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袍》洛柠桉笙

14、时间困局

　　黄明昊最后哭到累得睡着了。

　　大概是真的心里藏太多事了吧，让纯真的人做虚伪的事，这种自我拉扯一定很辛苦。尤长靖把黄明昊轻轻放在白沙上，仔细避开流沙，让他躺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毕雯珺在他们周围设了一个小型结界，以防白沙和水源多变幻，扰了少年的安稳睡眠。燕子像个哨兵，守卫着他的小王子，警醒地注视着一切。

　　两人安顿好少年后，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聊天。

　　“原来在这里是需要睡觉的啊。”尤长靖把农农捧在手里，看着旷无边际的白沙之地，心里又有惊叹又有恐惧。“我还以为在细水流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是不用吃饭睡觉的。”

　　“感觉是主观的。觉得饿就会想吃，觉得困就会想睡，和生气了想发脾气，心动了想爱人一样，没什么差别。这里的时间是相对停止的，流逝得很缓慢，所以不吃饭不睡觉也没关系。”小狐狸很有在白沙里行走的经验，避开了风积的松软部分，沿着丘脊踩出了一条弧线。“希侃，别玩了，一会又要理毛。”小狐狸听话地跑了回来。

　　“这里的水源能喝吗？”

　　“不能，我们都是用来照明的。”

　　尤长靖想起了董氏荟，点了点头。

　　“能洗澡吗？”说实话，没有画结界的时候，他和两个小动物在沙地上趴着，都弄了不少白沙黏在身上，很难受。

　　“应该可以吧，最多整个人发光。”毕雯珺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有一次希侃洗了把脸，我们那时候是背着家族里的人半夜偷偷来的，结果他整张脸亮得不行，然后我们就被抓住了。”

　　希侃可能是觉得丢脸，过来给了他一爪子。

　　“啊？后来洗掉了吗？”尤长靖不知道希侃到底长什么样，但是想象一只脸部夜光的小白狐还是很有喜感。

　　“很容易洗掉的，毕竟只是水。”毕雯珺的语气充满了温柔的怀念，“不过那次之后家里人就知道我俩在一起了，闹了很久，还好我们都熬过来了。”

　　尤长靖看看依偎在一起的一人一狐，能把苦涩纪念成幸福的爱侣，大概真的爱得更细水流长一些吧。

　　尤长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等一下，从这里出去的时候还是进来的时间和地点吗？”

　　“出去的时候去哪可以自己决定，月亮车可以去很多地方的。时间的话，说不好，要看在这里待了多久。”

　　“是像《盗梦空间》里面那样子的吗？”尤长靖很喜欢看电影，突然想起了《盗梦空间》里关于梦境和现实的时间差概念。

　　“那是什么？没有听说过。”

　　“就是那个很火的电影啊！”

　　“是新电影吗？我们有时间差，我可能没有看过。”

　　尤长靖想了想，“应该是2010年的了，已经7年了哎，不算新电影了，我跟你讲，很经典的，很好看。”

　　毕雯珺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小狐狸好像也呆住了一样。过了一会毕雯珺轻声说，“我有记忆的最后时间是2005年。”他抱住了希侃，“所以我们又多在一起 12年了，可恶，只有你一个人有记忆。”毕雯珺眼睛红红的，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的这些年，希侃陪在他身边都在想什么。他无比希望爱人能变回来，好让他能抱着原来的希侃，结结实实在他耳边正式地说抱歉。话少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不把我变成动物呢？我就算守着他一百年也不会觉得寂寞啊。

　　“12年吗？”尤长靖越想越害怕，他牵挂的太多了。“有算过时间的比例吗？就是这里过五分钟，现实世界过多久这种。”

　　“除了能控制时间的人可以感知这里的时光流逝，剩下的人只有出去的时候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毕雯珺摸摸小狐狸，给他理沾上的白沙，“也许等我们找到让他们恢复的办法，外面的人类世界已经毁灭了。”他又看了看远处的黄明昊，“自然不需要人类，人类灭绝了之后自然依旧会诞生新的生命。我和希侃无牵无挂，只要在一起的世界就是最好的世界；黄明昊深受现世的痛苦，他爱的人正陪在他身边。我问你，”毕雯珺严肃的时候很有震慑人的魄力，“如果让你在留下陪伴和出去拯救现世之间选择，你会选哪一个？”

　　尤长靖定定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手中的小兔子突然变了重量，就像是整个世界在他手里。

　　结界外的风沙滚动起来，沙丘迁移，细水快速渗透进白沙中，把沙粒裹得更加璀璨晶莹。这旷野荒芜又美丽，诱惑又危险。

　　Jeffrey的到来打破了董氏荟暂时的平静。

　　“怎么回事？”木子洋赶紧按住激动的灵超。

　　“朱正廷呢？”Jeffrey又问了一遍。

　　“小鬼找他帮忙，应该是去找朱星杰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灵超喊了出来。

　　Jeffrey被这一嗓子喊得终于有点回神，董岩磊看他有点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扶着他坐下了。

　　“上午我们去找关于‘一辆车\'的线索。”Jeffrey努力稳定心神组织语言，“我们家族驻地有一片树林，长靖和农农觉得那里最可疑。我们三个进去之后，长靖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农农抓住长靖之后告诉我他搞错了，不是\'一辆车\'，是‘月亮车’。后来刮起了一阵很大的风，”Jeffrey顿了顿，“风真的好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等我睁眼，长靖和农农就都不见了。”

　　“什么月亮车？为什么不见了？他们就凭空消失了吗？”灵超对这个解释有点难以接受。

　　木子洋沉稳一些，“陆定昊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他去哪了？”

　　Jeffrey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一时没有开口。

　　之前陆定昊的态度就十分可疑，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个家族的关系很有问题。现在尤长靖和陈立农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陆定昊为何消失Jeffrey又避而不谈，实在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董岩磊和Jeffrey关系很好，和亲兄弟没什么差别，一半是为了真相，一半是为了他好，他知道今天必须让Jeffrey把陆定昊的事说清楚。“哥，我之前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陆定昊，你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失踪和长靖他们的无故消失有关系吗？”

　　灵超也摆出了“讨个说法”的架势。

　　Jeffrey似乎是被震惊和担忧压垮了，撑到这一刻终于掉下眼泪来，“不关陆定昊的事，不是他的错。”

　　在Jeffrey接下来的讲述中，灵超听到了他16岁人生里所知的最惊人的家族秘密，再一次感叹有洋哥照顾的自己是多么得幸运。

　　“我的名字是上一代的手工艺师起的，因为他希望我能继承他的衣钵。”Jeffrey看着平静了许多，开始了他的讲述。天赋的传承比起血缘更紧密更难得，这种取名字的方式倒也不罕见。“他叫董霖，非常有才华，天赋异禀。每天都把自己关起来，琢磨很多新的东西。偶尔出现也是在家族驻地里大兴土木，做一些神神秘秘的事情。后来他把族人都遣散了，只留了我一个。”Jeffrey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很复杂的悲伤表情，“他对我很好，虽然很忙，还是会挤时间手把手教我，训练我。”

　　Jeffrey好像陷入了回忆里，沉默了下来。

　　“陆定昊为什么不愿意喊你董又霖？”灵超毕竟少年心性，又内心焦急，想快点知道真相，便催问了起来。

　　“陆定昊的名字是我起的，因为他没有名字。”Jeffrey仿佛答非所问，“他只有一个编号，6。”

　　木子洋看着Jeffrey握得紧紧的手，指节隐隐泛白，心知接下来的内容绝非好事。

　　“董霖打着帮助其他家族的幌子，吞并了很多家族的驻地，偷偷囚禁了一些有天赋的孩子做研究和测试。”Jeffrey闭上了眼睛又再睁开，“小时候因为没有玩伴，我很喜欢背着董霖探索驻地的房子和树林，有一天我看到董霖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把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放进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容器里。”Jeffrey不再细说，直接讲重点。“后来的一切都很混乱，在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做的时候，突然就来了很多人。我跟着人群跑，因为对房子很熟悉，在很偏的地方找到了一个躲在黑暗中的小男孩，他话都不会说几句，眼睛里除了怨恨没有别的东西。我把他带到有光的地方，给他起了名字。”

　　又过了一会儿，Jeffrey松开了紧握的手，“除了陆定昊，只有一个孩子还活着，但是一直没有消息。”后面的述说轻松了许多，“家族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族人愿意回来。我和陆定昊相依为命地长大，我答应过他会照顾他一辈子。”

　　“陆定昊身上有很多伤痕，所以我会定期找王子异，除了他几乎没有人知道陆定昊和我住在一起。”Jeffrey拿出了陆定昊给他留的纸条，“长靖他们的事陆定昊不知道，他一直莫名很怕那片树林，所以在外面就和我们分开了。等我回到家里找到的只有这个他留给我的纸条。”

　　“他大概离开多久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正正？！你怎么回来的？”灵超慌乱地站了起来。

　　朱正廷安抚他，“你的封印没问题，我之前做了个机关，给自己留了个暗门。”说完还拿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给灵超，“老家只有这个。”

　　灵超愣愣地把糖接了过去。

　　“从我到家算起，3个小时了。”Jeffrey回答了朱正廷的问题。“你听到了多少？要把情况再说一遍吗？”Jeffrey其实不想再说，他情愿带着这些秘密埋入土里。

　　“够多了。”朱正廷眼睛红红的，咬牙切齿地问:“董霖还活着吗？”

　　Jeffrey挪开视线摇了摇头，“那场解救之后，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不过我自那以后就可以在结界外使用能力了。”

　　朱正廷明白他的意思，同一时期同类型的异能者只有一个，董霖有很大的概率已经死了。

　　木子洋因为能力特殊，知道的消息很杂。“想想很可疑，我们这一代，少年时期继承能力的有好几个。”

　　“这里面有很多疑点，董霖当年的事应该是解开当下局面的重点。”朱正廷皱紧眉头，“陆定昊真是乱来，这个关键时期瞎跑什么？”

　　“他在一个小房间里被关了八年，他连天空是什么都不知道，恐怕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Jeffrey的眼睛里充满哀伤。

　　“那个房间还留着吗？”朱正廷又有了杀人的气势。

　　“烧掉了，连着加进来的其他家族的驻地一起。”Jeffrey很平静，“陆定昊8岁的时候亲手烧的。”

　　朱正廷有点想掉眼泪，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孩到底受了多少罪，又自己挣扎了多久，才能变成现在的小太阳。

　　“谢谢你。”朱正廷一直觉得Jeffrey呆呆的，但听完这些再也不这么想了。“我们一起把陆定昊找回来。”

　　灵超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朱正廷哪里怪怪的，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尤长靖和农农失踪的事。“我们不找长靖他们吗？”

　　朱正廷脸色沉郁了下来，“我大概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什么意思？小鬼呢？”

　　朱正廷刚要回答，就听到有人喊他。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从院子里可以听见同学们打开客房，聚在一起聊天的声音。这阵喧闹声让哀伤又担忧的五人暂时忘却了当下的忧愁，恍惚回到了之前的普通生活里。

　　朱正廷笑着和学校认识的后辈打招呼，众人到了董氏荟后停止了丧尸化的进程，青春的脸上又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尤长靖，我知道你很爱这个世界，即使你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你也是个会发光的普通人。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