮玖又做了噩梦，梦到了十年前她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坐落在京杭大运河边缘上的云城，蕴含着浓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引得无数游人前行，云城的经济也在短短的几年突飞猛进地发展起来。
　　云城山多水多，桥镇就是云城山中的一个贫困山区。
　　那儿的人家三三两两，整个镇加起来不到100人。且山高路险，只有一个志愿支教教师在此长住负责镇里二十多个孩子的教育，阮玖就是二十多个孩子中的一个。
　　扶贫攻坚战打响之后，镇里跋山涉水来了一位干部，带了一笔脱贫款，没有直接拿来资助镇里的贫困人家，花了一个月挨家挨户了解到镇里的情况之后，又回了一趟城市，买回了不少茶籽，又带回两个种茶专家，手把手地教村里人种茶。
　　山里的人勤劳朴实，也能干活，那位支教老师首先起头，大家纷纷投入种茶之中，茶叶收货时，那位干部带着村长挨家挨户地收茶叶，又连夜去了一趟城里，一周后请来了收茶大户，将镇里的茶叶全部收购，并签了三十年的订单。
　　从那时起，桥镇的生活慢慢改变，哪怕依然贫困，但至少家家户户能够吃饱饭、挣到钱。
　　再后来广电网线拉到山区桥镇，那位干部自掏腰包买了一台高清电视机回来，召集全村人，指着它道：“这是城市里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之一，除了它之外，还有电脑，手机，MP3，这些高科技的东西，城里人人都有。而我们，想要得到这些，就必须要有钱，有钱就必须要脱贫，脱贫才能致富，脱贫才能买到好东西，才能真正让生活过得幸福。”
　　那一年，阮玖七岁，在人群中看着那位干部坚定的吹响脱贫攻坚的号角。
　　那位干部着实是位好干部，带着桥镇的人们用双手挣钱，脱贫致富，整整五年都没离开过桥镇、没回过家。
　　五年后那位干部带着村里健壮的男人们在山中险峻崎岖的道路上修水泥路，要修一条带着孩子们走出桥镇通向未来的路。
　　只是修路的成本太高，条件恶劣，悬崖峭壁，危险重重。为了修好那条路，那位干部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一着不慎，从山上摔了下去，一同摔落的，还有阮玖的父亲。
　　村民们找了两天两夜才找到他们的尸体。
　　那一年，阮玖十二岁，奶奶抱着父亲的尸体哭成泪人，她陪着奶奶将父亲安葬在因生她而难产逝世的母亲的坟边。
　　那一刻，阮玖只剩下奶奶。
　　干部的死成了桥镇人们心里的痛，来不及悲伤，村长抹了把泪，带着桥镇的人将那条通往未来的公路修建完成。
　　阮玖中考那年，老太太病倒了。
　　镇里的医生说这是癌症，得去城里的大医院治，他在城里有一个医生同学，安抚了阮玖，然后坐上了村长的小皮卡去了城里的医院，说要把那位医生带回来给奶奶治病。
　　阮玖被奶奶逼着赶去学校参加了中考，人没撑到医生回来，在阮玖考完最后一科的晚上，安详地闭上眼。
　　阮玖沉默地将奶奶安葬好。
　　支教老师将孩子们的成绩一一报给教育局，中考成绩放榜，阮玖考了云城第二十九名。
　　是个很不错的成绩。
　　支教老师为她填了云城最好的学校，一中为阮玖免了三年的学费。
　　开学前一天，支教老师和村长亲自将阮玖送到一中，又是心疼又是安抚。
　　“玖娃儿呀，你不要难过，”老村长苍老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奶奶走了，还有我们，学费我们大家都会帮忙，你好好学习，在学校好好听话，将来成人成才，也是你奶奶的心愿。”
　　阮玖轻轻点头。
　　那天支教老师带着阮玖在城里买了几件新衣裳，待开学那天亲自送阮玖到学校安顿好之后，才和老村长坐着小皮卡咣当咣当地回桥镇。
　　阮玖也没想到，在一中得到日子，是她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