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平安》海棠花辰

12、十一

　　“他会打人吗？”平安问，顿一顿，又勇敢地挺了挺身子，道，“可是我不怕。萤想让我做梓轩师父的徒弟呢！”

　　“就因为你是邱萤带来的，师父才更不会收。”

　　“梓轩的师父，不喜欢萤吗？”

　　江梓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平安，你知道昆仑吗？”

　　平安点了点头，又立即摇头：“他们喜欢叫萤作‘昆仑的少年’。‘昆仑’是萤的师父吗？”

　　江梓轩微微一笑，摸着她的头说道：“也算是吧，不过却不是‘师父’。昆仑是个地名，邱萤在那儿学艺，所以应该说‘邱萤师承昆仑’。”

　　“‘师承昆仑’……”平安跟念，却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

　　江梓轩颇有耐心，向她细细地讲起昆仑山的风貌人情来，最后说道：“可惜我也从未去过昆仑，所知的这些多是从书籍、民间典故和师父的支言片语的得来的。若是有幸，我还真想去见识一下这座仙山。”

　　平安见他一脸向往，却并不以为然，道：“可是萤不喜欢那里。”

　　江梓轩望了她一眼，幽幽说道：“是啊，我师父也不喜欢那里。”

　　“真的吗？”

　　“嗯。师父以前是昆仑的大真人，掌握着一整座山，门下弟子无数。听说，师父当年就算是在大真人之中，道法都是数一数二的。后来却离开昆仑了，在此山中自立门户，并与之划清界线，再不往来，也严禁在他面前提及昆仑的事，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说着，江梓轩眉头渐紧，似乎百思不得其解。平安却没什么同感，轻松地总结：“反正就是不喜欢了呗！”顿了顿，又接着问道，“可是萤也不喜欢那里啊，不是和你师父一样吗？他们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呢？”

　　江梓轩一听便笑了：“‘朋友’？若是还在昆仑，邱萤见了师父怕也要恭敬恭敬地称一声‘师叔祖’呢！咦，这样算来，我岂不是他的师叔了？之前为何没有想到……”正自惊讶着，却感觉到平安正拉着自己的袖子追问着：“然后呢？”

　　江梓轩一怔，这才接着说道：“我刚入师门的那一年，有个女子带着不过四五岁大的邱萤来找师父，要师父收他为徒。那女子不知是何人，似道非道，却又像与师父极熟，那日一口一个‘湛真人’地叫着，也不见师父发火。师父对她虽不惧惮，却又有所顾忌。她言词之中诸多冒犯，师父虽然看似愠怒，其实却也并不是真的生气。后来师父将我和邱萤打发了出去，独留两人在房中商谈。不知为何，师父忽然发火，将那女子赶了出来。女子虽牵着邱萤离开，但师父却为此事生气了好一阵子。十几年后，邱萤再来，却已是昆仑弟子了。他每隔几年便会来与师父斗上一两招，激他几句。想来，应该是对当年之事尚有余怒吧。”

　　“可是筱柊说……”不小心漏出的话，平安及时查觉，猛地捂住了嘴巴。她毕竟年幼，想不到要再说些什么来搪塞过来，竟就那样呆坐着，小心地端详着江梓轩的脸。

　　江梓轩的身子似乎一僵，但又立即笑了笑，像是不曾留意到那个名字般，继续说道：“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我与邱萤在屋外也算是说了一会儿话，那时的他便颇为孤癖了，却还不似如今的怪异。”

　　平安见他说笑如常，一颗心便放了下去。只听江梓轩说道：“师父一向对昆仑十分反感，再加上邱萤与他的那些小恩怨，自是断然不会收你的。”

　　“可是我一定要拜他为师。”

　　“现在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师父他不会收你为徒，你纵是意志再坚，也没有用啊。”

　　“我一定要拜他为师的！”平安说道，“我要拜师，要留在这里做你的朋友。这些我都已经答应了。”

　　江梓轩见与她说不通，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梓轩，我什么时候才能拜你师父为师？”

　　“不可能的。”江梓轩对她已没有办法，只好这样说道。

　　平安见他这么固执，也有些急了，问：“为什么不可能？”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我知道为什么了！梓轩的师父，是妖对不对？”

　　江梓轩不由得一惊，问：“什么？”

　　平安却甚是兴奋，拉着他的手道：“因为啊，这里不是不让人和妖做朋友吗？那……是不是也不能拜妖为师？”

　　江梓轩愣着不知要怎么回答，却听窗外一人说道：“‘这里不让人和妖做朋友’？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一听到这个声音，江梓轩的脸色便顿时变了，急忙从椅上弹起，恭敬地站在一旁垂头叫道：“师父。”

　　“哼！”窗外的人冷笑一声，门便应声开了，一个身着灰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的脸形消瘦，一双眼睛却刀锋一般，精光四射。他不过是那样缓缓地走进来，周围的空气便如凝固了一般，让人透不过气来。江梓轩更是低垂着头，站得如一根柱子般直挺，动也不敢动一下。

　　“我在问你，那话到底是谁告诉你的？”男子望着平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平安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猛地扑上去拉他的手。男子似是一愕，袖子一甩便将她掠得跌坐在地上，哪知她缓过神又冲了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腰带，道：“梓轩的师父，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

　　男子冷冷一笑，道：“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

　　“因为我一定要拜你为师的！”

　　“邱萤把你送来我这儿，到底意欲何为？”

　　“他跟我说，要好好地活下去，把心中想的事都变成真的。”

　　男子的眉头一跳，却又是一脸冷笑：“你讨厌妖吗？”

　　平安摇头：“不讨厌。霄宿就是妖，还筱……噢！”

　　“要入我门下，第一件要记住的事，就是不能与妖为伍，你做得到吗？”

　　平安抬起头来笑了：“没关系，我能偷偷地和他们做朋友，不让你知道。”

　　“平安！”江梓轩吓了一跳，不禁出口喝止，却又立即想起了师父在侧，急忙闭上了嘴。

　　男子深望了他一眼，问道：“这些年来，一个人是不是很寂寞？”

　　江梓轩答道：“梓轩谨记师父教诲，专心修道，并无其他杂念。只是平安年纪尚幼，又孤苦无依，若师父将她赶下山去，只怕……”

　　男子长袖一挥，道：“旁人死活，我又何时放在心上过了？寂寞就是寂寞，有什么好推脱的？你修为尚浅，这不过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了？”他望了望平安，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到那双紧拽着自己腰带的小手上，喃喃自语道，“也罢，找个人为伴，总比找个妖为伴好……梓轩……”

　　“是。”

　　“留下她也可以，只需你去办一件事。”

　　江梓轩听闻，大喜过望，道：“弟子遵命！”

　　男子冷笑道：“就高兴成这样么？连是什么事都不听了……”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把那棵紫草精杀了，我便留下她。”

　　江梓轩身子一颤，抬头叫道：“师父！”

　　男子却已拂开平安的手，推门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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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师父什么都知道……

　　江梓轩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发现平安一脸紧张地瞪着自己，便拍拍她的头，一边说着：“记得把粥喝完。”一边走出了屋子。

　　走过窗前的时候，一朵落在地上的小白花不经意进入眼中，江梓轩蹲下身，将那朵小花从泥土中拾了起来，轻轻放在掌心上。这朵花不过小指甲盖分辨般大小，于这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比起来，实在是毫不起眼，江梓轩却望得它出神。

　　原来，她还是会到这里来！

　　江梓轩五岁那年，家乡发生了一场大瘟疫，一夜之间，到处都铺满了尸体。当地的官府得到消息立即派来了人马，他们的脸上罩着厚厚的遮布，用木栅栏和刀枪封住了村子的所有出口。领头的官兵一声令下，身后的箭手们便拉动弓弦，千万支燃烧着的箭羽从天而降，所到之处，一片哀号。

　　江梓轩紧紧的搂着母亲，身旁灼热的气流和呛人的烟雾让他害怕，甚至忘了母亲其实早已死了。

　　他至今仍记不得自己是怎样渡过那一夜的，直到现在仍会做一些纷乱破碎的梦。在梦里，燃烧跳动的火焰和母亲青灰的脸反复出现，每每醒来都要惊出一身的冷汗。那一天，他也是在这样的恶梦中惊醒的，醒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柔软的被子，干净的屋舍，窗外透进柔柔的阳光，暖风吹送进来的是虫鸣鸟叫的声音。

　　他在做梦吗？刚才的绝望和现下的平静，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梦境？

　　从屋外走进来一个陌生人，穿着朴素的衣衫却掩藏不了那一身的高傲之气。

　　“我叫胤湛。”陌生人说，他的眼睛轻轻地扫过江梓轩的脸，便仿佛将他看穿了一般。

　　“妈妈呢？”小梓轩问，混乱的记忆像是被理出了一个头绪，梦中的那些事便慢慢地被记了起来，“村子……好多人死了……还有火！”说着惊叫着跳了起来。

　　叫胤湛的陌生人伸出手按在他颤抖不已的头顶，小梓轩便觉得有一股力量缓缓的、稳稳地传便了全身，立即便平静了下来，有些敬畏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胤湛平静地望着他说：“我到的时候，那里只有你一个活人了。”

　　小梓轩茫然无措地望着他，似乎想哭，却只是皱着脸流不出泪。

　　胤湛问：“你想留在这里，还是想回去？”

　　“留在这里！”小梓轩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这时的他隐约感觉到了，家人都已不在，他的家也回不去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冷得像块石头，却能给他无比的安全感。

　　“留在这里，就得做我的徒弟，学我的道法。学道法很辛苦，若是你学不好，我便要打你骂你、不让睡觉、不给你饭吃。即使这样，你还是要留下来吗？”

　　“是的！”

　　胤湛望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喃喃道：“也罢，反正你也只剩这一条路可走了。”

　　小梓轩很用功，虽然师父所教的东西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实在是有些深奥，但他仍然努力去学。那些经文看不懂，便背出来，背不下，便抄！五十遍、一百遍、一千遍……这些事从不需要师父督促，他已经救了自己的命，难道还要他再为这种小事操心吗？

　　梓轩生性温和宽厚，哪怕是一天到晚都要练功，挤不出一点游戏的时间，他也毫无怨言。他最怕看到师父失望的眼神，为了得到一言半句的赞扬，他可以整夜整夜不睡觉的练习道法、背诵经文。

　　有一次练功结束，在回家的路上，他看到了一个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