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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魔在接电话(二) 我向他走去 ...


  •   文/巧克力吻

      7.

      恶魔帮人实现愿望,按照惯例,他要收取报酬。

      “别是要我最重要的东西,或者是要我的灵魂之类的吧。”我想想平时看过的恶魔动漫,打了个寒颤。“怪瘆人的。我对考第一这件事也没有执念,大可不必。”

      恶魔先是愣了愣。他似乎不看动漫,所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大概意思他是懂的。他说:“你别紧张,从我个人经验来看,要收取的报酬都是一些小东西。”

      恶魔详细为我解释“报酬”的特点:便宜、易得到,但需要花点心思。这对于我这个穷学生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我需要付给你什么作报酬?”

      恶魔轻轻摇头。“在完成你的愿望之前,我也不知道要向你索取什么样的报酬。”

      在他的讲述中我才得知,原来恶魔是有“上司”存在的。上司掌管着任务调度、时空传送、后勤保障等一系列事情,其中包括在任务完成的时候发信息,告诉他们该收取什么样的报酬。

      我觉得新鲜。“你们自己不能决定要收取什么样的报酬吗?”

      恶魔说不能。上司知道他们生前的记忆,他会观察他们的任务对象,根据任务对象的特质,帮助挑选一件对方拿得出的、他们生前缺失的东西。

      等于是变相帮他们补偿从前的遗憾。

      当真是良心好上司。

      要是阳间也有这样的上司就好了,我一定好好上班。

      8.

      恶魔1923号陆醒。1923是个很靠后的号码,象征他成为恶魔没多久,还没有很多的经验,也没有生前的记忆,是位稚嫩如白纸的可爱恶魔。

      这天下午地理考完,我结束了我的一模考核。考试之后按照惯例不用写作业,所以我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听恶魔讲他为数不多的故事。

      在我的要求下,恶魔虽然叹气,但很给面子地放下了手里的习题。他没有别的可说,于是讲起他的上一个任务:帮助一位知名女banker完成工作。

      话题一起,浓烈的成年人气息扑面而来。故事从CBD最高的那幢金融大楼开始,柔软的红毯,精致的浮雕,高定西装络绎不绝,亿万财富高速流动,人人忙得像打仗。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片,误入硬核都市职场文。

      但幸好话题很快来到正轨。恶魔在帮她完成工作之后,提出了报酬的要求:他要一株薄荷。

      那位banker姐姐一上来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一株薄荷,她上一次见到薄荷是在商务酒会的西餐厅,几片鲜艳欲滴的薄荷叶为牛排作点缀。“一株薄荷”这样的形容,让她只能想到一个黑色土壤的盆栽,摆放在花鸟鱼虫市场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她已经早八百年没去过市场了。

      但恶魔毕竟帮了她很多。按照约定,她应该支付这件报酬。于是,她特意请了几个小时的假,亲自到市场去。

      市场正常营业,人群熙熙攘攘,不因为谁的到来而展现出不同的样子。有玩命吆喝的,也有对顾客爱答不理的,讲花论道的声音混合着讨价还价,鸟叫有不同的叫口,蛐蛐在蛊里吵,汇成一片独属于花鸟鱼虫市场的喧嚣。

      挎着篮子的大爷大娘蹲在摊前挑挑拣拣,一会儿摸摸叶片,一会儿捻起一撮土。这多肉植物大有讲法啦,不可多水,不可暴晒。该培什么样的土,该施什么样的肥;即使是仙人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养得生龙活虎的。

      女banker一开始觉得烦躁,后来听着听着,听出一种有趣来。她在摊前挑一株薄荷,摊主待她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热情地拉着她,从植物养法聊到古今中外。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在金融楼里,她的时间以金钱计费;而现在,她心甘情愿地蹲下来,花不知多少时间,听泥土与生命的故事。

      摊主的讲述还在继续,她却有点走神了,她想起去世的爷爷。曾经也是粗糙的一双手,牵着她的手臂,带她走过那么喧闹的一段路。她回头看,还能看见来处。

      她想起童年的风,描摹过的那朵云,不知现在在哪里。她想起红色的纸灯笼,那样劣质,但快乐也是那样轻易。

      等她终于从市场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世间的烟火气息。她把薄荷送给恶魔,内心竟有点不舍。

      “谢谢你。”恶魔很认真地接过来,“我会好好保存它。”

      她露出笑容,爽利地挽起头发。“应该是我谢谢你。”

      她不多说什么,转身而去。

      “但她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了。”

      在故事的结尾,恶魔这样对我形容道。

      9.

      恶魔自带一个异次元口袋,他的东西存放在里面。但那里没有阳光,所以我让他把薄荷拿出来,养在窗台上。

      恶魔看上去有点开心。安置好薄荷,他对着窗台,小声说:“稍微占用一下,打扰了——”

      这些小习惯让恶魔看起来非常可爱。

      夜幕很深,看不见星星,深色沉静让人感到安然。这几天风平浪静,各方面相安无事。我也很开心,生活似乎要变得好起来了。

      恶魔不需要睡觉,所以他彻夜钻研学习,进度一.日.千里。他也不需要吃饭,可是他对做饭很好奇,这几天便对我家厨房下手了。

      意外地很好吃,而且完全不踩雷。从他手中做出来的饭菜,只有“普通好吃”和“超绝无敌好吃”的区别。

      这天晚上我久违地十一点上.床睡觉。在恶魔的监督下,健康生活作息时刻表不得不执行起来。我几乎以为我的生活要回到正轨,久违地对未来有了期待。

      但生活嘛,他总是要在你燃起希望的时候,给你一闷棍。

      10.

      礼拜四的半夜,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起来的时候有些心悸,幸好坐一会儿就恢复。手机的强光在黑暗里太刺眼,我打开床头灯,眯着眼睛看屏幕。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游鸿,是游鸿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沉闷,疲惫。

      “我是游鸿。”游鸿是我的网名。“请问您……”

      我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女人的哭腔撕心裂肺,一股脑地喷涌出来,将我淹没其中,窒息。

      “真的是你啊,你还有脸接电话?”她大哭着控诉,“我的女儿,在学院里好好的,你都干了什么?啊?是你让她没学上了,是不是?是你写的那些东西,说学校不好,老师不好,我记得特别清楚,你说他们是‘恶魔’——蒋老师是多好的人啊,你怎么能写得出这样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就因为你,我女儿无处可去,她的人生都被你给毁了,让我这个当妈的怎么办啊?”

      “您是……”

      “我看你才是恶魔!你根本不知道蒋老师,蒋老师是大善人,他帮着这么多孩子改正自己,帮他们治病,帮他们重新融入社会——但是你,你就知道瞎说,乱说!你这么恶毒地伤害蒋老师,蒋老师却不计较,要帮助你,你居然还不领情!我看你就是个恶魔的种……”

      女人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她只是一味地哭诉着,痛骂着,拷问着,要我为她女儿的痛苦遭遇付出代价。我索性不再问,耐心等她说完,自己停下来。

      女人看似来势汹汹,有滔天的恨要讲。事实上,不过五分钟,她的话音逐渐慢下来。

      我找到了机会。我问:“请问您是哪位同学的妈妈?”

      对面顿了一下,似乎意外我会这样问,但还是很快回答上来。“……杜宴卓,我是宴卓的妈妈。”

      一瞬安静。

      在吵闹消失的这一瞬之间,或许由于尚未消失的困意,我的神思忽然游离了,从情境中抽离出来。

      在黑暗中打量着,这是我的屋子,柔软的床铺,熟悉的墙纸,模糊的,但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床头灯在黑暗中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影,像一个稀薄的拥抱。我捏着被角,恍然间有种温馨的错觉。

      “杜宴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柔和。“宴卓她的父母很久之前就离异了,之后父亲与她同住,她母亲对她的状况一无所知。‘宴卓妈妈’,早点睡吧。”

      女人沉默下来。

      我礼貌地等待五秒钟,便挂了电话。

      我在这温柔的暖黄色灯光中坐了一会儿。表针指向三点二十,我该回去睡觉,但现在已经没了睡意。我想打会儿游戏,又想起充电器在客厅。

      有点饿了,顺便去厨房下个挂面,早晨也能吃。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犹豫。客厅很黑,我不喜欢黑暗。不过也没关系,打开灯就不可怕了。

      门推开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外面的光芒流泻而下,一直淌到我的脚尖前方。客厅里灯火通明,是光明而又敞亮的,又柔和不至于刺眼。恶魔伏案书写,笔尖和纸页摩擦出瑟瑟的声音。

      恶魔转过头,很自然地问:“怎么醒了?”

      那一瞬间。只是那一瞬间。我几乎失语。太久太久,我离开这样的情景,光明又柔和的,我离开它太久了。

      久到我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我还像很久以前一样,被好好地爱着。

      我于是摆出自然的笑:“没事,有点失眠。”

      恶魔不回答。他看着我,忽然开口,说:“过来。”

      听到他话的那一刻,我有一瞬间的胆怯;但立刻下定决心。

      我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到光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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