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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小瞎子(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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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舟的声音很轻,轻忽得让人以为是听错了,但傅嘉荣确实十分清楚地听见了。没错,二十三条人命,死在他傅嘉荣手里的有二十三条人命。
傅嘉荣十来岁离开泗泾城,往后五十年都在外面飘荡。他父母死得早,他很早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因为小时候摔断腿变成瘸子,又没什么文化,这么些年他一直都过得穷困潦倒的。早些年他碰见一个道士,那人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不仅如此,他命里无财无福,这一生注定过得不好。
傅嘉荣不信命,他当时咬牙狠骂了那道士一顿,说那人是死骗子糊弄人。可实际上,傅嘉荣心里明白,他差不离就是这么个贱命,活得如蝼蚁。
道士给他断命的时候,曾告诫过,要多行好事,可改气运。
但傅嘉荣从不当回事,他甚至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
大约是在三十年前,傅嘉荣被当时的老板——一个东南亚商人带到了泰国,做走私生意。虽然傅嘉荣瘸腿,但他老板看他人狠敢拼,也就比较倚重他。那几年,傅嘉荣过得不差,还攒下不少积蓄。在泰国待久了,傅嘉荣就想着去请个佛像或者古曼童,来改一改自己的气运。
他最早请的其实是一只古曼童,据说那是一个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的婴儿制成的。那只古曼童怨气重,却十分听傅嘉荣的话。那几年走私生意极好,傅嘉荣用那只古曼童帮老板解决了不少人。然而古曼童沾染了太多血腥,最终变得邪气无比。为了保命,傅嘉荣将那古曼童送到了泰国高僧手里,让他超度了它。
没有古曼童在身边,傅嘉荣明显察觉到自己的气运不行了,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连看中他多年的老板都对他颇有微词。无奈之下,傅嘉荣又请了一尊佛像,没想到请回来的这尊是邪佛,比古曼童更加邪性。
这邪佛平时喜欢吸收人的怨气、嫉妒,它会搞得家里阴森森,无限度地放大人心里的欲望,更邪恶的一点是,它每个月都需要一个人做他的祭品。
傅嘉荣刚把它请回来的时候,觉得它是个天大的宝贝,因为它满足傅嘉荣一切欲望,能弄死每一个傅嘉荣想要弄死的人。但后来,它不受控制了。一旦傅嘉荣做不到它要求的,它就会大开杀戒。先是弄死了家里的佣人,后来摔死了傅嘉荣的儿子。
傅嘉荣是老来得子,年过五十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子,就这么生生地被邪佛杀死了。傅嘉荣恨得牙痒痒,当即把这佛像送到了曾经超度过古曼童的泰国高僧那里。可没想过,当天高僧就被邪佛杀了。
傅嘉荣胆颤心惊,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邪佛没想轻易饶过他,它又回到了傅嘉荣家里,这次他杀死了傅嘉荣的太太。
傅嘉荣再一次变成了孤家寡人,当年的道士说得对,他命犯孤星。可傅嘉荣不信邪,邪佛邪,他敢比邪佛更邪。
不就是人命吗?
他把人一个一个送到邪佛面前不就行了?
别人死,总好过他死!
只是人杀了,傅嘉荣的气运却再没有好起来,他真正地变得穷困潦倒,半年前原来的老板要把他赶走,他一气之下让邪佛杀了老板。
傅嘉荣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你还真是有点本事,竟然这个都被你知道了。那你知不知道,我的邪佛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动手?”
沈轻舟微不可闻地眯一眯眸,素白手指打了响指,下一秒霍斯立即掐诀朝着那尊邪佛攻了过去。
整个屋子,暗了下来,是那种不见天光的暗。
傅嘉荣的笑声在整间屋子里盘旋,充斥着沈轻舟的耳膜。沈轻舟厌恶地皱起眉头,“好吵!”
霍斯抬手捂住沈轻舟一边耳朵,将人往自己怀中一带,另一边耳朵抵在自己的胸膛之上。沈轻舟不再听见那阴森诡谲的笑声,只听见霍斯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
多么令人心安。
“闭上眼睛。”霍斯好听的声音响起,沈轻舟想都不想就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四下虽无风,可阴诡之气在空中流动,宛如狂风大作。从佛像上钻出一团黑气,汹涌朝霍斯袭来。
霍斯却无比淡定,抬手一划,便将这团黑气打散。
傅嘉荣恶毒地盯着霍斯和沈轻舟,“第二十四个,我是第二十四个,邪佛成魔,练成了,练成了!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打散的黑气很快又聚拢,它坚持不懈地朝霍斯一次次袭来。
霍斯微皱一皱眉,已然是有些厌烦了,于是在掌心聚起紫色火焰……
“没用的,没用的,我的邪佛什么都不怕,区区驱鬼术怎么能够对付得了它!”
霍斯掀了掀眼皮,“是吗?”紫色火焰化作火龙,张开大口将黑气一口吞尽,一瞬间,整个屋子由暗变明。
傅嘉荣难以置信,“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人能对付得了邪佛,当年连泰国高僧都对付不了的邪佛,你怎么会……你到底是谁?”
霍斯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瞧傅嘉荣,“你没资格知道我的身份。”霍斯抬手一挥,傅嘉荣的魂魄便一点一点消散。
“不,不要,饶了我,饶了我——”
傅嘉荣绝望的声音最终随着他的魂飞破灭消失。
沈轻舟还被霍斯护在怀里,他仰起头,精致的瑞凤眼凝视着霍斯,眼里眸光满是仰慕,“霍老师,你出乎意料地厉害。”
与霍斯经历过几次之后,沈轻舟终究是回过神来,他的霍斯很可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天师。普通的天师没有霍斯的灵力与气场。
霍斯轻捏一捏沈轻舟的后劲,低眸浅笑,“那么……你会害怕吗?”
沈轻舟浅浅微笑,“不止不害怕,还格外地觉得安心呢。只不过……”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懊恼,“我刚刚还有些话没跟傅嘉荣讲完。”
“……抱歉。”
沈轻舟顺势抱了一下霍斯的腰,再松开,“不要紧的,反正……东区是傅淮的地盘,出问题也是他比较伤脑筋。”他弯起嘴角,轻轻笑出了声,如此黑夜,他却像一朵迤逦的玫瑰绽放,令人心动不已。
霍斯握住他的手臂放回自己的腰上,还原方才拥抱的姿势。沈轻舟微微一怔,旋即嘴角笑意更深。
“霍斯,你这样做,会让我怀疑你对我有好感的。”
霍斯弯一弯唇角,“你想得没错。”
闻言,沈轻舟微笑着将耳朵贴到霍斯的胸膛上。
咚、咚——
真的好令人觉得安心啊!
解决完事情,沈轻舟和霍斯并没有在这个阴沉的屋子里久待。离开的时候,霍斯暗下掐了个诀,将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清楚干净。这里,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人。
两人离开之后,从傅嘉荣屋子外头的一个角落里,钻出一团黑气,那里头似乎有人形,却叫人瞧不太真切。它的速度极快,嗖地一下,钻进了对面的屋子。
“啊——”
一条鲜活的人命在此夜逝去。
胡德元在医院里休养了大半个月,一出院,他就被沈轻舟接到了别墅去。胡太太的葬礼是在前面一个礼拜举行的,送走亲人总是令人伤心痛苦的,胡德元当时几乎要晕过去。也正是因为这样,沈轻舟放心不下他,就把接了回来。
这处别墅,是胡德元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沈轻舟长这样,如今他都老了,长出了白头发,沈轻舟依然是少年模样。
“凡事要往前看,小瑛最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开心。”
胡德元点点头,将太太的遗像挂起来,“您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小瑛时的场景吗?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害羞得不得了。其实当时,我也挺害羞,还有点害怕,怕您不喜欢小瑛,怕您反对我们的婚事。”
沈轻舟静静地听着,左手轻轻按一按胡德元的肩膀。
胡德元:“早几年,小瑛就跟我提过,说我们年纪大了,陪不了您多少年了。我还说她老太婆想得太多,没成想……”
只说着,泪水就漫过了眼眶。
胡德元擦擦眼泪,道:“叔,我恐怕以后又得麻烦你了。您照顾我小,还得照顾我老。”
沈轻舟抬手揉揉胡德元的头发,“我不是告诉过你,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吗?小瞎子,这个诺言我永远都记得的。”
胡德元泣不成声,就像他很小的时候那样,他紧紧抱住沈轻舟,“叔,我疼……我心里疼……”
大概因为他是沈轻舟养大的,哭的样子也与沈轻舟一模一样。
沈轻舟轻轻地拍着胡德元的后背,无声安慰。
球球歪着脑袋,很是疑惑不解,“姐姐,为什么那个老爷爷叫哥哥叔叔?他明明比哥哥看起来老那么多呀。”
“他是少爷的养子,少爷是不会老的。”
“那……球球会老吗,会像老爷爷那样老吗?老了以后,会死吗?我们都死了的话,那哥哥怎么办?”
怎么办?
百年孤独。
何其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