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人慢走

61、亡国

　　我眼前本该是以往安逸的皇宫，我的家，如今遍地都是宫人的尸体，血流成河，连御花园的花都被流不尽的鲜血染红……

　　我一路跑过的地方，满目疮痍，早已不再是那个往昔美好的大武皇宫。

　　我拼命跑去东宫找太子哥哥，还有佩儿，他们一定在一起！

　　然而当我跑进东宫时，整个东宫竟全部是永周的士兵。

　　“是那个大武国的公主！”有士兵企图抓住我，却很快被另一个永周将领呵斥。

　　“不得动她，这是军师的吩咐！”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只是看到被他们包围的尽头，我的太子哥哥就在那里！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我跑过去时，差点被身上的嫁衣绊倒。

　　“不要……过来……”

　　武勋，我的太子哥哥，他好像在尽头对我说什么，只是他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

　　“飘摇……快走……”

　　我终于听到了他的话，却也看到了他。

　　他怎么回事？他是谁？他才不是我的太子哥哥！

　　我的太子哥哥武勋，他是大武国最尊贵的皇子，是最璀璨的太阳，为什么，为什么此刻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这么狼狈？他身上好多血，看上去奄奄一息，似乎命不久矣。

　　不，他不是，他才不是武勋！

　　我这样想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脚步却一刻不停地朝他走近。

　　我看到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一个女子，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她腹部有个血洞，此刻眼眸紧闭，显然早已死去。

　　我终于克制不住，只觉得膝盖骨一软，就这样瘫在他面前，满头珠釵碰撞得声音像极了哀乐。

　　“佩儿……佩儿……”我小声呜咽着。

　　是啊，眼前这个浑身血污的男人，我还可以自我欺骗，可他怀里这个女子的容貌如此清晰，我还有什么借口逃避？

　　她就是伴我从小到大的佩儿，我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哥哥心尖儿上的人。

　　可如今她怎么就死了呢？

　　“永周的士兵……早已挖通了隧道……等发现时，纵然为兄……却也来不及去调集……兵马了。”

　　看着他说着话，嘴里却涌出越来越多的鲜血，我不得不承认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从小到大疼我宠我的太子哥哥。

　　我的手颤抖着，看了看佩儿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他，手伸出去，缓缓擦掉他面上的血污，露出的是那双熟悉又明亮的眼眸。

　　“太子哥哥……”我抚摸他的脸，哭得喘不上气。

　　太子武勋落下一滴泪，却又勉强要扯出一抹笑给我看，他在这一刻，还为了安慰我。

　　“永周的士兵……冲进来……佩儿替我挡了一剑……我发疯地反击，却也还是敌不过……”
　　此刻，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

　　“哥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哪里来的隧道啊，怎么会有隧道啊？！”

　　因为我，害死了佩儿，此刻也害死了大武国那最璀璨的太阳……

　　“哥哥，不可能的，他永周怎么可能在短短时日，不动声色避开所有戒备，挖了隧道直达皇宫呢？！”我哭着摇头，却突然想到什么，“除非……”

　　我想起那名宫女对我说的话，她说是大将军，是玄参。

　　“飘摇……别哭……别哭，哥哥知道，你只是……被骗了……还记得前段时间，从民间到皇宫，不断发生的震动吗……”

　　“我……我……”我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脏钝痛。

　　原来哥哥也猜的到，原来真的是他！

　　我想起生辰宴上，玄参还在对父皇献策平复这场震动的方法。

　　我想起我在将军府因为这场怎么查也查不出的震动而忧心忡忡，玄参对我表现出的种种，他的叹息，他的无奈，他的劝慰。

　　我想起我对这场大婚的期待。

　　我想起……我想起……

　　往事历历在目，突然一切都成了天大的笑话，我眼前阵阵发黑，真觉得天旋地转，但我却又格外清醒，清醒到这一切所带来的的痛楚是如此清晰。

　　武勋抱着佩儿，他倚靠在我肩膀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每说一句话，都十分疲惫。

　　“我以为他是我在战场上招揽到的奇才……我以为他为我效忠、为我挡箭……我以为边境一战他真的以一己之力厮杀敌军……现在看来，都是做戏……”

　　我的太子哥哥，我一生中的至亲，他死在我怀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飘摇，哥哥只是难过……今日明明该是你最重要的日子……可我的妹妹，你怎么……就这么被他骗了呀……其实是哥哥对不起你，哥哥也被骗了，他骗了我，骗了你，骗了整个大武，他从头到尾都是永周的奸细……妹妹，对不起……”

　　我感觉到武勋靠在我身上的手逐渐垂下，他的气息好似随风散去了。

　　他最后的话，在我脑海中徘徊不断，却几乎要将我撕成碎片，我的一颗心早已掉落冰窖，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止不住颤抖着。

　　‘他从头到尾都是永周的奸细……’

　　‘从头到尾都是……’

　　我的嫁衣愈发鲜艳，然而上面却沾满了武勋和佩儿的鲜血。

　　我只觉得嫁衣的美艳将我的皮肤灼烧得痛不欲生。

　　“太子哥哥！！！”

　　我哭着、嘶吼着，任凭泪水纵横，将我精致的妆容弄花，然而我却再也叫不醒大武国未来的太阳了。

　　我知道，他死前，多少是怨我的，怨我一厢情愿，亲手毁了整个大武国；怨我天真痴傻，间接害死了佩儿。

　　但我也知道，他最怨最悔的，是他自己，他痛恨自己的引狼入室、信错旁人。

　　那些永周国的士兵不敢上前动我，我抱着两个人的尸体，坐在地上许久，仿佛生命也随他们而去。

　　我呆呆坐在原地，感受着两具尸体在我怀中逐渐变冷，我眼中的一切忽然失去了色彩，灰白一片，就像我此刻绝望无助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个男人走进来。

　　永周的士兵见了他，尊他一声军师。

　　他蹲在我面前，说:“飘摇公主，你顾你太子哥哥的尸体，那你父皇母后的呢？”

　　我的生命仿佛重新注入一丝丝希望。

　　我眼神空洞，当我看清他的面容时，我突然觉得灵魂从里到外遭到重创。

　　我颤抖着嘴唇，看着眼前男子的面容，机械般开口。

　　“柳空青，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摇着一把羽扇，风轻云淡，“飘摇公主，我们果然很快又见面了，要不我重新介绍我自己吧，我呢，不仅是他的好友，我更是永周国的军师，亦是……大将军的军师。”

　　我顿了一下，随后终于明白了。

　　我捂住脸庞，开始疯狂大笑，笑到几乎脱力，“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我哭着又笑着，像极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比起当一个疯子，我更难过更心痛的是，我当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站起来，而后对柳空青缓缓道:“我们大武国，没有什么大将军。”

　　想起记忆中那个曾对我说着甜言蜜语的少年，我冷笑一声，只觉得心灰意冷。

　　玄参，你不愧是我相中的夫郎，你给我的大婚惊喜，真是令我刻骨铭心……

　　我擦了擦眼泪，转身轻轻把武勋和佩儿的尸体放在地上。

　　随后，我站起来，捡过旁边一件宫人的衣裳，小心翼翼地盖在他们身上，又把武勋和佩儿脸上的血污都抹干净，我才提着嫁衣走到柳空青面前。

　　“我警告你，包括你们永周的士兵，若再敢动他们一分，我必要你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盯着我，突然笑道:“公主请放心。”

　　我这才提着衣裙，飞快跑向玉明殿，我的嫁衣在奔跑途中早已扯破好几处，我从未觉得大武的皇宫这样大，仿佛我永远也跑不到尽头。

　　我的心火烧火燎般痛苦，武勋死前的模样仍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强迫自己不要再哭，以免泪水模糊了视野，便看不清通往玉明殿的路了。

　　“父皇，母后……等我，再等等飘摇，飘摇来救你们……”

　　我已经失去了武勋和佩儿，绝不能再失去其他亲人。

　　当我终于看到玉明殿那庞大的身影时，我满怀希冀，提着已经有些破烂的衣摆全力奔跑，殿门几乎是被我撞开的。

　　“父皇！”

　　我朝殿中呐喊了一声，却见玉明殿遥远的尽头，我的父皇正端坐在尊贵高位上，他深邃的眼眸似乎要将我看透。

　　高位底下，并排两列，皆站满了士兵。

　　永周的士兵……

　　我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却目光愈发坚定，至少在他们面前，我堂堂大武国最尊贵的公主，绝不能落下一滴泪水！

　　我努力摆正姿态，在他们面前昂首走过，但天知道，我的心脏其实正在剧烈跳动。

　　父皇还活着！他还未曾像武勋哥哥一样离我而去！当我认知到这个信息时，我几乎是飞奔到他身边去的。

　　“飘摇，朕的小公主，你终于来了。”

　　我本想坚强的，我本想在这些永周人面前坚强的，可是当父皇朝我挥了挥手时，我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我的眼泪一颗颗滚落，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在外遭了欺负，回家哭着喊着求得父亲的抚慰一般。

　　我跌跌撞撞跑到父皇身边，哪管此刻的我多么失态，我也只是将头埋首在我父亲的膝盖处暗自啜泣。

　　“父皇……怎么办……太子哥哥他……我们该怎么办……”

　　从小到大，我的父亲，大武国最尊贵的主人，他总是最厉害的。

　　无论出了什么问题，只要他还在，问题好像总会迎刃而解。

　　我希望，此刻在我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父皇仍能像平常一样，摸摸我的头，告诉我，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果然，父皇见我如此悲伤，他摸了摸我已散乱的头发，当他温暖而宽大的手掌摩挲我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像我还是那个天真的公主，佩儿还常伴我左右，而太子哥哥也会一直在东宫批改章文，然后等我去找他的时候，便总要吓得他在一堆章文中反应过来。

　　我好累……

　　“父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永周其实还未曾攻过来，这一切说不定只是我的一场梦。

　　“飘摇……”

　　“父皇，我在。”

　　我忽然感受到有什么液体自头顶滴落，最后缓缓滑落至我的脸颊。

　　“飘摇……唔……”

　　我终于意识到事情有哪里不对劲，我慌忙抬起头，却看到了最残忍的一幕。

　　我的父亲，大武国的皇帝，那个一直支撑我保护我的人，在这一刻是如此脆弱。

　　他嘴角不断涌动着殷红的鲜血，唇下续的胡须都被血染红了大半。

　　我的瞳孔不断扩大，仿佛不愿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父皇！父皇！”我浑身颤抖着，想去碰他，却又根本不敢这么做。

　　“父皇……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未曾想过因为我的一时情欲，竟要体会这人世间最惨痛的事情。

　　父皇看着我不断滑落的泪水，他唇齿间即使都是鲜血，却也勉强撑得一个笑。

　　“飘摇，大武国要亡了……一个亡国之君，如何顾得住一家妻儿……你莫难过，这是父皇身为帝王……最好的结局。”他说着说着，又眉头一皱，咬牙切齿似乎在隐忍什么。

　　我抬眼看到他眼眶中的酸涩，我明白了。

　　大武国的帝王，即使在弥留之际，也绝不能在永周人面前落泪。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为我擦去鲜血，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只是，父皇最后尽了帝王的体面，却尽不到一个父亲的职责……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公主，可惜父皇……再也护不住你了……今后的路，你要自己努力走下去啊……”

　　我猛得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我疯狂摇头，呐喊道:“父皇！不要！别这样，你别走！你……你……啊啊啊……你不要我和母后了吗？！”

　　没有你们，今后的路一片黑暗，我如何还能走得下去？！

　　为什么你们都选择去死，却要我一个人独活？

　　老天爷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因为一己之情，亡了大武国吗？！

　　父皇的眼睛已经越来越浑浊，他抬头，望着宫殿顶端，在我遮挡之余，眼角缓缓滑落一滴眼泪。

　　他动了动嘴唇，便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你的母后……是我对不住她……如今，也该和她一起走了。”

　　这是父皇最后的遗言，却也将我的希冀彻底粉碎。

　　原来我如今，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当我意识到这残忍的一点时，我不禁思考着，一个亡国公主，该怎么活？

　　我只觉得双目被谁夺走了，眼前的世界明明是光彩的，可我再也看不到任何明媚的颜色了。

　　我抱着父皇的尸体，闭上眼睛默默流泪。

　　直到我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我母后的尸首，我母后的尸首在哪里？！

　　我连忙放下父皇，就要去寻找。

　　“母后？！母后？！”

　　殿中全是永周人在看我的笑话，哪里有我母亲动人的身姿？

　　永周的士兵，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他们像狰狞的野兽，将耀眼的大武和我挚爱的亲人都撕扯粉碎，最后吞食入腹，而我却像他们的下一个猎物，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母后……”我的膝盖无力，缓缓瘫软在地，迷茫到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她在这里。”柳空青从东宫赶了过来，他看到我如此惨状，于是挥一挥羽扇，命令永周士兵抬出我母后的尸首。

　　我看到母后的尸首被从玉明殿后方抬出来，她仍是这么美丽，她明明昨天还叫我去她宫里。

　　明明她还笑着哭着不舍我的出嫁，祝福我的感情，明明这个爱我护我的女子，本可以继续雍容华贵地活着。

　　可是现在，她的身体冰冷又僵硬，她璀璨的双眸再也不会睁开，她永远离我而去了。

　　我紧紧抱住她的尸首，无声哭泣着。

　　我知道，大武如今满目疮痍，都是因为我的愚蠢造成的，是我真心错付，最终亡了大武。

　　一个盛世，却毁在我的手上，毁在我与玄参初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