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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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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醒来的时候觉得手腿生痛,后来才发现其实是冷得痛。她轻轻地吸了口气,觉得那一股凉意顺着口鼻,直冲进肺里,整个身子像是被掏空了,仿佛能听见风在里面冲撞的声音。思绪从四面八方慢慢地聚拢过来,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它们给惊散了。那样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想起了那幕天席地般涌来的紫色,忽然惊叫了起来:“师父!”
“已经死啦。”有个声音在一旁轻轻地说道,最后那个字被故意拖长了音调,平安认得这份悠闲,旁人学不来的。
“萤?”
“睡醒了?”熟悉的笑脸凑了上来,仍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教人看不真切。
“这是哪里?”平安想支起身子瞧一瞧,手脚却不听使唤。
邱萤望着她,笑容似乎柔了一些:“很远的地方。”
平安摇了摇头,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实在懒得去想。熟悉的白色帐蓬里燃着蜡烛,她却依旧觉得冷,好像手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紧紧地抱紧了身子,她又问:“萤,我怎么在这儿?师父呢?”
“不是说了吗,应该已经死了。”
“我是问你,我师父呢?”
“死了。你没听清么?”
“萤,我师父呢?”
“已经……”忽然,他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她,脸上的笑意不觉悄然褪却。只见她疲惫地睁着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嘴角却仍费力地想要扬起笑来。
张开口,她小心地问:“我的师父呢?”
邱萤敛住了笑,沉下脸来,紧对着她的双眼答道:“应该已经死了。”
牙关再也锁不住那些哀伤,平安嘴唇一颤,“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邱萤微微眯起了双眼,忽然伸手掀过一旁的被子紧紧地蒙住了她的头。那嚎啕的哭声被一起埋进了被子中,变得沉闷厚重。
“若是你也不想活了,那便跟着一起去死吧。”淡淡地说完,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退出帐蓬,合上了帘子。
星辰漫天,他随意地走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也太过分了,她不过是个孩子。”
邱萤身子微微一顿,回过头时,脸上已装满了笑容:“所以我不是劝她去死了么?你不认为这才是最好的归宿吗?”
面前站着的少年,长着一张瑞雪堆成的脸,一双细长的眼睛中漆黑的瞳孔深得像海:“她若死了,你不会寂寞吗?”
“那便再换个玩具好了。”邱萤咧开嘴来笑得顽皮,少年也跟着一起笑了。
他的笑容淡淡的,柔得像一朵云,眼中流转过睿智的光彩:“可是,还会找到这么称心的玩具吗?”
“再称心,也不过是玩具罢了。”邱萤望着他,笑却不如初时轻松,眼神中的敌意越加明显。
“别这样。”少年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邱萤斜望着他,神情中隐透出戒备,“虽然是玩具,可若真的失去了,毕竟也会难受的。”
邱萤不再笑了,望着枝叶交叠缝隙外的天空,喃喃道:“如果连这也挺不过去,那将来也一样会死。活不长的,就不是好玩具了,不是吗?”
少年微笑不语。邱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居然会叹气,还真是希奇呢。”虽然语调很惊奇,但少年的表情却仍旧平静。
邱萤顿了顿,岔开了话题:“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这次好像玩过火了。害死了湛真人,‘她’若知道了必定会不悦。”
“要湛真人还是要锁妖塔里的那条蛟,你让她自己想清楚了再来说话!”
“萤儿,你为什么恨她?”
“真是好笑。难道她什么时候教过我们‘爱’吗?你记得?”
“不懂爱,也未必就要去恨。”
“像你这样什么感情也没有?哼,到底我们谁更惨一些?”邱萤冷笑了一下。远处的帐篷里隐隐传来哭声,让他心情烦燥,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你的玩具怎么办?”少年在身后问道。
“与你无关!回你的昆仑去!”邱萤不回头,只敷衍地挥了挥手,白色的身影便向远处走去了。
少年静静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静如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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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只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漆黑一片的地方,空气闷得让她无法呼吸,猛地一伸手,眼前便忽地一下亮了。原来是把蒙在头顶的被子掀开了。
还不等她好好地喘一口气,胸口便传来了一阵疼痛,眼泪先流下来,然后才跟着想起萤的话。接着疼痛蓦地加倍,如狂风骤雨般再次涌上来,冲到头顶,几乎要冲破她的身子。
已经累得无法再放声大哭了,却止不住想哭的欲望,声音沙哑地啜泣着,喉咙也像火烧一样。
萤的话她不敢细细去想,想一回全身便像被雷击中了一般,痛得吸不了气。然后不知何时,又累得睡死过去,等睁开眼却还是醒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师父、没有梓轩,甚至连明天都跟着没有了。
后来,有人将她从睡梦中拍醒。她来不及看清那人的面貌,只注意到他递来的那一碗清水。如饿狼般一把抢过,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这才找到一点点活着的感觉。
“肚子饿不饿?”耳边传来邱萤的声音,语调里失了戏谑,听来犹感陌生。
“嗯。”她应了一声,却发现喉咙像是打了结一样。
邱萤不知从哪里端出一碗白粥,粥上浮着几根青葱:“喏,喝吧。”
他说的什么,平安其实并没有听清,一看见那碗粥,她的眼里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肚中有了感觉,平安这才觉得自己能好好地呼吸了,可心似乎被掏空了,垂着手,怔怔地望着被上的一块黑斑发呆。
邱萤伸出手轻轻地按了按她红肿的眼睛,问:“真的会这么伤心么?”
“师父他……”只说了三个字,平安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邱萤说道,“我是问,这件事真的会让人这么伤心吗?”
平安吃惊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他的脸上并没有笑,只是一脸的平静,“怎么会不伤心呢?那可是师父啊……”
“可是你还活着啊。”邱萤道,“自己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这一点也不重要!”平安激动地叫了起来,可发出的声音却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在相互摩擦,“我要他们活着,这才重要!”
邱萤轻轻地按着她的额头,从他掌心传来阵阵的冰凉:“傻瓜,自己活着才最重要。师父、兄弟这些以后都会再有,就算真的没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时间一长,就会把他们忘记了。所以,只有自己才最重要,懂不懂?”
平安抱着脑袋哭得大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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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连七八天,邱萤都陪在平安身旁。他有时安静,有时又变得刻薄,一时嘻笑,一时正经,平安却不太会为他的情绪左右了。她时常觉得手足冰冷,眼睛有时还会隐隐作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心总是沉甸甸的,像被紧紧地绑住了。
直到第十天,平安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气力,想去外面走一走,邱萤一脸的不以为意,却一直都陪在一旁。
这片山林她不曾来过,站在山崖边无眺,能看见山下袅袅的炊烟和棋盘般纵横交错的市集。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一时间站在崖边望着山下,竟尔呆了。
邱萤走到身旁说道:“人类居住的地方,还不错吧?大肉包或香葱饼吃也吃不完呢!”
“可是……”她顿了一顿,却没有再说下去。可是这里不是她的家啊!她知道就算是说给邱萤听,他也不会当回事的。换作平时没关系,可现在她不想再听他的那些刻薄话了。
“我瞧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就此告别吧。”没来由地,邱萤忽然这样说道。
平安惊讶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下面就是人住的村庄,你去那儿吧。你会写字,会点小法术,找份活是不成问题的。就这样太太平平地过完这辈子,别和什么妖啊怪啊地纠扯不清了。”邱萤自顾自地说着,忽然觉得袖子一紧,只见平安紧紧地拽着自己,一脸的惊恐。
“不要!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她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恳求了。
邱萤瞪着她的脸许久许久,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平安向来是看不透他的心思的,但独独这一次却觉得万分地害怕,他不作声,她便只能一声声地追问着:“行不行?行不行?”
终于邱萤将目光自她的脸上移开,垂下头用力甩脱了袖子,淡淡地,掷下了两个字:“不行。”随即负手而去。
平安追着他的身影而去,他却行得比风还快。林中叶木“沙沙”作响,光影斑驳间,他竟如烟尘般消散了。
平安却不敢停下步子,在林中乱冲乱撞起来。自记事以来,她从不曾独自一人过,霄宿、邱萤、师父、梓轩……无论是谁,至少总有一个陪伴在身旁。如今他们都走了,她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起来,心中惶恐到了极点,若是不奔跑,不逼着自己相信还能追到邱萤,她怕她自己也会跟着一道消失不见。
从下午跑到深夜,她终于跑不动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又回到那个山崖边。山下村庄中亮起星辰般的灯火,她呆望了许久,犹疑着,扣动了食指,召出砚池剑来。
她在村庄不远处停下了砚池剑,自剑上跃了下来。那绵延的灯光,让她的心跳一声比一声紧。越靠近村庄,人声便越响,她渐渐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了,村北那家的牛、张三家的稻谷、王二家走丢的媳妇、李四家新得的大胖儿子……各式各样的声音搀杂在一起,让她越走越慢,最后就在村口附近呆呆地停下了,不敢再向前一步。
陌生的脸、陌生的事、陌生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好像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该说什么?做什么?找哪一个人说?
平安望着一张张穿梭在面前的脸孔,紧张得手足无措。有好几次,她几乎要踏出步去了,却又缩了回来,好像身前竖着一堵墙似的。
忽然,四周的空气中弥漫出一阵花香,接着有一个声音对她说:“你跟我来!”还不等看清他是谁,便被拉着手,向村庄的反方向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