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平安》海棠花辰

11、十

　　醒来的时候，头有些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瞪着有些发酶的天花板，脑子空空的。

　　听到身旁有人问：“醒了呀，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平安愣了一阵才反映过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望着眼前的少年，有些熟悉，却又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少年见她不说话，便伸出手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自言自语着：“没有发烧啊，难道是吓坏了？”

　　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平安感到莫名的安宁，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

　　少年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要喝点水吗？”

　　暖暖的茶水入腹，脑袋似乎也渐渐恢复了过来，第一个浮起的便是邱萤的脸，忽然，身子猛地下坠，那张笑脸便离自己越来越远……平安的身子一僵，手中的杯子落到了被子上，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少年一把拾起杯子，抖开了被子。

　　平安回过神来，望着少年自己也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对不起！”

　　少年一愣，轻柔地笑了：“没关系，只是被子湿了。可洒到身上了没有？”

　　平安摇头，无措地看着他将被子折成一个长条，搁到胳臂上，放下杯子，转身出门，将湿被子挂在门口的树枝上，然后再回到房中，笑着问她：“肚子饿了吗？”

　　直到这时，平安才想起来，他是那个踩在银剑上的少年。

　　“萤……”她伸出手来拉住少年，问，“萤去哪儿了？”

　　少年的脸色微微一变，然后轻轻地将她的手放下，一边走向木橱一边说道：“他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平安一怔，又问，“什么是朋友？”

　　少年从木橱里翻出另一条被子，一边向她走过来，一边说：“就是和你相互信任，相互喜欢，相互帮助的人。”

　　平安想一想，答道：“我是喜欢萤的，可是，萤喜欢我吗？”

　　少年摇了摇头，将被子盖到她身上，拉到胸口，又将她的两只手塞到了被中，掖实被角：“这我可答不了你，不过我实在想不出，那个人会有什么‘喜欢’的人？”

　　“你是萤的朋友吗？”平安问。

　　“不是。”少年笑着摇头，“邱萤从来都没有朋友呢。”

　　“有啊，我可以做他的朋友。”

　　“也许，你真是特别的一个……”少年望着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还从来不曾见他与旁人一道，这个人向来是独来独往的，纵使站在一起，和他说着话，也感觉离得很远。”

　　“你叫什么名字？”忽然听她问道。

　　少年道：“我叫江梓轩，你呢？”

　　提到“名字”，平安快乐地笑了：“平安。一生平安的那个平安。是霄宿给我取的名字噢，好听吗？”

　　“嗯，很好听。”江梓轩微笑着说道，又问，“你从哪里来？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吗？”

　　平安摇了摇头。

　　“那……还有家人吗？知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平安垂下了头，缓缓地摇了摇。

　　“是吗……是孤儿啊。那我们都一样。”江梓轩却笑了，拍着平安的肩膀说道，“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师父便是我的亲人。你很快也会有亲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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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梓轩走后，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平安坐起身，掀开被子爬下床，从木橱里翻出了火石了蜡烛，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碟子里，点燃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平安无所事事，便坐在桌旁，望着跳动不已的烛火发呆。

　　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过夜了，才不过一两个月的事，她发现自己忽然有些不习惯夜里无人陪伴。空荡荡的床上，没有霄宿没有萤，透出一股寂寞的味道。平安不愿意一个人躺在那里，情愿这样趴在桌子上，就着烛火，夜似乎也会变得暖一些。

　　窗前似乎有一个人影，但离得有些远，看不真切。

　　“萤？”平安猛地抬起头来。那个人影似乎感受到了平安的异常，匆忙地转身要走。平安跃下凳子，推门就追。

　　人影受惊似地刹住了步子，背对着她惶急地叫道：“别出来！”是个女子的声音。

　　平安也停了下来，望着她问：“不是萤吗？”

　　“不是。”那人匆匆地答道，“你别出来。”说着举步要走。

　　平安急忙叫道：“能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吗？”

　　那人一愕，微微地侧过脸来，问：“什么？”

　　“陪我说会儿话好吗？我不喜欢晚上一个人。”

　　那人显然有些犹豫，停下了步子，却仍是背对着平安，声音听起来有些有不安：“你不害怕吗？我可不是人类。”

　　“嗯。霄宿也不是，他是匹白狼，你是什么？”

　　那人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道：“紫草。”

　　“紫色的草吗？好漂亮！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从那个纤弱的背后传来轻笑声：“紫草不是紫色的，它的花是白色的。”

　　“会开花呀，真了不起！”平安真诚地赞道。

　　那个背影看来不再那么局促了，声音也渐渐地轻柔了起来：“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呢。和他一样。”

　　“他？啊，是梓轩吧！你是他的朋友吗？”

　　“不是啊。妖又怎么能和人成为朋友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哀伤。

　　平安却说：“为什么不行？我和霄宿就是朋友！”

　　“那么，你的朋友现在又在哪里呢？”

　　平安忽然泄了气，垂下头，无精打采地说道：“他好像生气了。那个时候，看我的眼神好凶……”

　　“若是朋友，即便生气了，有朝一日也一定会谅解的。”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对了，我叫平安，这个名字也是霄宿帮我起的呢！你叫什么名字？”

　　“筱柊。”

　　“真好听，和你声音一样好听。筱柊为什么不能和梓轩做朋友呢？你们都那么温柔可亲……”

　　“不行，你千万不能告诉他见到过我！”

　　“为什么？”

　　那个声音再次不安起来：“求求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任何关于我的事情，好不好？平安，求求你！”

　　平安有些茫然，见她如此着急，只好答应：“我知道了，不会说的。”

　　“谢谢你。”筱柊似乎放下了心来，声音又恢复了平和温柔，“已经很晚啦，你不去睡吗？”

　　“我睡不着。”平安有些失落地说道。

　　“去睡吧，我在外面陪着你。”

　　“你不能进屋里来吗？我们一起睡。”

　　“不能，这屋子外布着结印，我进不来。”

　　“那……你到窗户旁边来好不好？我的床就在那儿。”平安一边说着，一边跑回屋子，一会儿，她的笑脸便从窗户里伸了出来，招着手，“筱柊，这里！”

　　筱柊似乎又笑了，轻轻地转过身来。

　　平安呆呆地望着她，惊叹道：“筱柊，你好漂亮！”

　　月光照在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犹如轻纱拂面，筱柊微微一笑，缓步来到窗前，道：“快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嗯！”平安听话地躺了下来，拉上被子。

　　窗外的筱柊忽然说道：“平安，求件事行吗？”

　　“什么事？”

　　“求你做他的朋友吧。他一个人在这山上，总是很寂寞，你来了，我瞧得出来他很高兴。”

　　“好啊。可是，你不能也一起做梓轩的朋友吗？你讨厌他吗？”

　　“怎么可能讨厌呢？”筱柊低低地说道，“可是，我是妖啊。”

　　“妖又怎么了？”

　　“如果让他师父知道他和妖做朋友的话，一定会狠狠责罚他的。”

　　平安吐了吐舌头，道：“他的师父这么凶啊！”

　　“平安，请你一定要留下来，做他的朋友。”

　　“可是梓轩的师父这么凶，万一他也不喜欢我，要赶我走，怎么办？”

　　“那就求你，一定会想办法成为他师父的弟子，这样便不会被赶走了。送你到这里来的那个昆仑少年不就是希望如此吗？”

　　“萤？你是说，萤想让我成为梓轩师父的徒弟吗？”

　　“嗯。很久以前，那个少年曾经跟着一个女子来到过此地，女子想求梓轩的师父收少年为徒，可是被拒绝了。后来那少年成了昆仑的弟子后，也曾三番两次地来这儿挑衅，每次都被梓轩的师父赶走……我在想，他或许是不喜欢昆仑的，所以要一次次地证明这儿的道法比昆仑的厉害，因为每一次输给梓轩的师父后，他都会显得很高兴……你是他的朋友，他一定希望你能学到更厉害的道法吧。”

　　“是吗？原来萤是这样想的啊，我是他的朋友吗？朋友？”反复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平安忽而快乐地笑了起来，“……我知道啦，我会留下来，成为梓轩师父的徒弟，然后和梓轩做朋友的。”

　　筱柊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谢谢你，平安。”

　　平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问，“筱柊，你还在吗？”

　　晚风轻送，从窗外飘进轻柔的歌声，平安开心地笑了，满足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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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醒天的时候，筱柊已经不在了，平安趴在窗头望着外面明亮的阳光和投射到地上斑驳的树影，不由得有些恍惚，不敢确定昨夜那个清幽如月的女子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一场梦。

　　清凉的晓风飘来，不知名的鸟在树上呖呖啭着，放眼却只看见树叶上的露珠，被风摇手是滴落下来。

　　平安趴在窗上，呼息着凉凉的空气，一下子觉得心情很好，轻轻地哼起歌来：“我的贺礼、贺礼，是什么呢？我的贺礼、贺礼……”

　　一个低低的笑声不经意间飘进耳中，平安一怔，停了下来。江梓轩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手上端着一个盘子。

　　“你在唱什么？听上却很有趣。”

　　平安笑了，接着便想起了与筱柊的约定，急忙说道：“梓轩，我能做你的朋友吗？”

　　江梓轩有些意外，不由得呆了一下，接着便开心地笑了，说道：“好啊，那你便是我第一个朋友。好朋友要互相帮助，瞧，我知道你一定饿了，给你带早饭来了。”说着举了举手中的盘子。

　　盘子里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碟酱菜。平安也确实有些饿了，伸手就去拿碗，却被江梓轩拦了下来。

　　“先洗漱过了，再用早饭。”

　　“洗漱？”平安愣愣地望着他，与霄宿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后来跟着邱萤，也不见他有这样的要求。

　　江梓轩放下餐盘，蹲下身子一边帮平安穿鞋一边说道：“女孩子，就应该干干净净的，在这世上，若是自己都不珍惜自己，旁人便更不会了。”

　　平安愣愣地望着他从架子上取下盆子，去屋外的缸中舀了水进来，浸湿了帕子然后递给她：“擦擦脸。一会儿再用水漱一下口，然后把头发梳一梳，这样才像个女孩子。”

　　虽然不解，但平安总是习惯性地将旁人的吩咐当成理所应当的事情，当下顺从地跳下床，按照江梓轩的意思一一去做。只到到了梳头的时候，她拿着梳子在头发上随便地梳了几下便算交差了。

　　江梓轩接过梳子，从她的头顶梳了下来。平安许久没有好好地梳头了，好多头发都打起了结，江梓轩一手拽起一小撮，一手用梳子小心地解着结。梳子摩擦着头皮十分舒服，平安惬意地眯着眼，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理顺了头发，江梓轩又开始教她扎辫子，平安笨手笨脚地跟着学，最后扎出来的辫子却还是松松垮垮不能见人。江梓轩只得拆了帮她重新扎。

　　吃着早饭的时候，平安问他：“以后每天都要这么做吗？”

　　江梓轩道：“那是自然。”

　　平安垂下头，无精打采地用筷子捣着粥，道：“可是，我不喜欢梳辫子。”

　　江梓轩笑了笑，道：“习惯了就好了。”

　　“梓轩你好厉害，一梳就梳得这么好。”

　　江梓轩淡淡笑道：“这是男孩子的发式，若真说女孩子的辫子，我也梳不来。”

　　平安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咱们是好朋友，你说过要互相帮助的，那以后你每天来帮我梳辫子好不好？”

　　江梓轩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也想啊，可是师父总有一天会发现你在这儿的，到时便会赶你下山。平安，纵使下了山也别忘了，每天都要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

　　平安道：“我不要下山。萤把我送到这里来，是想让我成为梓轩师父的徒弟的。”

　　江梓轩愣了一会儿，才搞清楚她想说的是什么，愕然道：“你想拜师？”

　　“嗯。”

　　“不可能的！”江梓轩断然道，“师父不会收你的。等养好了伤，便快些走吧。若真的惹得师父生了气，就真的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