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人慢走

65、天雷滚滚

　　我自在梦境醒过来后，便痴痴地坐着，也不说话，倒是把景易吓坏了。

　　他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用手指探了探我，“飘摇，你还好吗？”

　　我机械性地摇了摇头，习惯性用手指抹了一把脸，才惊觉自己又哭了。

　　“飘摇！”景易看到我哭了，他叹息一声，“看来你都知道了。”

　　“景易，当你知晓一切时，有没有觉得我很傻？”

　　我死死咬着嘴唇，仿佛如此这般的痛觉才能狠狠敲醒我的脑袋。

　　景易一脸心疼地看着我，他伸手抚摸我的嘴唇，使我松开牙齿，一瞬间，我好似嗅到一丝丝血腥味。

　　从景易眼中，我看到我自己此刻的模样，眼眶发红，失魂落魄，当真是狼狈至极。

　　景易说：“飘摇，你只是失忆了，这不是你的错。”

　　“是，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好借口，不然我怎么能这么蠢，蠢到第二次被他耍得团团转。”

　　我呜咽一声，活像一只疲惫不堪的困兽，“景易，我差点又要穿上嫁衣嫁给他了，我差点又要被他以一样的方式伤害，为什么我总是学不乖，明明……明明在凡间我已经付出惨痛的代价了……”

　　每当我想起那一天，我被玄参带去鸣宫那里定了姻缘时，我就悔恨不已。

　　我与他在姻缘树前笑靥如花的画面，此刻却与我身着嫁衣站在玉明殿高墙上的场景不断重叠，我只觉得痛彻心扉，头也疼得厉害。

　　景易见我捂着脑袋尖叫嘶吼，他冲过来紧紧抱住我，“飘摇，别这样，不要伤害自己，那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景易的话惊醒了我，我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躺在他的怀抱里，我得到了片刻的温暖，我痴笑着，喃喃自语道：“对，你说得对，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从景易的怀中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前进。

　　景易见状，帮我解开原本困住我的结界，他在我后面紧紧跟着，“飘摇，你要去哪里？”

　　“鸣宫，姻缘树。”我脸色平淡，眼神坚毅，“我和他的姻缘，在凡尘已经错了一次，在九重天上，总不能一错再错了。”

　　景易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一转头便瞧见他平常温和的面容变得果毅，他开口道：“我是大帝，我陪你去，鸣宫就不敢为难你了。”

　　我笑了笑，“谢谢你了，景易。”

　　幸好你及时出现，毁了失忆后的我对他错误的依恋。

　　景易带着我腾云驾雾，巧妙避开了所有耳目，我很轻松来到鸣宫。

　　鸣宫的牌匾如往常般清净幽冷，之前来过一次，我带着满满的喜悦和紧张，如今再来一次，我却带着一颗死了的心，于是越看越觉得这个地方，哪里是求姻缘的好去处，分明冷淡得让我的情绪毫无波澜。

　　鸣宫再一次看到我，绝世无双的容貌难得出现一丝诧异，“你是跟在玄参身边的那个女子？”

　　我朝他行了个浅薄的礼数，“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仙。”

　　鸣宫因为我的回答而蹙眉，他看到景易时，终于放下手中的红线，站起来朝景易行礼，顷刻间撞响嫩白脚踝处的银铃，惹得寂静的宫殿锒铛作响，倒是悦耳动听。

　　景易免了他的礼数，淡淡道：“她要再见一回姻缘树。”

　　鸣宫摇摇头，下意识拒绝道：“既然与玄参大人定了姻缘，那还要再见一回做什么？”

　　“这姻缘搞错了，我要来取消它。”我的话一出口，一瞬间只感觉到心尖都在颤抖，但我还是握紧拳头，面色如常。

　　鸣宫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深呼吸着，好似听到什么荒唐的事。

　　“我没听错吧？”鸣宫光着脚走下来，“你、你这女仙居然，不嫁玄参大人了？”

　　我颤抖着开口，“怎么，很稀奇吗？又不是人人都要嫁他。”

　　景易在我旁边挥一挥衣袖，“鸣宫，听到了吧，还不速去？”

　　大帝的命令无人敢违抗，就连一向与世无争、自在清冷的鸣宫也毫无例外。

　　鸣宫定在原地，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良久，才狠狠拂袖，背对我边走边说，“跟我来！”

　　我暗自松了口气，却深觉腿软，在景易悄然的搀扶下，我步履稍稍坚定，一步一步跟在鸣宫身后。

　　当我再度通过鸣宫的法术看到那盛放璨烂的姻缘树时，不禁感慨万千，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曾经，我与玄参的姻缘就寄托在上边，如今，却要由我亲手再将它摧毁，难怪鸣宫脸色难看，如此说来，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鸣宫见我呆呆望着随风摇曳的姻缘树，沉声道：“你这女仙，可记得当初我对你和玄参大人说过的话？”

　　我惨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会忘呢……

　　鸣宫曾说，以后除非我和玄参哪一方变心，不然情意永存，姻缘树会永远见证我与他的承诺……

　　但是，我与他之间，从来都只有利用关系，没有两情相悦的姻缘，又何苦再委托姻缘树？

　　鸣宫叹息一声，“你变心了吗？”

　　我眼角滑落泪水，“是呀，我不想再爱他了，这样算的话，那就算我变心好了。”

　　“当日没想过今日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忘了和你们说，如果谁变心，或是主动要毁去姻缘，那便要接受姻缘树的惩罚。”

　　景易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护住我，“鸣宫，本帝不允许！”

　　“这是自古定下的规矩，大帝陛下与我说没用，姻缘树不会理睬的。”鸣宫不卑不亢，毫不屈服。

　　景易握拳，差点就要动怒，却被我轻巧拦下，我朝他摇了摇头，笑道：“没关系，本就是我该受的。”

　　“飘摇！明明就……！”景易为我打抱不平，但我却觉得事到如今，如果能快些切断我与玄参之间的羁绊，那么罚在谁身上，又有何干系？

　　反正，我与他之间，早已遍体鳞伤了……

　　鸣宫抿唇，“你这女仙，倒是果敢，真的想好了？你可知，有多少人渴望与玄参大人结下缘分，你却……我倒是头一个看到不情愿的，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来呢？”

　　“悔便悔了吧，还追究什么呢？”短短一句话，道出我的无奈，也迫得鸣宫闭上了嘴。

　　“十道天雷，挨得过，你就能用捏碎姻缘球。”鸣宫轻松说出这可怖的惩罚。

　　景易咬牙切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仙，十道天雷？！疯了吗？！”

　　鸣宫嘲讽道：“她敢当这九重天毁姻缘的第一人，想来也不算普通。”

　　我淡然上前一步，“可以，十道，就十道。 ”

　　“飘摇！你也疯了？要不要命了！”景易头一次如此生气，往常翩翩君子的模样荡然无存，他转头朝鸣宫说，“至少让本帝替她加一道结界护身。”

　　鸣宫却残忍地摇了摇头，“你想她挨二十道天雷，你便帮她吧。”

　　景易深呼吸着，在这一刻，我能体会到他的无力，那种明明想要做些什么，到头来却什么也帮不上的无助感，曾经我也有过。

　　我还以为，他身为大帝应当永远不会体会到这样的感受，原来，天道如此，谁都逃不过。

　　“没关系的，景易，你不要帮我，你也帮不了我，这既然是我的事，由我来受也理所应当。”

　　我说罢，狠狠闭上眼，等待噩梦降临。

　　恍惚间，只闻得鸣宫一声无奈的叹息，随后，天上雷鸣声阵阵四起，我好似忆起当初雨神被贬前的那一幕。

　　九重天也是这样轰鸣的雷声，想不到雨神曾经的下场，如今也要我自己狼狈走一遭了。

　　只是，她是为了爱，我却是因为恨……

　　玄参，我真的恨你……

　　我将兑现我曾经的承诺，如果你有天叫我想起一切，我定不再爱你，我定要你后悔……

　　当第一道天雷毫不留情劈在我背上时，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顿时跪倒在地。

　　景易在我身后大喊我的名字，但我却被这紧接着的第二道第三道天雷劈得精神恍惚，神志不清，自然也无暇理会他对我的呼唤。

　　我没有想到这天雷劈在身上会这么疼，真的疼啊，疼得我很想放弃了。

　　但是，当第五道第六道天雷狠狠砸在我身上时，我眼前出现了在凡尘的一切。

　　玄参对我的欺骗，父皇母后的自刎，太子武勋的悔恨，以及我站在高墙上的痛不欲生，我忽然就觉得，这天雷砸得很值当。

　　只要能毁去我与他的姻缘，这十道天雷，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难道还能叫我再死上一回吗？我自嘲地笑着，嘴角也溢出鲜血，鼻息处萦绕着烧焦味和血腥味，倒是让我清醒不少。

　　玄参，好期待啊，你回来时如果有天得知，我与你的姻缘如今被我亲手毁灭，你会有什么表情呢？

　　我这样想着，只觉得心中痛快，于是便不觉得疼了，只是那该死的眼泪，怎么还是不争气地流着……

　　鸣宫好似在身后夸我，“这女仙好死板，没见过这么一根筋的……”

　　我嘴角上扬，擦了擦血，满头大汗地数着，第七道……第八道……

　　终于，第九道天雷自我眼前闪过，啪的一声落下时，我的手指在地上蜷曲起来，抓出道道血痕，同时，我心胸似火烧般疼痛，终于激得喉头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落地，洋洋洒洒，染红土地，我朝前望去，姻缘树庞大的身躯就在我的眼前。

　　我含着血，朝它自得一笑，自言自语：“还有最后一道，我要赢了。”

　　姻缘树正巧被一阵风吹过，摇摇摆摆发出稀稀拉拉的声响，于是，最后一道天雷猛然降落。

　　我被击了个措不及防，顿时跪趴在地上，我知道，此刻我的脊背一定伤痕累累，狰狞不堪，但是没关系，至少，我扛过去了。

　　我抹去嘴边周围的血迹，颤抖着支撑起身躯，脑海中回忆起当日在这里，玄参痴痴对我说，我穿红衣好看。

　　我还纳闷，明明那次我在九重天是第一次穿如此鲜艳的衣裳。

　　如今看来，他原是对从前的我说的，他是对当时站在高墙上，一身嫁衣决绝而去的我说的……

　　在捏碎姻缘球时，看着那些破碎的光源，我脑海中不断回想起玄参在凡尘、在九重天与我相处的时光。

　　可叹两世轮转，唯剩我一人深情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