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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参差梦 42 终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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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笛被带回洛阳后,终戎像是重新认识自己的女儿。他完全没想到终笛有胆量千里寻兄,这一个月里想到此事内心竟有些暗喜——这才是终家的儿女。
终笛抱着景星,歉疚无比,坚决要把嫁妆提前送给她,放她自由身。景星倒是不在意,吐吐舌头道:“也不算太疼啦。小姐回来了就好。”
终戎待在书房,等着终笛梳洗好来向自己认罪。终笛换回一身水绿色的襦裙,不事妆粉,自己梳了头发来见父亲。终笛跪在地上,本来以为会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却没想到终戎只是轻飘飘说了几句,就让她起身:“起来吧,你是终府的女公子,莫要轻易下跪认错。”终笛十分惊讶,女公子?难道父亲要把国公之位传给自己?
“临漳终氏不能没有国公之位,我无子爵除,你哥哥既然已经离开,让你做女公子,也是族里共同的意思。从今天开始,你便要这个尊贵的身份时时刻刻要求自己,不能辱没终氏门风。”终戎捻须说道,“明日起,你的课业由我亲自过问。族里的事情我也会慢慢教你,你哥哥走的时候把族里的暗网密匙留了下来,你随我到密室去。”
密室里,终笛把这次南下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终戎轻叹一声:“你可知仇政是去抓谁的?”终笛深沉答道:“仇政那条老狐狸怎么可能被我那两句谎话骗到,我当然知道梁通不是去抓哥哥的。笛儿猜,洛河别墅里并没有外界猜测的密道,我哥哥是堂堂正正直接出去的。”
终戎点头:“禁军核心乃是梁王府在并州的旧部,纪律严明,你哥和你能跑出去,都是他默许的结果。我和安国公联系,他带了许昭仪的口信——梁通在策儿的事情手下留情,让你多谅解他。”终笛不以为然:“我哥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不过默许这么点事情,要我怎么谅解他。”终戎神色严肃:“这话如果是终府小姐说的,我便不纠正你,可现在你身负女公子的重责,就不能不点醒你。大梁虽然是打出来的江山,但却严重受洛阳各方势力的掣肘,他一而再再而三对你们兄妹容忍,已经让郑家颇有意见。”终笛不解:“郑家不是他的死党吗?怎么敢如此。”终戎摇头:“并非如此,郑家在后晋末年亦有问鼎之心。你哥哥受伤那件事,便是郑家所做。”终笛只需这一句,便听懂了全部意思。
43.
后晋哀帝十九年,帝崩,三岁的愍帝即位。天下诸王包括异姓王都需离开属地,只身赴京奔丧。丞相邵崇豫挟天子以令诸侯,欲借丧期将梁通等心怀异志的人一网打尽,颍川郑氏将这个消息飞速传递给梁通。并州军营里,终策和梁通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激烈的争执。两人对于奔丧乃是陷阱这个问题并没有分歧,分歧在于要不要去奔丧。终策坚决反对,甚至拉住梁通的衣角不让他走。梁通何尝不懂终策的担忧,他又何尝想去假哭那个昏君,只是此时不去洛阳,在群像逐鹿时便失了先机,梁氏不可以做第一个反叛的家族,只能以清君侧的名义等待第一个人发难。
终策怒睁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邵崇豫摆下鸿门宴,要致你于死地。颍川郑家向你报信,明着是投诚,暗地坐收渔翁之利。你要求贤良名声,也要分分时间场合!”梁通抓着终策的手道:“你既然说是鸿门宴,就有逃脱的办法。放心,我会带亲兵去的。”终策摇头:“你不必骗我,在洛川,诸王均需下马步行。你如果要硬闯,邵崇豫立刻就会动手。”梁通说:“我没有办法,这次如果不去,邵崇豫也会大作文章。为了并州所有人,我必须试一试。”终策急得气血翻涌:“那我随你一同去。靖国公府会助你一臂之力。”梁通坚决道:“不可,你没必要随我犯险。你留在并州,诸事繁杂,全要靠你打点。如果真出了事情,弟弟就全拜托你了。”
两人整整吵了一夜,最终梁通以梁王的身份强行让终策闭嘴。第二天,终策满怀心事地目送梁通携亲卫队离开。梁通不在,由他全权处理并州军务。他等梁通走了,立刻调动自己的亲卫暗中追随。
44.
邵澐当年从太学急赴北线,明面上是为了叶文心之事,其实是邵崇豫想把儿子渗透到并幽二州。邵澐在父亲的帮助下,于幽地苦心打拼,渐渐控制了后晋东北方向的一支重要军队。此次国丧,邵澐遵循父命,急行还朝。你要说邵澐对父亲的意图完全不知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对于父亲到底想做曹操还是司马懿,邵澐也说不准。邵家与其他大族不同,纯粹是后晋政局大族厮杀时侥幸胜利的寒族。邵澐觉得反正父亲心中有主意,自己老老实实听话干活就行。
所以,当他站在阊阖门高楼上,下令弓箭手瞄准从远处而来的梁通时,突然心生不忍。他并不想承担这样大的风险,也不并想做皇帝。他和梁通的交谊不假,他也真心佩服梁见明的韬略见识。为何乱世就要拼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只是片刻犹豫,梁通便带着亲兵强行闯进阊阖门。
45.
终策得到斥候的消息,知道邵澐携幽州渔阳卫队快速向洛阳进发,心知不妙。洛阳靖国公府手上握有禁军南衙一小部分的军权,魏国公郑氏手上握有另外一小部分军权。不过这些年已经被邵崇豫打散得七七八八。父亲虽然能够护卫本府,但毕竟顶不了大用。邵澐的这支部队将成为国丧期间最大的变数。他推开满案文牍,提剑上马,直接领着终府的死士直奔洛阳。
并州铁骑,天下闻名。宫变场上瞬息万变,邵澐只是错失了片刻先机,便被梁通的亲卫打乱了攻势。慌乱中,阊阖门上万箭齐发。
落日余晖将洛阳城烧得铁红铁红。刚才还寂静无声的城门刹那间杀生震天。终策急速冲到梁通身侧,提剑劈开流矢。梁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一个眼神就理解他的意思。两人并肩挡箭,梁通在冲天厮杀中,豪气四射:“孤悔不听时升之言!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兄弟们,穿过阊阖门抓住邵崇豫,清君侧!”
”见明,当心!”他的后背被人猛的撞到,整个人被挤到马背上。梁通只觉得天地刹那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鲜血漫涌的腥味。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仅仅在一瞬间的时间里,好像过完了一生那么长:童年从鸡鸣到鸡鸣地读书,少年时被扔到前线当小兵,青年时游冶于京华太学结交豪杰,壮年时来往于并州和陈郡,为家族的命运奔走,只可惜,没有老年了。终点处,他看见一抹清凉的光,是终策,他一生唯一的朋友。为了他背弃家族利益,孤身挺到并州,为他参预军事,起草奏折,昼夜轮班处理军情。和他一起分析洛阳每道政令的意图,和他一起畅想未来清明法治的宏图。梁通会傻傻地说些不好玩的笑话等着终策笑,会讨好地给洛阳终府寄各种小姑娘的玩意,他答应要把终笛当成亲妹妹看,可这些远远不够回报终策为他做的。而且,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回报万分之一。
亲兵赶紧上前环绕保护两人。终策的后背就那么直愣愣地戳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两个人。终策总是喜欢挺着背,无论何时都不坠贵族子弟的威仪,可现在他的后背高高隆起,又轻轻地挂在梁通怀里,好像没有一点重量。梁通眼色猩红,怒极长啸,怀抱着终策杀出血路直捣禁宫,仅仅三个时辰,洛阳局势已然大定。梁王梁通,清理君侧,直斩邵氏于禁宫。不明所以的小皇帝吓得哇哇大哭,被摄政太后抱着按下了玉玺,准许梁通“参拜不名、剑履上殿,总领天下军事。”
终策再也不能骑马了,或者说,再也没办法坐起来了。终戎在榻边,恨得抓住梁通的衣领,直欲杀了他。梁通也不回手,就那样垂着头无声沉默。
46.
终笛当时只有八岁,却对那一幕印象极深。靖国公府自此永远笼罩着一层阴霾,她对梁通无尽的恨意亦是来源于此。父女两个敞开心事,被迫咀嚼这令他们痛苦万分的往事。
终戎悠悠道:“当初策儿和今上都以为箭是邵家亲卫放的,梁通更是借着高家那件小事,将邵氏同党所有的男女老少全部屠尽。但后来,北衙密查当年之事,发现渔阳兵的来历颇为神秘。邵家只是替人作嫁。”终笛颤声道:“难道渔阳兵是郑家的人?哥哥知道吗?”
终戎突然想到什么:“笛儿,我让你袭爵,并不是让你去斗郑闻珏,咱们家没落已是定数,你入朝领爵,只是要争一份体面罢了。”终笛握紧拳头:“颍川郑氏既然想当皇帝,又为何要扶持梁通。”“这不难懂啊,颍川郑家这些年并未出像梁通这样的人物。光凭他们自己是无法做到改朝换代的。郑闻珏只能把妹妹郑闻瑛送到宫里,徐徐图之。梁通虽然阴郁心狠,但是放眼天下,又有谁能和他争锋。大梁建国前,他亲征扫平突厥钦察部,大梁建国才五年就气象全新,这都是不世出的奇功啊。你哥哥正是看出这一点,才誓死追随他,我也是因此才认了你哥哥狂悖叛逆,任由他毁了终氏一族的根基。”
47.
终笛喃喃道:“郑家……许清環原来是许配给郑家的,难怪安国公必须把她送进宫里。”终戎转过身,看着大梁地图的东南角,说道:“不是。是梁通直接向安国公求娶的。安国公府式微,梁通要招抚完全可以选择其他世家的女儿。许清環因为你才被选中。”
终戎本不愿和终笛讲这么多,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说,可能就再无人知道内情,终是忍不住继续道:“郑闻瑛的长姐当年被许配给邵澐那不成器的哥哥,呵,郑氏的主意倒是打得好,两边通吃。梁通在屠戮邵氏同党时,违背了当年的盟约,将郑闻璐和她的孩子全部处死。你哥是郑文璐惨死的祸根,前些年又一直筹划削弱郑家,新仇旧怨之下,他们就翻出你哥哥的事情向梁通挑衅。”
终笛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事情本身呢,哥哥有没有做?”终戎颔首:“你哥哥此举我至今尚未看透。或许是他久病孤郁,或许他也恨梁通吧。你哥是梁通的谋主,开国后本来也会鸟尽弓藏。帝王心思深不可测,终郑两家争得越厉害,他的位子就坐得越稳。”
48.
终笛和父亲在密室里谈了整整一天。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她握着终府的密匙,去了一趟别院。
别院空荡荡的,几株新梅因无人照料慢慢枯死,明明也才七八个月过去,物是人非竟至于斯。终氏夫妇每天还是会来房间收拾收拾。终策的房间被打扫得过于干净,显得寂寥惆怅,没有留下终策一点点痕迹。
终笛沉默地回房。从今日起,她挽起少女的发髻,自己簮上发笄,短暂的少女时光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