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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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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月光下,邱萤捏起一指诀,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口中轻喃。掌中的那点紫光盈动起来,飘浮到空中,忽上忽下地飞舞。
身旁的草丛忽地动了起来,点点淡紫的、灵动的光,在迷茫的夜色中飘动着,向着邱萤身旁飞来。还有更多的紫色光点,从远方赶来,如同流萤在夜空中成群地飞翔,汇成一条浅紫色的河流。这些小光点,仿佛和天上的繁星连接起来,站在其中的邱萤,就像是踏着星星从天而降的神仙一般,那唇角的笑越发地神秘。
平安被这神奇瑰丽的情景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痴望着邱萤和漫天飞舞的莹莹紫光,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邱萤指诀一变,紫色光点纷乱地在空中晃动起来,如飞絮漫天。邱萤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紫色的光点便绕着他的指尖飞舞着。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所有的光点都拉着长长的尾巴,变成了一根根紫色的细线,缠绕在邱萤的指尖缠绕出一个小小的球来。
邱萤忽然将手一握,四周猛地暗了下来,漫天的紫光不见。摊开手掌,一个指甲大小的种子静静地躺地他的掌心,泛着黯淡的紫色光芒。
“是筱柊吗?”平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颗小豆子,伸出手却又不敢去碰。
“它伤了真元,需要重新修炼。”邱萤说道,“而且它似乎并不想活。”
平安一震,不解地望着邱萤。
邱萤说道:“我召唤它魂魄的时候,有一些小碎片并不愿意归位。那些碎片可能是她思绪的某一部份,它们不想回来。”
“那怎么办?”
“灵魂不齐,或许会失掉一些以往的记忆,也或许会凝不成人形,反正……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模样。怎么,还要种下吗?她并不想活呢。”
平安静静地望着那颗种子,沉默了一会儿,坚定地说道:“嗯,我要她活着。”
邱萤冷冷一笑,道:“这就是人,喜欢依着自己的性子,左右他人的生死。”说着,手一扬,便将那颗种子丢到了地上。
平安将种子小心地埋进土里,然后趴在地上左看右看,最后轻轻地说道:“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心里想的那些事,才有可能变成真的。”
邱萤在一旁望着她,静静地扬起了嘴角,平安并不曾注意到他此刻的眼中,正流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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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埋下的种子发了芽,小小的绿叶看上去那样柔弱,平安怕她被鸟踩坏,用小树枝搭了个小窝,又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直到她走得远了,江梓轩才从树后现出身来。
这个藏不住心事的丫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一早就泄露了心事,虽然猜不到十足,却也能知道她必定又做了什么“不能告诉师父”的事。怕她真会惹出大乱子,这才跟了过来,哪知竟会是这样。
望着脚下的小树窝,江梓轩不禁哑然失笑。
他不否认,那夜的一剑,他根本不想刺出。筱柊化为紫色光点随风而散的时候,确实也曾想过,万一那些元魂过得百年、千年,能够再次凝聚,重新化作那个淡雅的女子……但这毕竟只是臆想,元魂四散,如飞尘入海,想要重聚除非有天赐的绝妙机缘,否则不过是场痴梦而以。
但如今那小小的希望便在脚下,江梓轩望着它,百感交集,不知自己到底该哭该笑。
缓缓的蹲下身,用手轻轻的拨开树枝,那两片小小的圆圆的叶子轻轻地颤动着,如幼子般可爱。
淡淡一笑,小心地拆开了小窝,喃喃自语道:“晒不到太阳,可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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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是个很凶的人,说出的话总是硬邦邦的,“不许这样”、“不许那样”,“这个不对”、“那个不行”……他似乎总是“刚好”错过平安的努力,又总是“正巧”撞到她在偷懒,所以她老是被罚,抄书、练功、罚跪、罚站……师父惩罚的手段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开始的时候平安害怕被罚,但时间一长她便找到了其中的乐趣。
罚抄的时候,她一边编着故事,一边写,有时将这个字写歪,有时将那个字的“撇”拉长,这样两个字便能“手牵手”,成为好朋友;面壁的时候,她盯着墙上纹路,把它想像成一个道路错综的镇子,霄宿住在这头,邱萤住在那头,如果邱萤要去霄宿家做客,便要沿着“这条路”走,当然,拐角还有家“烧饼铺”,也能绕一点儿路,给霄宿捎带去几个……
当然,她罚抄的字歪歪扭扭,交上去十有八九是要重新抄过;面壁的时候,禁不住笑意,被师父瞧见了,也要时间翻倍。可师父有没有想过,字写正了,它们便一个一个地分开了,谁也碰不到谁,该有多么孤单?面壁的时候难道就只能哭,不能笑吗?师父自己总是板着一张面孔,也不许别人笑嘻嘻的。
虽然颇有怨言,但平安知道的,师父是个好人。
面壁过后的饭菜总会格外地多;罚抄之后,往往要跟着“罚”她伸展手指五十下;刮风下雨的日子从来都不会罚她练功;每次吃饭都要逼她吃完所有的东西;夜里过了亥时便一定要去睡觉……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平安每天都过得有滋有味,每天早上都会去瞧一瞧筱柊。筱柊长得很慢,一两年才长高寸许,平安却并不着急,有时候将手轻轻地放在叶子上,便能感觉到一阵温暖。
直到平安十六岁那年,筱柊忽然结出了个小小的花苞。
平安欣喜若狂,却不能告诉任何人,整天将这事藏在心里,憋得好不难受。有一次,她偷偷地拉住江梓轩问:“梓轩,萤什么时候会来?”
这几年,邱萤曾来几次。他来去无踪,飘忽不定,有时在山口叫阵,不等平安赶到,便教师父一记怒雷劈走了。有时只在远处站着,待平安发现,他便转身离去。只有很少的几回,他好好地站在平安面前,同她说话。
虽然他一直不冷不热的,但平安却始终将他视为挚友,心中不能说的话也统统说给他听。喜悦也罢,忧愁也好,他总是一笑带过,似乎这些事根本都不值一提,但每一次平安要说,他却又从不阻止。
虽然平安时常替邱萤说好话,但江梓轩却始终不喜欢这个人。
“不知道。他向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又能管得了他?”
“可是,我很想他来。”
江梓轩忽然望着平安的眼睛问:“为什么?”
“因为有事想和他说啊。”
“什么事?”
平安扁了扁嘴,道:“是和他说的事,不能告诉梓轩。”
梓轩一笑,也就不再追问了。
邱萤一连两个月都没有出现,紫草上小白花却快要开了。
这天傍晚,天气阴沉,不久便下起了蒙蒙细雨。平安和江梓轩坐在屋前的阶梯上吃着西瓜。她光着脚丫,双脚一晃一晃的,将西瓜籽用力的吐出,看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消失在雨中,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江梓轩性子温和细腻,做不出她这样孩子气的事,他将籽细细地抿在掌心,然后小心地倒进一旁的小盘中。
平安瞧见了,便伸手去拿那个盘,江梓轩一把拦下,问:“又想做什么?”
她悻悻地缩回手,陪着一张笑脸说道:“梓轩为什么要把西瓜籽这样好好地放在盘子里?”
江梓轩道:“难道像你那样乱丢才好吗?”
她垂下头,口中喃喃道:“可是西瓜籽本来就不是生在盘里的呀。我将它们送回土里,有什么不好?”
江梓轩倒被她说得一愣,一时答不上来。
只见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问道:“梓轩,这世上有西瓜精吗?”
“想什么呢!”江梓轩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弹,道,“教师父听见了,又该被罚了。你是腿痒了,还是手痒了?”
“噢。”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举起西瓜咬了一口,又用力地将籽吐了出去。
江梓轩望了她一会儿,默默地站起身,进屋去了。回头偷望,只见她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举起那个装着西瓜籽的小盘用力一甩,黑色的小籽如一个个小精灵,蹦入了雨中不见了。
平安望着它们,又傻傻地笑了起来。
江梓轩暗暗地叹了口气。这些籽落入土中,不知有多少会生根发芽,至于长大结果就更不易了,成妖成精?他自嘲似地笑着摇了摇头,仿如痴人说梦!但是他忽然又呆了呆,想起了什么来。
筱柊魂散的时候,他也曾想过,这些四散的紫点真要重聚,仿如痴人说梦。可不过短短几日之后,这个梦便成真了。这些年来,他背着平安也时常去偷偷探望,眼睁睁地望着她发芽长大,绽出白色的花苞,心中却百感交集。
不知她成精之后是否还会记得自己,若是全然不记得了,他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他的心中既盼着筱柊可以忘净前缘,远远地离开这个危险的所在,却又不希望自己真的消失在她的记忆之中。
眼看着白色的小花渐渐绽开,他的脑中却反反复复地浮起这些念头。有时想来,连自己都觉得烦了,却仍是忍不住要去想。
平安总是说他心口不一,她指的是什么,他又何尝不知?只是这些心思又怎能让她知道?平安心思单纯,若是她知道他的心中还时时记挂着筱柊,她定会高兴得忘乎所以,以她藏不住心事的性子,早晚让师父觉出异状来,到时筱柊定是落个灰飞烟灭的结果。
正呆呆地想着心事,耳旁传来了“嗒嗒嗒”的脚步声,江梓轩暗暗一笑,做完了坏事,便急着要离开了。
抬起头,只见平安赤着脚向自己跑来,笑嘻嘻地说道:“我把都收拾干净了。”
江梓轩道:“籽丢了没事,皮要是丢了一地,师父见了可别赖到我身上!”
“不会的!”平安叫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赖到你身上过了?护你还来不及呢!”
江梓轩拍拍她的脑袋,说道:“谁要你护了?多管闲事!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平安望着他,忽然问道:“梓轩,你怎么了?”
“什么?”
“你最近怪怪的,是在生谁的气吗?”
“我没有生气。”忽然感到一阵烦乱,他重重地吐了口气说道。
“骗人,你明明是在生气,是因为那些西瓜籽么……”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稍稍稳了稳心绪,他回过身来有些歉意地说道,“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你怎么了?做了什么事,惹得自己生气了?”
“我也不知道。”江梓轩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道,“只是觉得自己不清不楚,拖拖拉拉地教人好不气恼。”
“你跟谁不清不楚,拖拖拉拉了?”
“没有。你只当我在说梦话吧。”江梓轩摇了摇头,将她轻轻地推开了。
她不会明白的。江梓轩对自己说,就像筱柊不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