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月星蝶》叹凤

7、望海潮 （六）

　　“我说小丫头，偷东西的孩子可不是好孩子。”
　　齐之侃站在铃儿身后。
　　他还是一身白衣，英朗得如同谪仙。
　　站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的，正是那个伶俐可爱的小丫头——铃儿。
　　那丫头赤着脚站在海滩上，听见齐之侃的声音时明显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转过身，却把手背在身后，拙劣地想要藏起手中的东西。
　　“我说了，大哥哥你莫要再叫我小丫头了。”
　　铃儿不敢直视齐之侃的眼，齐之侃的眼在夜空下显得实在太过明亮，明亮得让她心虚。可她不知道，此时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心虚。
　　“那你就更不应该偷东西了。”说话间，齐之侃已经走到铃儿眼前。铃儿本就心虚，不知何时眼前忽然冒出一个人更是不知所措，等她反应过来，齐之侃手中赫然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原本在她手中，被她藏在身后的东西。
　　一张地图。
　　百鬼夜行图。
　　蓬莱沉入大海，海下这个神秘而蕴含天下宝藏秘法仙药的传说之地被世人称之为瀚海归墟城。
　　世间有很多志异的文章，里面都会不约而同地记述关于瀚海归墟的传闻。
　　传说瀚海归墟城入口随海沉浮无处寻，纵然有渔人出海偶然遇见，亦有银蛟墨螭一双上古龙族仙兽死守归墟入口。强入仙境，十死无生。
　　故而，世间称瀚海归墟入口为——鬼神渊。
　　仙山蓬莱沧海覆，妖神囚龙鬼殊途。可笑乾坤说不负，望月泣珠引神妒。
　　“世人只知道归墟入口鬼神渊随海沉浮，却不知道，江湖上有一张名为‘百鬼夜行’的图，明确记载了鬼神渊的去法。”齐之侃说得云淡风轻，他看向眼前故作镇定的小丫头，轻轻地叹息，“可是，你为什么要和那些无趣的江湖人一般，贪那虚无的东西？”
　　铃儿咬着唇，眼睛里满是委屈，“不是的...”
　　“公孙钤当真是个落拓君子，认定了的人竟然丝毫不设防备。不然凭你这样一个小丫头，如何近得了他公孙钤的身，盗来这张多少次险些送掉他性命的百鬼图？”
　　铃儿真的急了，她一双大眼睛已经变得湿润，却倔强得不肯解释，只是一直摇头，“不是的...”
　　齐之侃摸摸她的头，“没人会怪你。”
　　“你...你根本不懂...”
　　“嗯？”
　　铃儿深吸一口气，她淡淡地转过身，看向遥远的海平线。
　　“在渔家，生在海边以海为生的孤女，被叫做海的女儿。”
　　“这样的孩子，是天生的生在海里的人。甚至有人说，海的女儿，就是沉入大海中的鲛人轮回而来。”
　　齐之侃不懂铃儿要说什么，但是他明白，他不需要问，铃儿会说下去。
　　“所以你们根本看不懂，你们所说的‘百鬼夜行图’根本不能带你们找到鬼神渊。”铃儿苦笑，“海下浩瀚，比天地还辽阔百倍，涨落、暗流、潮汐、水族迁徙...每一个小的因素都会造成海底的巨大变动。寻常人，纵然费尽心机得了这图，也寻不到鬼神渊。”
　　“我不知道什么江湖传说，不知道什么鬼神渊什么归墟城，我只知道，每年海潮之前的日子，是海下最平稳的日子，而你看——”铃儿说着抬起手指向大海。
　　齐之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只看见海天苍茫。
　　铃儿接着说，“今年的海潮，想来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盛大。因为现在的海，把所有的力气都退到遥远的海心去了。如今的海下，比路上还要盛世太平得多。”
　　这是千年一遇的海潮。
　　大海想来也不愿辜负。
　　齐之侃听完铃儿的话，忽然明白这次海潮备受瞩目的原由。
　　“怪不得百鬼图流传甚久，却等到如今才被千万人争夺。原来只有此时，手持百鬼图入海，才有机会寻到那神鬼莫测的鬼神渊。”
　　“可是，”齐之侃画风又转，“纵然找到鬼神渊又如何？归墟入口仙兽守城，你去给那两条长虫当点心吗？”
　　他语气越发的重，想要劝那小丫头回头是岸。
　　“大哥哥，我说了。像我这样的渔家孤女，是海的女儿。唯有我才能寻到那个鬼神渊。”
　　“那又如何？你要什么？要金银财宝？要武林秘籍？还是要长生不老？你一个小丫头，跟着起什么哄做什么白日梦？”
　　铃儿忽然笑了。
　　她纵身一跃跳入海中。那灵巧妖娆的身段如同一条美丽的龙鲤海鱼。
　　海岸上海风习习，风中还回荡着铃儿动听的女儿话声。
　　“我要起死回生。”
　　渔家的孤女，是海的女儿，是海中的王者。入了水，她便如鸟儿飞入森林，鱼儿遨游江河，再无人能擒得住他。
　　齐之侃看着手中的那张百鬼夜行图，忽然觉得，原来你曾以为的可惜，永远不会是最可惜。
　　总会有那么多的可惜，让你觉得真的不能更可惜了。
　　直到你遇到了那个“更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