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袍》洛柠桉笙

15、解局

　　毕雯珺抱着希侃走到了一边，腾出空间给尤长靖考虑。

　　尤长靖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他和路上擦肩而过的所有人一样普通，没想到居然会有犹豫着要不要拯救世界的一天。他从小到大都过得很快乐，因为他知道做好自己就好，不要去和别人比较。每个人都有闪光点，每个人都有比自己强的地方，自己也是一样。要说有什么他值得骄傲的地方，那可能是他一直在坚持追逐自己的理想吧。

　　人活着要有梦想。他还记得爸爸跟他说过:“站在半途比走到目标更辛苦。”他在练习很痛苦，减肥很难坚持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我已经在路上了，现在辛苦是正常的，再往前走一走吧。他知道人生永远在半途，所以会一直很辛苦，要好好努力才对得起这份辛苦，不然浑浑噩噩走到终点，也就只是空梦长眠而已。

　　世界末日的时候到底应该想些什么呢？这真不是个日常的问题，至少尤长靖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如果以前有人问他，他应该也会觉得大家都一样，自己不必多忧虑。现在问题摆在眼前，他能遮住眼睛，自欺欺人地一直待在这里吗？

　　尤长靖越想越没有边际，心里和手里都空落落的。自听到他和毕雯珺的谈话，陈立农就从他手里跳开，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尤长靖还记得第一天撞到陈立农的时候，少年人明明看着青涩稚嫩却生得身高腿长，又那么怪力。现在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害怕的情绪了，只记得一路上农农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体贴和温柔。

　　为什么有的人刚认识了三天就比认识了三年的人还要亲切呢？不过也是，他们已经一起见证过生死离别，经历过快乐痛苦，和普通人的一辈子一样刻骨铭心了。这个缘分真的很奇妙，如果不是末世，他真的愿意就这样细水长流下去。

　　他的视唱练耳成绩一直都很好，不说每次都是第一名，也总是在前三的。陈立农的梦呓、他在雪地里向陆定昊的坦白，每次靠近他变快的心跳，尤长靖都有听到。但是少年心性多热情，又是这么特殊的情境，这份冲动别说对方，连自己都不能保证它的真实和持久性。

　　在遇到陈立农之前，尤长靖从来没有想过喜欢什么人。他的人生一直很赶时间，因为要学的东西永远那么多，他性子慢，需要很努力才能走好自己的路。他又真心实意地喜欢身边的每一个人，每次和一个人相遇，灵魂上都会留下点印记，有收获有失去，无论是什么他都很感激。

　　陈立农对他的感情，是他慎重又珍惜的一颗种子，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不会开花，更不知道它会不会结果。但他愿意小心翼翼地守护这颗种子，陪着它，帮他遮风挡雨，等着它长大。

　　为什么我的性子这么慢呢？尤长靖有点不明白自己，末世的每一刻都是最后一刻，这颗种子真的有时间开花结果吗？是要继续等待还是趁早珍惜？

　　但好像现在已经没有机会想这些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留下来，人会有理想就是因为相信平凡的人生可以做不凡的事情，就算做不到不凡的事情，也要尽全力不留遗憾，这也是最初农农和他的约定。农农之所以会避开自己也是明白这种结局吧。所以现在不管怎么想都太迟了，但是说点什么还来得及。

　　“农农？”尤长靖准备跟陈立农道别，开始到处找他。“农农，你在哪里？”

　　一只小白兔想要藏在浩浩白沙里还是很简单的事情，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舍不得，小兔子还是别别扭扭顶着满身细沙出现在了尤长靖跟前。

　　“来，农农，我给你洗个澡。”尤长靖抱起农农，走向了最近的水源。

　　“农农，你看这里多美啊！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么美的地方。”尤长靖轻轻把兔子放在水边，蹲下后先伸手试了试水。这些水虽然会发光，但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有特殊的味道。“我们虽然只认识了三天多一点，但是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可能是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吧，就会把所有的感觉都放大。”

　　陈立农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兔子，既不发出声音，也不挣扎。他随尤长靖的手支配，任他将发光的水浇在自己的绒毛上，一点点冲掉细沙，然后渐渐露出绒毛遮掩下的真实自己，既不可爱也不饱满，但依旧是个鲜活的生命。

　　“我很喜欢你，我从刚开始就很喜欢你。”尤长靖感受到手中的快速心跳，“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做过什么叛逆的事，因为我胆子很小。我习惯了第一时间把自己太热烈的感情藏起来，总觉得这样的话，就不容易受伤害。”有一些顽固的沙子还没有脱落，他又掬了水细细冲洗，“所以我要跟你道歉，你之前一定很忐忑吧，不知道把喜欢放进哪里藏起来才好。我比你大，应该帮帮你。但我觉得你可能是一时冲动，所以装傻不挑明，”手中的兔子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我知道你很认真，所以对不起，是不敢向前的我的错。”

　　洗得差不多了，尤长靖把兔子抱起来检查，“农农，你记住，大人都是骗子，他们不但骗别人还会骗自己。所以将来千万不要变成这样的大人，要永远做你自己。”

　　尤长靖从包里掏出毛巾，开始小心给兔子擦干，“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因为懒惰不愿意提前花功夫考虑，直到我遇到了你。你的样子就是我喜欢的样子，无论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遇，你都要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会骗自己的胆小鬼爱过你。”

　　尤长靖仔仔细细擦干兔毛，“农农，我不是02年的，我比你大六岁。以前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反而成了我退缩的借口。现在我觉得都是天注定，我们相遇三天就彼此相爱，就算我们没有再遇到，就算这里就是结局，某天你开始了你的新人生，会拥有比我多六年的时间去遇到另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这么一想，我真的觉得很满足很开心。”

　　兔子农农保留了他的火属性，很快绒毛就蓬松了起来。尤长靖从脖子上解下灵超给他的吊坠，抹了抹自己的眼泪，笑着对农农说，“这是灵超给我的，他说不能因为一块石头就把我们两个绑在一起。其实虽然我真的很害怕这个一无所知的末日困境，但是我特别感谢这个石头开始了这一切。”尤长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一边掉眼泪一边用颤抖的手给兔子戴上吊坠。“我会跟黄明昊说让他记得看看吊坠有没有勒到你。”

　　很多人都说尤长靖长得很甜，笑起来很好看，他希望自己的爱人也能记住他最美的样子。尤长靖努力笑了笑，又把吊坠摘下来，想要重新调整一下。他多么希望能再听农农跟他讲句话，希望能听农农说句我爱你。但是没办法，也许这就是结局。

　　“有遗憾未必是件坏事。”尤长靖冲农农真情实意地温柔笑笑，伸出手准备给他再戴一次吊坠。

　　这时候变故突然发生，一阵扬起的白沙和水花过后，毛绒绒的兔子不见了，原地出现了一个流着眼泪的少年，跪在尤长靖面前。

　　声音动情低哑:“尤尤，我爱你！”

　　陈立农捧起尤长靖因为激动哭得通红的脸，用手和亲吻给他抹眼泪，“你哭起来真的好看，”尤长靖哭得说不出来话，只一个劲地用手拍他，“但是我还是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两个人都湿漉漉的，沾着白沙，哭得满脸泪痕，又笑着面对彼此，紧紧拥抱在一起。“尤尤，以后不要再骗我了，如果你胆子小，我就把我的勇气分给你。”

　　毕雯珺和李希侃看到动静跑了过来，一看到这种场面又折返回去。“小侃，我们还是等他们来找我们吧。”

　　过了没一会，两个人就手牵手回到了结界里。

　　毕雯珺很为他们开心，“不错啊，小兔子很帅！”

　　“你们好，我叫陈立农，可以叫我农农。”

　　“我们早就知道你叫农农了。”小狐狸也赞同地叫了起来。

　　尤长靖下意识给了毕雯珺他们一个白眼。接着又愁起来:其实还不确定农农是怎么恢复的，难道是要先给对方洗澡然后深情告别最后送定情信物吗？不行，这个说不出口，好害羞哦。

　　“农农是怎么恢复的？”毕雯珺很是好奇，不知道这是不是个例。

　　尤长靖知道这个是当前最重要的问题，选择照实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陈立农分析了一下，“变故发生的那一刻我还记得很清楚，尤尤给我戴吊坠，然后怕我勒到，又拿下来重新戴，后来摸到我的脖子我就变回来了。”

　　毕雯珺其实没太听懂，不过抓住了重点，“是吊坠的功能吗？”

　　“应该不是吧，这个吊坠也是我们之前说的感染源。”陈立农从脖子里掏出了紫晶石的吊坠。

　　毕雯珺看到石头还是觉得很不舒服。“不管怎么样，先死马当活马医吧。”

　　尤长靖点点头，摸了下农农的吊坠以后去摸了希侃的脖子。

　　熟悉的飞扬的白沙过后，小狐狸变成了一个长相精致的可爱男生。“我的妈呀，终于能说话了！”

　　毕雯珺一句话也不说，只呆愣愣地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行了老毕，不能我能讲话了你就不说话了啊！”希侃还没讲完就被毕雯珺拉进了怀里，抱得紧紧。“勒，勒，勒。12年不吃饭，你这骨头太硌人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过了12年。”毕雯珺在希侃耳边道歉。

　　“没事啊，我就一开始因为你想不起来有点生气，后来觉得不管怎么样，能在一起就好了啊。现在也不用分开了，多棒，我们多在一起12年哎，想想我都开心。”希侃笑起来眼睛弯弯，眯在一起，特别可爱，看着真的有点像小狐狸。

　　尤长靖发现希侃的性格开朗，很爱说话，这么一衬托，老毕又变回了当初的木头样子了。果然相爱的人在一起就会越来越像对方啊，他感觉自己也越来越有少年心性。“走，我们去把丞丞变回来，然后赶紧离开这里吧。”

　　把丞丞变回来特别快，尤长靖手才伸到半路，燕子就展翅掠过。这次没有扬起太多白沙，一个很有气质的高冷少年就立在了原地。“你们好，我叫范丞丞。”少年说完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好像是犹豫要不要行礼。

　　“你好你好，我是尤长靖，这个是陈立农，你可以叫他农农，这个是毕雯珺，这个是希侃。”尤长靖看这个少年其实有点与长相不符的呆萌，主动打招呼。

　　希侃笑得很可爱，“嗨，我是李希侃。”

　　范丞丞确认了一遍大家的名字，又礼貌地挨个打了一遍招呼。

　　这么一折腾，黄明昊也醒了，一睁眼看到范丞丞吓了一大跳，随后脸红得不行。

　　范丞丞反应很快，立马过去拉住黄明昊的手，很认真地保证，“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黄明昊一点也不相信，“你早就知道我在骗人了吧，每次看到我眼神也很怪异！”

　　范丞丞做表情特别夸张，有种莫名的喜感，“我早就知道啊，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自己要骗人的。我每次看你哪里怪异了，我明明是在传达我的爱意。”说完又重复了一下“传达爱意”的表情。

　　尤长靖在心里都要笑昏过去了，这哪里是“传达爱意”，这明明是“你好像欠我钱但是我不说你自己自觉一点”！

　　毕雯珺是个特别老实的吐槽战士。“真的看不出来，只能感觉出他欠你钱。”

　　李希侃笑得真诚又礼貌，然后挥手打了毕雯珺一下让他闭嘴。看来小狐狸挥爪子是习惯性动作。

　　黄明昊看范丞丞被说得很尴尬，又有点不忍心，“好吧，看来是我太迟钝了。”

　　范丞丞立马高兴了起来，冲黄明昊憨憨笑起来，黄明昊的脸又红了。

　　“我们先回去吧！”尤长靖担心他们耽误太长时间了。

　　黄明昊脸色黯淡了下来，范丞丞搂住他的肩膀，“没事，你以后别回家了，和我住吧。”

　　尤长靖在心里咋舌，少年人就是不一样哦，立马就要住一起了。

　　陈立农也安慰黄明昊，“你那么聪明，可以不做违心的事情，像朱正廷他们一样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啊。”

　　其实黄明昊努力读书，跳级去大学也是想摆脱家里。因为总是闹矛盾，家里人也渐渐不管他，有了放弃的意思。“好，我们回学校吧。”

　　尤长靖一听，才发现黄明昊什么都不知道。原来黄明昊那么早就来这里了吗？“等一下，我们先别出去，把事情和线索理一下再走，因为里面的时间流逝得慢，这样更节省时间。”

　　大家没什么异议，又在结界中坐了下来。

　　“大家可以叫我Justin，今年16岁，在上大一，请多多关照。”黄明昊先做了下自我介绍。

　　大家知道他不想和家族再有什么牵扯，纷纷改口叫他Justin。

　　尤长靖倾倒一边身体，用手遮住嘴巴偷偷和陈立农咬耳朵，“比你还小哎，好聪明喏。”

　　陈立农弯下身子，笑眯眯的，也遮住嘴巴，“是哎，尤尤嫌弃我了吗？”

　　尤长靖立马坐直，斜眼瞥了他一眼，嫌弃他腻歪。

　　“Justin，你还记得你怎么来的吗？”尤长靖讲话有口音，Justin觉得这个哥哥特别可爱。

　　“不记得了。当时家族的人说有事喊我回去，我和农农告别后上了火车，买的卧铺，结果睡醒了就在这里了。”

　　“范丞丞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范丞丞回忆了一下，“有个长得很凶的男人来找我，问我是不是喜欢黄明昊。我觉得这个人挺奇怪，本来不想理他，但是他说黄明昊有危险，真心喜欢他的人才能帮上忙，就是风险很大，问我愿不愿意。我问他是不是坏人，他说不是。我就说了愿意，然后就到这里来了，还变成了燕子。”

　　“长得很凶是个什么概念？五大三粗？凶神恶煞？土匪头子？”毕雯珺不太懂他的描述。

　　“不是，其实很帅，就是表情很不好，看着凶凶的，口音和农农有点像。”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说他不是坏人你就信了吗？这样感觉好危险啊。”李希侃还是有点担心小朋友的安全意识。

　　“这个没事，”Justin挺骄傲地拍拍范丞丞，“他是个鉴真者，只要问对了问题，他就一定能知道真假。”

　　尤长靖觉得这个能力很不错，“所以你问他是不是坏人，他说不是是真的。”

　　“对，如果撒谎了我会知道的。”

　　范丞丞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坏笑起来，“我来示范一下啊。”他牵起黄明昊的手，“你是不是愿意和我谈甜甜的恋爱？”

　　黄明昊脸都憋红了，最后还是说了句，“我愿意。”

　　范丞丞开心地到处跑，黄明昊在后面追着他打。

　　尤长靖喊了句，“小心点，不要跌倒。”然后开始整理思路，自己和农农是由毕雯珺的月亮车带来的，他也顺利帮忙解开了封印，解救了他和李希侃。他们应该是上一代异能者，但是因为在这里待太久，记忆出了问题。他们对紫晶石很熟悉，但是记不起来是什么，也不记得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农农碰了碰他的手，“毕雯珺和李希侃穿的软甲和我们两个的很像哎。”

　　是了，会不会他俩也遇到了危机？还有范丞丞遇到的人，应该就是把他和Justin送进来的人，如果是友非敌的话，不知道木子洋他们认不认识。看来是时候回程了。

　　“毕雯珺，我们这么多人坐得下吗？”尤长靖集合了大家准备离开。

　　“看不起谁呢？多少人都可以装下！”

　　毕雯珺走向月亮悬浮的方向，挥了挥手，月亮便听话地飘了过来。他又俯身在水源里随意撩了把水洒过去，几滴发光的水珠融入月亮里消失不见，月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了。“上去吧！”

　　范丞丞和Justin觉得这情景太酷了，仗着身高腿长率先爬上了月亮车，毕雯珺把李希侃拦腰一搂，两人默契地纵身一跃，也顺利上去了。尤长靖正在为难，脚底下突然多了几层台阶。

　　“我是个造梦师呀。”李希侃笑没了眼睛。

　　尤长靖和小朋友一样说了句，“太酷了！”，也高高兴兴地牵着陈立农上车了。

　　等大家都安顿好自己，毕雯珺指挥月亮车启程。“尤长靖，我们去哪里？”

　　“董氏荟！”

　　“哇，过了12年了董氏荟还有啊？太好了，他家东坡肉特别好吃。”

　　“别说了，我饿了！”

　　“现在还有西餐哦！”

　　“汉堡有没有？我想吃汉堡？”

　　……

　　月亮车缓缓升入空中，载着三对爱侣驶向不定的未来。

　　现实世界，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