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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暑忽流易 37.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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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终笛到了嵊州境内,不免感叹此地风景优美,阴雨天云雾缭绕仿佛仙家胜境,暗暗觉得哥哥还挺能折腾的,居然跑到这么个地方逍遥。几番打听,很快就确定薛家的方位。
此刻,薛家人正忙得鸡飞狗跳,薛凌云在做干粮,薛凌珠在给弟弟检查衣服鞋子荷包,薛老爹喝着浓茶反复叮嘱儿子。薛凌云情绪不高,坐在书桌旁反复翻书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明天早晨就要起身,可先生从昨晚又在发烧,施武仍旧不让他进房。一想到此去就要花上一个月时间,如果考中的话就直接留在府学不能回来了。他好想见见先生,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一定不会让他失望。他还担心那天听到的对话,先生会不会离开嵊州,自己该到哪里去找他。可是,自己身上肩负全家的希望,看着父兄姐姐期待的眼神,他只能默默把这些想法藏在心里。唐德佐下课后,便溜到他家,专门来叮嘱凌云,顺便吹嘘了自己在府学读书的经历。凌云在惆怅之余,听到唐德佐又在那里夸夸其谈,家里人还各种崇拜的样子,无语地安慰自己,连唐老师都考的中,自己应该没问题。
“请问,这里是薛敬祖先生家吗?”终笛拴马敲门,心里十分没底,也不知道禁军里的人来没来过,见到哥哥又该说些什么。这些事情她在路上反复想过,却仍旧惴惴不安。
薛家人疑惑地看着终笛,大家一时愣在门口。终笛紧张地自我介绍:“冒昧打扰了,我叫终笛,想问问贵府有没有一个叫终策的人……求求你们告诉我,我是他妹妹,有急事找他。”唐德佐知道这是薛家的事情,不便介入,就侧着身子先走了。薛老爹和薛凌霄互相看了看,拿不定主意。施武之前曾经郑重拜托他们,终先生和家里人出了些矛盾,绝对不见任何外人,包括自称是终家的人。薛凌云本来懒得去门口,一听到先生的名字,立刻跳起来,把父兄挤到旁边,直接关门:“没有没有,我家就只有姓薛的。姐姐你认错人了。”差点把终笛的手指夹住,幸好她及时抽回。终笛有些生气:“没有就没有,这么不讲礼数,哪里来的乡野村夫!”心下却看出端倪,她强力扣住门:“我哥哥一定就在你家,村子里其他人都这么说,你们家收留了两个外人,其中一个人一直卧病在床。”薛凌云比终笛还矮一点,抬头望向她,暗自心惊。他们兄妹两个长得确实相似,同样刚劲的眉毛,同样细长的眼睛,根本不用怀疑两个人的关系。而且,先生有次梦呓的时候一直在喊笛儿,她又说自己叫终笛。只是,施武说先生绝对不见任何外人,他实在有些犹豫。
终笛敏锐地发现了凌云眼神疏忽而过的软弱,扯住他的衣角:“带我去见他。我是他妹妹,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找他。”薛老爹在旁边点头。凌云最后说:“你先在前厅待着,给我一样信物,我去问问施武大哥。”终笛听到施武的名字,就知道没问题,连忙从头上摘下点翠步摇交给他。
32.
施武接过步摇,脸色风云变幻。薛凌云小心问道:“她真的是先生的妹妹吗?先生为何不愿见家里人。”施武长叹一声:“先生不是不愿意见家里人,他只是……唉,让她进来吧。”
终笛坐在前厅,上下打量薛家。薛家已经算家力富足的,可在终笛眼里和家徒四壁没什么区别。她甚至觉得那椅子也油腻腻的,在洛城她绝对不会落座。她完全搞不懂在家里被精心照料的哥哥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待上几个月。
看到施武掀帘进来,终笛突然觉得好委屈,竟忍不住哭起来。自己要见亲哥哥,居然要在别人家里等待通传。自己每次要见亲哥哥,都要这样等待!她冲到施武面前,强硬地说道:“阿武,你只是终策的侍卫。我是终家的小姐,天下没有妹妹见哥哥被侍卫挡住的道理。快让我进去!”
终笛看到床上昏迷的终策,只觉得心口一阵生疼,连忙侧坐握着哥哥蜷挛的右手。“好凉,以前哥哥的手没有这么冰,怎么会昏迷的,为什么不请医生!”终笛泪如雨下:“叶清環告诉我,梁通已经知道你们的踪迹,我立马从洛阳赶过来。现在必须立刻带哥哥离开这里。你们是不是钱不够,我带了很多钱出门,你赶紧去找辆好点的马车……终家和闽中的几个大族都有来往,我们投奔那边。”施武垂首不语,终笛愈发着急:“你为何不说话。”施武悲哀道:“小姐,你看看先生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长途奔波。之前就是因为经受不住旅途劳顿,突发急症,差点酿成血耗之象,幸好薛家人收留我们,好不容易修养好点,现在换季又全部回去了。”终笛紧紧握着哥哥的手:“那该怎么办,梁通的人来了,一定会强行带他回去的。”
薛凌云站在门口,听到终笛从洛阳陷入深思,先生之前告诉自己他家在邯郸,难道全部都是在骗他?
终笛正在流泪无语时,终策悠悠转醒。看到终笛,他好像很惊讶的样子,却只是温和地看着她,轻声道:“不哭呀,笛儿。哥哥很想你,你再靠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终笛破涕为笑,俯身贴着哥哥的胸膛,就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贴着哥哥。无论哥哥的胸膛是结实的还是瘦弱的,对于笛儿来说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港湾,只要哥哥在,她便觉得心安。
“哥哥,梁通的人要来抓你了,我们该怎么办?”她问道。病中的终策反应迟缓,想了很久才说道:“那就回去吧。哥哥没用,没办法再走下去了。回去之后,任他处置吧。”
薛凌云有些着急,远远地插嘴:“梁通是谁,为什么要抓先生。先生这么好,怎么会得罪他?”终笛诧异地回身看他:“你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夫,连今上的名讳都不知道?”
”笛儿,不得无礼。”终策低声阻止。“好啦好啦,诺,你也知道谁要抓我哥哥了,请你赶紧离开吧,我和哥哥还有话说。”终笛不开心地赶人。终策却阻止了她:“凌云不是外人,他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终笛无奈道:“那,薛小朋友啊,我跟哥哥说的话你不能对别人说,这总可以吧。”薛凌云拼命点头,赶紧上前。
33.
终笛握着哥哥的手,问道:“哥哥你没有告诉他们发生什么事吗?”终策摇头:“本来只打算借宿一两天,等到后来却又开不了口。”终笛转向薛凌云,庄重道:“你不必担心,梁通虽然在抓他,可我哥哥却并不是钦犯。”终策蹭了蹭她的袖口,她不理会,继续说道:“梁通的江山多半是我哥哥筹谋划策的,若是说起来,哥哥就是他最大的恩人。况且如果不是哥哥,今天躺在床上的就是他梁见明。我们靖国公府牺牲了这么多,他竟然如此恩将仇报。我绝对不会让他把哥哥带走。”
薛凌云一头雾水。笛儿温言道:“哥哥,你为什么那次要承认那件事?明明不是你做的对不对!”终策不忍心欺骗妹妹,答道:“我确实和前朝高家一直在联系,今上找到的证据并无不实之处。”
终笛不敢相信:“为什么?那和突厥细作的联系呢,难道也是真的?”终策闭眼默认,浑身好像包裹着一层寒气。终笛突然觉得哥哥好陌生。难道真的如父亲所说,哥哥的清傲温和只是叛逆狂悖的面具,他并不忠于任何人,只是享受以天下为棋子的快感。终笛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梁通逼你的,他那个人杀人从来不自己动手。”终策强作笑容:“不是,都是我自己做的。在终府里对你们避而不见,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原本只是想做中军府的幕僚,没想到梁通真有问鼎天下的野心。我们终家是高晋的皇亲,我不愿他们死……陪他到一半,我就后悔了。受伤后我更后悔,想给他找点麻烦……就是这样。”终笛脑袋嗡的一响,过往的种种异象终于有了解释,半晌,她嗫嚅道:“你为何要这样?爹爹知道吗?难道梁见明真的是顾忌旧情,才把你囚禁在洛河?”
薛凌云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朝代更迭,人头落地,在这对兄妹口中竟如此简单,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先生,如果按照先生所言,既勾连前朝余孽,又暗通突厥细作,那不就是唐先生所说的卖国巨贼?他吓得向后挪了挪,这个动作被终策看到,他突然两眼发直,浑身剧烈地抽动起来。施武赶忙扯开笛儿,压住他的腿脚。终策的瘦腿痉挛得吓人,施武好几次被跳起来的腿踢到手肘,关节都踢肿了。终策的意志似乎被什么东西击垮了,从来不喊疼的他接连发出了好几声凄厉的惨叫。
屋里的人各怀心事。终笛一时不能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一个人站在床角抹泪。而薛凌云,强行压抑住想上前帮忙的冲动,默默地关门离去。
34.
那天晚上,薛凌云没有出房间。他把原本塞在行李最里面的《汉书》拿了出来,无声痛哭。天黑了多久,他便哭了多久,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泪一夜流尽。确实,后来他再也没哭过。少年的成长需要多久呢?也许只需要一夜,他便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会为了他人一句话就脸红心跳的男孩。他要闯荡出一番事业,为了老父、为了兄姊,也为了自己还未曾开花便枯萎的少年心事。
第二天鸡鸣时分,他将《汉书·礼乐志》那几页撕下来塞进包裹,把书和字条留在桌上。他没等送考的父兄起身,便悄然离开。
35.
那一夜,终笛同样没有睡。她和施武一同坐着守夜。她从不知道哥哥的日子这样的难熬。施武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替哥哥翻身,每次她都要背过去等施武清理一片狼藉。哥哥眉头紧锁,筋牵肉颤的疼痛深入腠理。她突然释然,这样的苦痛本应是梁通享受的,哥哥这般恨梁通再正常不过。只恨梁通身登大宝,威加海内,而哥哥却身残体破,被软禁再逃亡。哥哥的出身才华样样不比梁通差,怎么走到今天这样的云泥之差。
哥哥没有梁通心狠手辣。初登基时梁通明明答应不以站队偏颇众多世家,却借着高氏莫须有的谋反事件大开杀戒,高氏旁支、崔家、齐家、邵家等旧士族的老少妇孺排着队死在洛河两岸,汩汩鲜血染红了洛河水。哥哥那时被梁通强行要求观刑,他瑟缩在轮椅里,看着行刑台上旧友猩红的目光。随后,早早就与梁通暗通款曲的死党郑氏在朝堂上发难,指控哥哥勾连前朝余孽,甚至与突厥在洛阳的细作都有所往来。
梁通这招真是奇妙非常,哥哥竟同时被后晋忠臣和新朝新贵视为蛇蝎小人。洛阳之大,已经没有终策容身之地。梁通以终策曾救驾有功为由,没有取他性命,把他交给终戎严加看管。半年后,终策潜逃。
她不解朝事,却也明白梁通这是逼着哥哥做孤臣,做只忠于他梁通的孤臣。她好恨,梁通让哥哥牺牲到如此地步,却仍旧不肯放过他,用他做挡箭牌,每一回处置哥哥便收买一次人心。如果哥哥真的做了那些事,那也无可厚非,梁通欠他的,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还清。
36.
终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到后晋哀帝十二年,洛阳大雪。
原本雪不大,飘飘扬扬的,像细碎的绒花;从太学回来后,雪越下越大,几个时辰后竟堵住了靖国公府的大门。梁通笑道:“和时升相谈,真乃人生快事。”正欲离开时,发现门外已经是一片晶莹世界。两人相视一笑。那晚,梁通就留在终策房中彻夜长谈。
梦中的房间好像漂浮着,终策想把房子摆正,好好看看梁通的脸,却只显出跳跃的灯火,在他的胸口烧灼着。胸膛之上是团团热火,而胸膛之下如积水寒冰,冷渍渍的浸着。梦是没有声音的,可梁通的话语是那么真切,“高晋刑名繁酷,可实际上法纪废弛,处处腐败入骨……通愿与君扫平天下不平之事。”终策不能说服父亲,便修书一封直接从家里溜到并州,做他的左长史。
梁通究竟有几分真心?那时的终策并不知道,不能拷问人的真心,因为每一句话所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但时移世易,真心也并不值什么。终策知道梁通的雄心壮志吗?临漳终氏百年屹立不倒,自有一套强大的情资管道。终戎悉心栽培他,早就将这个密探的钥匙交给终策。终策早就知道梁通的父亲身体好得很,陈郡梁氏广结豪杰,到底想做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他又梦到自己在并州军营里,两个人围着火炉笑嘻嘻地烤火。并州天寒,这两个大小伙子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大冬天的也要在北线的边境上并马齐行。终策构想未来对突厥作战的计划,而梁通则认真地听着。那时战事频繁,两人必须要昼夜连轴转处理军情。终策贪睡些,有时连续几天换营后沾了枕头就能睡上一天,梁通就强撑着不叫他起来,自己一人继续指挥迁营。
37.
第二天清早,薛老爹发现凌云不告而别,一个劲地跺脚。倒是凌珠安慰道:“弟弟不要我们送,早点长大也没什么不好。”一家三个人正吃着无味的早饭时,门外突然响起嘈杂的马蹄声。
终笛守了一夜困倦至际,刚趴在床边睡着,就听见外面的声音。她猛地跳起:“洛阳的人!阿武,你快带着哥哥从后门逃出去,我去对付他们。”说着,她抽起角落斜放的利剑冲了出去。
施武心知禁军的厉害,邵家抄家的时候连条狗都逃不出去。邵家府宅之大,连绵南市几条街,尚且围得水泄不通,何况薛家这么小的房子。先生重病在身,又能逃到哪里去。他长叹一声,开始整理行李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咚咚咚,快开门!”薛家大门快被砸烂,三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终笛急冲上前,抄着剑一脚踹开大门。
“终小姐,你果然在这里,在下久等了。”仇政看到终笛,微微一笑。终笛没想到梁通竟然会让仇政过来抓人,叶清環信上只说是北衙的人。她冷笑一声,将剑横挡在前:“没想到梁……皇帝这么看重我哥,竟派仇大人亲自前来。”仇政玩味地拱手回应。
“终小姐啊,还请您不要耽误我们办事,弟兄们的刀剑锋利,您姑娘家的别误伤了自己。”仇政嘴上说着,却并未下令包抄。终笛压下一丝疑惑,高声道:“好一个刀剑锋利。只可惜砍错了地方,我哥哥已经往南边去了。你们现在追也追不上了。”
仇政脸上的笑意更深:“终小姐,你是大户小姐,说谎的名声可要不得。”终笛听出仇政话里有话,放缓口气,顺着答道:“小女并未说谎,我哥哥确实往南边去了。家父默许我私逃出来,就是为了把哥哥带回家。可我刚到这里,薛家人就说施武拖着我哥哥往南边去。我正和他们动气,你们就过来了。不如我们一同南下去抓人。”薛凌珠看到终笛往这边瞟,挺身说道:“是的,那两位先生昨天突然离开,说是往南边去了。刚刚这位姑娘还在和我们讨说法。”
仇政微眯眼,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便一同往南吧。孙平,你去和王兴共乘一马,终姑娘,请上马吧。”终笛手压着剑鞘,强力稳住心神,爽利地翻身上马。一行人正要转身离去时,终笛忽然叫停:“等等,仇大人。洛阳的事情和这户人家无关,他们并不知道我哥哥是谁,烦请日后不要找他们的麻烦。”
仇政点头:“这是自然。哦对,兄弟们惯于急行军,您要紧紧跟上。”终笛一扬头:“走吧。”
38.
终笛的骑术精湛,和这些大老爷们并骑,完全不落下风。仇政策马扬鞭,靠近终笛恭维道:“终小姐英姿飒爽,真乃女中豪杰。”终笛轻笑一声不接他的话茬,反问道:“北衙的人都像大人这样辨识南北吗?再过段时间便要到湖州地界了。”仇政笑着说:“在下姑且把终小姐的话当做夸奖吧。至于在下不过庸人之资,我北衙卧虎藏龙,往后您尽可慢慢发现。”终笛笑着冲到最前,留下一句话:“今日已经见识了。”仇政颇为欣赏终笛,自言自语道:“我不辨南北,呵,只要那人辨得清就行了。”
39.
施武躲在前厅帘后听完了终笛和仇政的对话。终笛甚至来不及和终策告别便匆匆离开,又剩下终策一个人。终策醒过来之后,丝毫没过问终笛去哪里了,面色平静,任由施武摆布他的手脚。过了许久,施武踌躇着说:“先生,笛儿小姐被仇政带走了。说是往南边去了。”终策点点头:“我知道,笛儿早点回去也好,爹娘一定担心极了。”施武愣了一下说:“仇政说要往南边找先生,不是回洛阳。”终策又点点头:“我知道……仇政是来带笛儿回家的。”他停了片刻,闭眼说道:“他没想抓我。”
梁通第一次看到终笛的时候,笛儿还不满一岁。终策抱着妹妹给梁通看,终笛立马往梁通怀里扑。梁通乐呵呵地说:“你这亲哥哥不讨她喜欢啊,使劲往我这里滚。”终策无奈道:“没见过她这么胆大的,人家小孩子都怕见生人,她一见生人就乐得直笑。”梁通接过小终笛,专心逗弄她:“这有什么不好。小女孩就应该活泼泼的。让你这个哥哥多宠她。”终策拍了拍他,急道:“你这么抱要弄疼她的。”梁通吐吐舌头:“我弟只比我小两岁。我哪里知道怎么哄小孩。对了,让你妹妹认我做干哥哥吧,日后在洛阳和并州没人敢欺负她。”终策接过笛儿:“我妹妹是靖国公府的小姐,哪里要你罩着。”梁通被呛到,傻笑着说:“多有个哥哥,多个依靠,干嘛不依?”
终策的猜测没错,仇政在那天清晨领到的唯一任务,就是带终笛回家。至于抓终策嘛,那不过是仇政闲来无聊,逗笛儿玩的把戏。这是梁通答应过他的,多个哥哥,多个依靠。终策当年没有拒绝,梁通就默认他同意了。
许清環听到终笛一人被护送回京,同样想明白个中关节。梁通此番一箭三雕,一是借由终笛向他哥哥报信,二是摆出千里抓人的姿态,堵住洛阳的悠悠之口;三嘛,就是让终家知道儿子在哪里,也让笛儿看看她哥哥。只不过她有点好奇,如果终笛不是上马就跑,计划不就泡汤了?
仇政一次给许昭仪送新琴的时候,顺便答疑解惑了一番:“一路跟着终小姐,就可以掐着点到了。”
40.
终笛离开后的第二天,终策便要求离开薛家。薛家热情挽留,被终策用“数月以来,给贵府添了无数麻烦,无颜忝居此地。”为由坚决拒绝。被问到去哪里时,他有些茫然。反正不会再有人来找他,就随缘而往吧。施武却担心长途赶路伤身体,还是希望就在会稽嵊州附近找个房子住下。
薛老爹这几天被应接不暇的事情搞得晕头转向。先是什么国公小姐跑过来吵吵闹闹要见哥哥,然后自己的乖儿子居然不告而别一溜了之,再然后是什么禁军北衙过来抓人,他内心深处其实也不太愿意留人,就提议他们去唐德佐在会稽城南嵊州北部的一处房子
薛凌珠笑着补道:“唐先生祖上阔过,在嵊州有不少房子。那套宅子靠近会稽城,你们要买什么东西也方便。宅子小巧别致,他自己舍不得拿去放租子,但一年也住不了几天。”凌霄便去请唐德佐来家里商谈。没想到,唐德佐开口便说道:“你们要住我的房子,尽管拿去住,不必谈钱这些俗事。刚开始,我以为凌云的学业进步是他突然开窍。后来发现他的文章绝不可能是这个岁数能够写出来的,再三逼问他才承认是终先生帮忙改的。唉,终先生的文笔如此之好,在下敬佩不已……以后闲时要是能和先生交流辞赋,那可是我的荣幸。”终策淡淡一笑:“唐先生过奖了。阿武,你先把一年的房租给他。再把谢礼给薛先生。”
施武给的红包都鼓起来了,薛敬祖一点,里面夹着书贴两张,整银十锭,合计给了八十八两银子。历和初年,像薛家这样的人家全年都用不了二十两银子。
41.
就这样,施武和终策搬到了那座宅子里。唐德佐时常过来和终策探讨学问,终策虽然兴致不高,却每次都会半坐着迎客。唐德佐话真的超多,以前把薛凌云聒噪得心烦,现在抓到温和亲善的终策,更是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说来奇怪,虽然唐德佐话多又热情不堪,但他家房子是真的不错。终策自从离开薛家搬进来后,身体好了不少,而且一直都还不错,脸上偶尔也能出现常人的红润光泽,再也没出现过痛到昏死过去的痉挛。
冬去春来,夏往秋藏,日子平静地过去。平常终策便是看书、冥想,偶尔和唐先生下两局棋。终策能下盲棋,但因唐德佐的记性不佳只能作罢。天气温暖的时候,施武抱着先生到窗外晒太阳。自历和五年之后,终策就变得越来越沉默,除了身体疼痛时想晒晒太阳以外,再无别的要求。施武去城里替先生买了许多书,而终策唯独不愿再看《汉书》。逢年过节,薛家做了东西,还会让凌霄或者回来探亲的凌珠送过来。但平常也都不再走动。
薛凌云在历和五年九月底的入学考试中考了第十四名,顺利留在会稽府学读书。五年以来,他除了除夕和年中回家几天,其他时候都留在府学读书。他第一次除夕回家,家里人替他接风洗尘,本来还担心他问先生去哪里,可是薛凌云好像完全忘记三个月前的事情,除了和父兄嘘寒问暖之外就没说什么。薛凌霄和老爹暗地里有点担心,怕这孩子藏了心事。可凌云无论身体还是功课都没任何问题。
吴越是诗书之地,会稽府学又是越地最好的府学,但凡能在这里保持头筹,去洛阳的科举就问题不大。薛凌云考进府学时是中上的成绩,经过半年的磨砺,就再未掉出过前三甲。勤奋读书的同时,薛凌云大冬天里还顺便救了个掉到兰溪江的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