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人慢走

64、遗忘

　　我问着柳空青，我质问他，但其实，我只是想透过他去问玄参，那个一直站在柳空青背后，别过脸去，一直脸色复杂，不肯看我一眼的玄参。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认为的，觉得擅自对我这么做，恩赐我一个做神仙的机会，对我来说，是善事一件，好事一桩？！

　　我眼神空洞，眼泪缓缓滑落，声音沙哑，心口似被巨石堵住一般。

　　我问的是柳空青，但我的眼神却一直飘向身后那个曾对我说尽甜言蜜语的骗子。

　　柳空青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于是讪讪看了一眼玄参，却见玄参也不回他，只好硬着头皮对我说：“你知道有多少人一辈子挤破脑袋都想羽化登仙，去九重天享尽长生，你看那些疯道，日夜修炼，临了七老八十都不见得能有你这般福气，你怎么还……还想不明白呢？”

　　“福气？”我冷笑连连，“我尽是不知，为了得到这个天大的机缘，你们这些神仙的青睐，我被迫改变命数，家破人亡，在如此稚嫩的年纪死去，在你们看来，尽一切都是我的福气？！我有说过我想这样吗？！都是你们安排给我的，是你们逼我的，你如今竟和我说是我的福气吗？！你还有没有心！”

　　柳空青被我歇斯底里地嘶吼镇住了，一瞬间竟真就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半句话，只是怔怔看着我。

　　我见状，淡淡笑了，抬手再度抹去流不停的泪水，看向玄参，说：“我真傻，我忘了，你们神仙，哪里有心，若你有心，哪里舍得一边说爱我，一边这样欺辱我呢？”

　　玄参渐渐握紧拳头，他紧抿嘴唇，深吸好几口气，才肯转过头来看我。

　　他脸上一双丹凤眼最有魅力，曾经是我用指尖轻抚许多次、我用嘴唇亲吻许多次的存在，只是如今，这双眼里承载太多我不熟悉的情绪，太多的欺瞒、无奈和虚伪，我真的看不透了，所以我如今只被他这么淡淡看一眼，只觉得恐惧、痛心，曾经的爱之念之，早已不复存在……

　　“你……你如今多说无用，左右已经是这样的结局了，你……飘摇，你、你别怨我，就像柳空青说的，你与我一道去九重天会有很多好处的，我可以弥补你，对于我在凡间对你做的事，我都是不得已的，但我保证，到了九重天，我会弥补你的。”

　　我还期待和幻想他憋了这么久，到底开口后能与我说什么话，如今听来，简直是荒谬一场。
　　我掐住手掌心，却忘了魂魄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但我还是这么做，仿佛这样我能骗得我自己清醒一点，再不被眼前这个男人的言语蛊惑了去。

　　“你向来能说会道，如今还带个巧舌如簧的军师，从前你惯会用甜言蜜语框我，把我这个一国公主哄得国破家亡，如今九泉之下，父皇母后只怕是恨透了我，还有我的太子哥哥、我的佩儿，还有……还有……那么多人都因你我死了，你事到如今，还说得出这种话，你还敢说弥补我，要叫我与你一道去天上享个快活神仙的位份，玄参，我只问你一句，你在对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哪怕一点点的怜悯和不忍啊？”

　　我捂住自己的心口处，说到如此，仿佛我的心此刻也捧着碎在他面前。

　　玄参说：“飘摇，或许在你眼里，我害了你父母，破了你的国家，确实罪状昭昭，但是，我是神仙，我活太久了，我看破太多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你活着一世，在乎的自然只有一世的东西，但于我而言，这只是你这辈子的命数，你若命数于此世终了，你去投胎，下辈子，下下辈子，你还会有很多世不同的命数、不同需要在乎的事物，可能这一世他们是你的至亲，下一世就是你的仇敌，但是现在不同，我可以复活你，你身上本就承载着千年昙花的责任，你不应该沦陷于这凡尘的轮回之苦，没关系，这次我来帮你，我会再次复活你，我给你从前一样的肉身，我唤醒你千年昙花的神格……好吗？”

　　“你问我吗？”看着他流露出的丝丝情感，我却觉得可笑至极，他多为我着想啊，让我感动到为什么却恨得咬牙切齿呢，“你还在乎我的想法吗？你现在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这样说这样做了啊，你还问我吗？”

　　我又哭又笑着，形近痴狂，“我告诉你玄参，我宁愿生生世世轮回，我宁愿化作孤魂野鬼找到父皇母后给他们赎罪、请求太子哥哥和佩儿的原谅，你也休想我与你一起去九重天，我说白了吧，若要我以后再日日面对你，我真就死不瞑目了。”

　　玄参走近一步，他是神仙，似乎能与魂魄接触，只见他狠狠掐住我的肩头，我顿时感觉到钝痛。

　　“不管你愿不愿，走到这一步了，你明知我是一定要复活你的，我总会带你去九重天的，你又何必非要说这些话让我难受呢？”

　　我强忍着痛楚，凄楚一笑：“你如果真的因我难受，你不会如此待我，你不会甜言蜜语欺我感情，你不会任由敌军破我国土，你不会在我如今心如死灰时仍对我说这些话。”

　　“说到底，你何曾爱过我呢？我从头到尾，不过只因为我是什么千年昙花的转世，才会被你高看一眼，被你利用罢了，你不要再把你自己对我的利用说得那么高大上了。”

　　“你是神仙，冷心冷情，所以你才会对我如此狠心，你听听，连你自己都说了，不管我愿不愿意，你都要按你的意愿去做，你其实从来最自私，只恨我从前被你蒙蔽了双眼，一直没有看清楚，是我自己蠢，我都认了，尽管为时已晚，我也知道，我是阻止不了你的，但你若真要复活我，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见我断断续续、绵绵不休地自说自话，临了到最后，终于是妥协一般，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说，我答应你。”

　　我狠狠挥掉他掐在我肩膀上的手，扯出一抹笑，“你若真要复活我，你便永远不要让我想起来，不然，我定叫你后悔一辈子。”

　　玄参好像没料到我会提出如此决绝的要求，他忍不住后退一步，我瞧见他手指都在轻微颤抖。

　　我却有些痛快，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情绪吗，所谓神仙，不过如此……

　　玄参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我不想被他这样盯着，这次轮到我偏过头去，只是不断用衣袖擦拭着泪水，却不肯再看他一眼。

　　许久……许久……

　　我终究是听到他像也是对我妥协了一样，他自己摇了摇头，这才叹息道：“好，好吧，我抹去你的记忆……”

　　我这才转过头来，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吭声。

　　玄参慢慢抬起指尖，他自言自语道：“我记得从前你和我说，要做就做一枚朱砂痣，我心口上的……朱砂痣，你说，你要让我刻骨铭心、让我炙热难忘，如今，既然你再不要想起我，再不要看到我，那我便在你眉心点一颗朱砂，叫你所有与我有关的记忆从此都消失，你说，可好？”

　　我本来想坚强的，我本来想，到了最后这一刻了，其实已经算是我和玄参的决绝了，那我要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的。

　　但我还是在听到他提起从前时，心口处那种一直被堵住的感觉终于冲破开来，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只觉得痛彻心扉，脑海中全都是玄参从前与我的回忆。

　　我掩面痛哭，崩溃到无法再克制自己，却听得我的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好啊……好啊……这样当然好……这样最好……”

　　恍惚间，从模糊我双眼的泪水和微开的指缝中，我似乎看到玄参紧紧皱着眉头，他的眼眶仿佛也微红起来。

　　我想，也许是我看错了，他是没有心的，又怎么感受到与我一般感同身受的痛苦的；他同时也是不爱我的，自然也不会因为我的嚎啕大哭而泛起哪怕一点点我期待和幻想的心疼和怜惜。

　　在我记忆的最后，我瞧见玄参修长的手指朝我袭来，他轻轻盖住我的双眼，与此同时，我很快感受到眉心间扬起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感。

　　我忍不住闷哼出声，他好像在我耳边柔声安慰：“飘摇忍忍，很快就好了。”

　　我却只想笑，事到如今，这点痛苦，简直不痛不痒……

　　当我感受到我的所有记忆，我有关凡尘俗世的一切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好像都真的归于一片空白和虚无，正如玄参所言，应当是被封在那所谓的一点朱砂里面了，我很快的，也渐渐昏迷了过去。

　　我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前，只觉得意志开始不断不断地往下沉，像极了孤独于风浪中的一叶扁舟。

　　此时此刻，我最后唯一的夙愿只有一个。

　　我只希望，当我获得真正意义上的重生时，我能真的忘却一切。

　　可能到了这一刻，遗忘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