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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今世情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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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母后的尸首,又回头看了看早已死在高位上的父皇,忽然觉得人生无望。
我一开口都被自己冰冷的声音吓了一跳,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的心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悸动了。
“柳空青,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尽管我已经猜到了,但我还是想问个清楚,“是被永周的士兵杀死的吗,还是不堪受辱,自己了断?”
柳空青见整个玉明殿惨状连连,我浑身穿着残破不堪的嫁衣,用一双赤红的双眸死死盯着周遭,估计也被我这幅困兽模样吓了一跳。
他渐渐收起原本嬉皮笑脸的模样,手中羽扇轻轻摇摆,遮住自己的口鼻,只敢露出一双滴溜溜的乌黑瞳仁看着我,似乎是有些心虚。
“你母亲是自刎的,你父亲眼看着整个殿内都是我永周的士兵,心知无望,故而也自我了断,他好像是撑着一口气等你的。”
我的指甲狠狠掐着自己掌心的肉,直到鲜血一滴滴落下,但我一点感受不到痛楚,没有什么能比我的心更加痛不欲生了。
“你那天出现在将军府,被我撞见,是无心还是有意?”我机械性开口,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柳空青一听,虚咳一声,“一半一半。”
“什么意思?”
“是他叫我去的,但没料到你会突然过来。”
我忽然疯狂大笑,笑得柳空青心慌不已,“大武公主,你……你镇定一点啊。”
“如果是你大婚之日,被心爱之人欺骗,亲人全部惨死,你能否镇定呢?”我笑着又哭着,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直勾勾盯着柳空青看。
“这……我也委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啊。”
我摇了摇头,扶着摇摇欲坠的发髻,提起残破不堪的嫁衣,“不用你回答我,我找他来回答我。”
说罢,我一转身,从身旁拿起一把锋利的长剑,脸上写满坚决。
柳空青忍不住吞了吞喉头,“冷静一点啊你……”
“事到如今,废话少说,他在哪里?”我咬死嘴唇,只觉得嘴里十足苦涩。
柳空青挥了挥羽扇,“将军早知你会找他,他带着永周兵……这样吧,你去玉明殿后头,爬上城墙,你可以看到他,他在那里等你。”
“看来你们都安排得不错,很好。”我堂堂大武公主,却被如此羞辱而无力反抗,满殿永周兵都在笑话我,“我的人生,我的国家,你们……很好。”
我捡起最后的尊严,尽管它早就被践踏得支离破碎,但我还是拿着剑,昂首挺胸直奔玉明殿后方而去。
玉明殿后方此刻已经没有半个守卫了,全被永周军杀了个片甲不留,当我看到那些尸体时,我不得不捂住嘴,强行遏制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我拖着对我来说有些笨重的长剑,一步一步爬上围起玉明殿的城墙。
城墙砌得好高,上边的风好冷,吹得我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
我咬牙爬到最后,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
当我深吸一口气时,寒风趁机侵入我的心肺,嗓子眼里都是彻骨的冰冷,但我觉得这样很好,能让我的意识和理智变得更加清晰一些。
我鼓起勇气,向下望去,我离地面距离很长,我只要再往前一步,似乎就会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地步。
我很怕死,但是,这一刻,当我望到下边黑压压一片的永周军和为首的那个男子时,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一个心死的人,还会怕什么呢?
玄参穿着盔甲,上边却刻着永周的标记,这一刻,映入眼帘的明明还是那张曾令我无数次怦然心动的脸,为什么我现在却觉得好陌生。
他从未如此冷漠地看过我,就好像从前我与他的一切,都是一场虚幻又缥缈的梦境一般。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我其实最想问的是,我的少年郎,去哪里了?
那个在骑射场与我一吻定情,那个为了我们的未来在边境战场上奋勇厮杀、不顾性命的少年郎,那个带我去策马场奔腾自由的少年郎,去哪里了?
我望着底下玄参那双熟悉的丹凤眼,那双眼睛深沉如黑曜,但我找不到一丝曾经翻涌不息的情感。
我眼角滑落泪水,大风吹着我残破的嫁衣裙摆,大抵也是一个不错的风景吧。
其实,到了这一步,我早就应该得到答案了。
我心目中那个曾为我生为我死的少年郎,大抵是死了吧……
他死在了我们大婚的前一晚,他死在了我穿上嫁衣的那一刻,他死在了永周军入侵时的瞬间。
他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眼前这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长相的男人,他不是我的玄参,他只是永周的奸细,他根本不爱我……
“永周将军,初次见面。”我强行挤出一抹笑容,但我想一定很难看。
玄参听到我这话,蹙眉,却未曾言语。
“永周将军,本公主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的军师告诉我,站在这里,可以找到你,可以找到我想要的答案,所以我照办了,你要回答我吗?”
玄参终于开口了,他抿了抿唇,随后淡然说道:“你问吧,我都回答你。”
“你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骑射场初遇,也是你早就安排好的戏码,对吗?”
“为了投到你哥哥麾下,我确实煞费苦心,但是骑射场是意外,我想过要从你身上下手是没错,但我没想到那么巧。”
可你还是下手了,我在心中苦笑着,继续问他。
“去看铁律达时的一吻定情,也是你为了你的宏图大业而不得已为之,对吗?”
“……”
他沉默了,那便是默认了,这很好。
这当然很好,我想起那天他一个轻轻巧巧的吻却能如此轻易乱了我的心,于是我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眼泪却炙热到几乎要夺眶而出。
“说要为了做驸马,一定要做将军;带我去看篝火晚会,却对我起誓说会为了我,拼死护大武边境,都是为了让我更快倾心于你,是不是?”
“……”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一直用那双摄魂勾魄的丹凤眼望着我。
于是,我只觉得心如刀割,眼泪明明感觉早该流干了,不会再有了,可它却还是不争气地流下。
“你带我去策马场,你说你永远不会放开我的手,你说我是你的朱砂痣,是你的白月光,你说你会娶我,你说以后我就是将军夫人,你……”
我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掩面不敢再说下去。
每说一句,就好像是不断在我心上刻着狠狠一刀。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心痛,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付出代价?
“飘摇……”他还是开口唤我的名字,温柔得让我恍惚,仿佛还是从前。
他总会偷偷溜进我的宫殿,对我满口甜言蜜语,让我对他深陷不已。
我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当日在边境那一战,你为了掩护太子,一人带领一支分队去引开永周军,最后却只有你一个人奄奄一息躺在雪地中被抬回来,现在我想知道,那一次,是真是假?”
玄参被我一问,似乎有些哽住了,我等了良久,他才握紧拳头,开口道:“假的,是我里应外合,将那队兵马引向永周的陷阱,全部歼灭后,我又抽空回了一趟永周军营,商榷一些事宜后,我又从永周哨兵得到第一手消息,于是掐算好你的太子哥哥派来寻我的兵马要来的时间,独自一人埋在雪地里……”
他言尽于此,我却觉得心如死灰。
好简单的解释,好周全的计策,一个太子,一个公主,所有大武的士兵,却都被骗得团团转。
愣是等到国破家亡,才恍然大悟,真是蠢透了。
我真的是……我怎么……我真的蠢透了……
我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玄参,你可知道,自打你出征边境一战,我日日噩梦缠身,总是梦到你战死沙场,你不知道我的担忧、心悸、无助和恐惧,我为了得知你的安危,堂堂一个公主,愣是混进全是士兵的援助队伍,硬生生挺了好几日到的边境。”
玄参见我说起这些,呼吸似乎加重了不少。
“我被太子发现后,足足被关在营帐中七日,我的心情,在你演戏的时候,你知道吗?”
“……”
“当我好不容易看到你,却看到你像噩梦中那样受伤了,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你知道我流了多少泪水吗?”
“那些是伪造出来的皮外伤,看着严重,却不致命。”
“也是。”我抹了一把泪水,只觉得冰冷刺骨,“我就说嘛,你怎么会好的那么快,还有精力陪我喝酒,还有精力与我调笑。”
玄参叹息一声,“飘摇,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你怕我说吗?都到了这一步了,我想已经没有什么情面可以挽留了吧。”
我嗤笑一声,“你知道我被你从边境送回来时,我有多生气吗,我生气到你凯旋后我还对你态度冷淡,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吧。因为你不知道当我从马车上醒来,看到你给我的信时,我对你和对太子、对大武的士兵有多么痛彻心扉却又无能为力,你也不知道,我回去后足足半个月都闭门不出,吃斋礼佛,我每天就是念经就是祈祷,你觉得我会祈祷什么?太子有佩儿祈祷,大武有父皇和母后挂怀,玄参,你觉得我在祈祷什么?”
玄参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微颤,带动周身的铠甲不时发出响声。
周遭的永周军都被我与他之间这场针锋相对吓到了,愣是陪着听了我许久的念叨,都不敢出声说些什么。
此刻,当我说到这里时,下边人头涌动,永周军都面面相觑。
他们似乎不知道,他们的将军为了拿下大武,都做出了什么‘牺牲’。
我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风声的吹拂下愈显凄厉,“我当时在祈祷,我祈祷的是你,大武的将军!”
“我祈祷……我祈祷你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你知道吗?!我祈祷你不要像噩梦里那样,跪在尸骸中奄奄一息,我却怎么奔跑也无法去到你的身边,我祈祷你不要离开我,要顺利做将军,要回来娶我!”
我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发疯般吼叫、咆哮,到最后,我甚至能感受到我已经丧失理智了。
手中的长剑好沉重,重得我的手在不断颤抖。
“但是,你如今怎么可以来跟我说,你都是在演戏,你都是骗我的,你怎么可以……”我猛地挥起长剑,剑锋直指底下乌泱泱的永周军,“你怎么可以……带着敌军……踏我城池,毁我国土,杀我父母,欺我兄长!!!”
“飘摇!”玄参终于不再淡定,他朝我大喊,“只要你肯归降,大武会是永周的附属国,不会被吞并!”
柳空青不知道这时候从哪里跳出来,似乎听到玄参这样说,他有些慌乱。
他低声叫了玄参一声,不知道在玄参耳边说了什么,却见玄参只是微皱眉头,充耳不闻。
玄参向前走了一步,“飘摇,你下来吧。”
我看着他这样,忽然觉得可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居然叫我归降,好狠毒的话……
我抬起长剑,像欣赏珍宝般欣赏它,“玄参,我只问你最后一句。”
“你问。”
“我曾多次问你,大武近日来的震动是怎么回事,你说你不知道,你还多次安慰我,现在,我要再听一次你的答案。”
我用手腕的嫁衣布料擦拭着长剑,像把它擦拭得再亮一些。
玄参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像极了冬季的寒风。
“一条从大武边境直达大武皇宫的隧道,边境之战我趁机回了一趟永周军营,商议的就是此事。”
我低声笑道:“还好到了这一刻,你没有骗我,你说的,和太子哥哥临终前说的,倒是差不多了,你很好,玄参。”
“飘摇,我是永周的将军,兵不厌诈,我没办法。”
我已经失去任何和他争论的力气了,我此刻只觉得浑身无力,眼前不断重复亲人们死前的凄厉模样,我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也曾是大武的将军,不过可惜,你现在在我心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我深深地望着玄参,似乎要在最后将他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我想最后一刻,我的心情一定是很复杂的。
我好像不爱他了,却也好像不恨他了,我只是好累,我想我该先去另一个地方休息了。
“这嫁衣本是我为你而穿,只是如今,我再不想嫁给你了。”
“玄参,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不爱你也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想起你。”
当我把霜白利剑在脖颈翻转时,顷刻间,带起一片绚丽的艳红,血染高墙,火红嫁衣飞扬于风中。
在掉下高墙的那一刻,我朝着玄参的方向,在眼皮沉沉闭上时,我对他露出最后一个笑容,嘴唇微动。
‘我永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