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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终章·应知早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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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应知早飘落
入殓时,梁通死死抱住终策的尸身,不容许任何人靠近。他手执水云剑,精神失常,见到仇政施武靠近便砍过去,怒吼:“滚开!时升他没有死。他身体不好,想多睡一会,就只是睡一会!”终策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没有反对意见。梁通眼里只有终策一人,他小声地说:“时升,我叫人过来给你施针,施针后就不痛了……我抱着你,你如果痛就喊出来,不要忍着……”
终笛和薛凌云泪水哗哗。终笛连遭父母兄长的去世,体力精力已是强弩之末,看到梁通如此疯癫,心痛到喘不过气,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薛凌云急忙将妻子抱到房间休息,折返回来,长跪于地:“陛下请节哀。先生他,他真的去了。这段时间,先生饱受苦痛,这样去了或许是解脱……您这样悲恸,先生于九泉下不会安心。求您让我们给先生更衣入殓……”梁通猩红的眼神略微变得清明,喃喃道:“去了……解脱……时升,我该怎么办,你带我一起走吧!”他无神地松开怀抱,跌坐在床上。薛凌云使了个眼色,仇政和施武立刻上前夺过终策的尸身,开始为他更衣入殓。
终策瘫痪多年,擦洗更衣一直是由施武做的,后来仇政代劳了一段时间,在洛川后由终家的人悉心照料。粗看上去,和平日里竟没什么区别。梁通跌坐在旁,呆呆地看着他们忙碌,突然他夺过毛巾,颤颤巍巍地说:“我替他擦,你们都走。”
长年卧床使得终策全身病态地萎缩,而自肝病日笃,病痛从器官转移到骨头里,让骨头快痛碎了。怀中人白发枯萎,骨架支离,后脊处那条长长的口子显得诡秘恐怖。
这原本都该是他梁通受的苦啊!可终策从来没有责怪过他,无论是刚受伤时,或被他拿去安抚郑家时,还是远赴嵊州自逐,或与他相守洛川,他从来没有提过半句怨恨之语。终策知道他心里一切的想法,对爱人的歉意,对沉重恩情的逃避,对情与势的考量;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可是他梁通根本不值得他如此。他觉得一切都错了。在以前,对于梁通这个人来说,天下与终策一样重要,而对于梁皇来说,天下远比终策重要。直到今天失去爱人,他才发现没有终策,他找不到留恋人生的任何理由。
年近半百方知心中真愿,半生皆错。
好似肝肠寸断,心里被活生生挖去一角,痛到没有感觉。梁通再也无法继续,只能伏在终策枯干瘦弱的身躯上闷声痛哭。从夜将尽阑一直哭到白昼将歇。泪水流尽后眼角渗血。他抱起终策,平静道:“我送他入殓。”
历和十七年春,原梁王府参军、光禄大夫上柱国太师中书令、靖国公世子终策薨逝,年仅四十四岁。梁皇悲痛欲绝,追封终策为越王,谥号为文,御制神道碑文,配享太庙功臣之首,安葬北邙帝陵。梁通亲嘱,百年后与越王合葬。御令天下服丧,洛城三年缟素。
越王葬礼的一切事宜都由梁通亲手操办,从千年乌木的棺材,到永不熄灭的长明鲸灯,再到丧仪上不可胜数的金银装饰,他样样过问,样样审校。梁通一向节俭,在这次丧礼上竟要把整个国库搬空,太学和禁宫里的古籍、琴谱、棋谱、书画古玩全部成为陪葬品;只要是世上名贵少见的珍宝,便被他要求陪葬梓宫或是直接扔进火炉里烧掉。尤其是东海郡守收到死命令,必须在一个月内交出万斤红珊瑚。全郡百姓通通赶到海边采摘珊瑚明珠。无数大臣上奏,劝谏梁皇考虑民生艰难,不要在越王的葬礼上如此奢靡。梁通处理了几个“死谏”的大臣,让他们远远地滚出洛阳,对其他人一概不理。
在终策葬礼的同时,梁通没有征询终笛的意见,直接一道旨意强令终思和终怀过继为越王嗣子,并且让仇政抱走两个孩子带到禁宫亲自抚养。两个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终笛抱着薛晴拼命挡住侍卫,薛凌云牵着两个儿子泪流不止。
看着他们夫妻如此,仇政悲催道:“皇上思念越文王近乎癫狂,若不是笛儿小姐已经嫁人,属下丝毫不怀疑……这半个月来,陛下的情绪太不稳定,阿武他们夫妻、太医院所有人、还有,秦王入宫劝解竟被发配滁阳……天下之大恐怕只有你们两位能够说上话。哪怕不是为了朝中之人,就是为了两位小公子,还请你们想想办法!”
薛终夫妇愁容满面。终策死前,他们预感到梁通会悲痛难解,但没想到他能疯到这个地步。洛川和靖国公府内除了终笛之外,其他和终策相关的人事一个不剩,全部被北衙搬到禁宫。梁通秋后算账,剥夺施武所有爵位俸禄,贬到雁门服苦役,薛凌珠母子关押天牢。陈恕平和蒋逸林命在旦夕。现在薛凌云必须担起尚书令导帝于正的职责,而终笛则必须为了靖国公府长久的名声考虑。两个时辰后,两人身披缟素,抱着懵懂的薛晴,急行入宫。
文英殿内,梁通正在批复奏议,侧耳听仇政的禀报。仇政低头道:“思、怀两位公子已经带到长乐宫,许贵妃正在喂饭。”梁通头也不抬,将奏议扔到不同颜色的箧子里:“让三位公主去清芳殿,许贵妃专心照顾思儿怀儿。从明天起,太子和两位公子一同上学,起居功课朕亲自盯着。”仇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这……许贵妃恐怕不会答应。她若是不愿意,对两位小公子不好。”梁通盯着礼部的丧仪回奏,不耐烦道:“有什么不愿意。她若是敢轻慢,许家不用留在洛阳。”
终笛入宫时,长乐宫抢先递了消息,兰桃追上薛氏夫妻道:“贵妃娘娘心急如焚,三位公主都被送到清芳殿,两位小公子要被皇上长久扣在长乐宫。求求你们阻止皇上。”终笛恨道:“梁通真是疯了。我哥哥已经死了,他在这里装模作样给谁看!”薛凌云攥住她的手,示意她低声。兰桃无言地看着他们入宫,所有人包括许家的命运全部系在他们夫妻身上。
这一年天气寒冷,竟下起漫天春雪。靖国公终笛、尚书令薛凌云夫妇入朝觐见。
“笛儿啊,你来看看图纸。朕换了几次石人石马,还是觉得不满意。这些雕刻过于呆板,时升一定不喜欢的。”梁通看到终笛,态度温和道。终笛起身走到梁通案前,扑通跪下:“臣恳求陛下收回近日的旨意,薄葬越文王终策。”
薛凌云大惊,怎么一句好端端的话被终笛说的含枪带棒。他赶忙抱着女儿上前陪着跪下:“笛儿她悲痛过度请陛下谅解。她的意思是,先生在临终时交代遗愿,不愿厚葬……”他极度犹豫,正想开口时被终笛抢先:“我哥哥想让我们烧了他的遗骨,骨灰撒到兰溪、漳水和洛河。其他不用麻烦了。”
一旁,仇政的心提到嗓子眼,示意薛凌云继续说下去。薛凌云极力把话说的妥帖:“这么做也是为了陛下着想。先生厚生薄死,不喜奢靡。此次丧仪,朝野众口悠悠,虽然明面上不敢言,但暗中还是会有微词。请陛下顾及先生的身后清誉,听从先生的遗愿。”
终笛横在凌云面前,坚决道:“你不要说这么多。寒食那天,我哥亲口说,躺了大半辈子,不愿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活着的时候去不了山河湖海,希望死了之后可以看看各地风光。请陛下成全亡兄心愿!”仇政和薛凌云高度紧张,终策的残疾是梁通不能揭开的伤疤,终笛这么刺啦啦说出来,梁通会是什么反应
——大殿里陷入死一样的沉默。梁通摸着北邙图纸,沉默不语。
薛晴被大殿上的肃杀气息吓到,在薛凌云怀中放声大哭。她嘹亮的哭声划过寂静的大殿,显得空旷寂寥。梁通想了很久很久,忽然说道:“把孩子给我抱抱。”夫妻两个对望一眼,凌云将薛晴抱给梁通。梁通小心地哄着薛晴:“晴儿不哭,马上就和爹娘哥哥回家了。”旁边三人心里一松。忽然,梁通又道:“你们三个孩子,晴儿长得和时升最为相似,他最疼爱这个侄女。不如让她也姓终吧。”薛凌云点头,终笛却摇头道:“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我哥哥喜爱雪霁天晴之景,这名字是他所取,终笛恕难从命。”
文华殿的窗沿渗进清寒的雪意,梁通连忙取了一条狐裘给薛晴盖上。他低声念道:”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我们正是雪天所识……”终笛敛目不语,薛凌云沉稳回复:“先生知道陛下悲痛之余,或许会怪罪其他人。属纩之时颇为忧虑,放心不下施武夫妇、蒋陈两位大夫。又说自己暗疾已久,不是太医延误之过。如果那时和陛下说,陛下不会听进去,所以吩咐我们夫妻于此时进言。”终笛点头,补上一句:“死者已矣,惟愿陛下哀矜。”三人齐齐行礼,再无多余的话。
薛晴忽然不哭了,在梁通怀里睁大眼睛看着他。一瞬间,梁通竟感觉爱人清亮的眼神在她眼睛里重现,这些年里眼神愈发令人捉摸不透,眷恋不舍又超脱忘怀。他哀叹道:“死者已矣。算起来,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罪,真正有罪的人只有朕……既然是时升的心愿,我怎么会不听。可我如何能够哀矜。时升,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够哀矜!”
清明时节的雪清朗萧疏,夹带着洛城满城纸蝶,随风飘扬。仇政去长乐宫里抱着终思终怀送还薛终夫妇。许清環流泪接回三位公主,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们。当天夜里,梁迈调转方向返回长安,施武从流放路上回洛,薛凌珠带着孩子出狱,蒋逸林陈恕平等太医被赐归放还,所有涉及葬礼被贬的官员全部重回原位。洛城的服素时间缩短为三个月。葬礼从简而行,再无铺张奢靡之处。朝野只道薛终夫妇入朝觐见起了奇效,一时间两人清誉满朝。他们两个不愿解释,除了轮流替终策守灵,就是入朝议事,不提终策的只字片语。
到了火化那天,梁通让仇政陪伴,和终薛夫妇四个人目送着乌木棺椁在烈火中焚烧成灰。骨灰分成三部份。薛凌云前往会稽兰溪,终笛前往临漳故里,两人领到骨灰后,立即启程。
洛河旁,梁通捧着着终策的骨灰,久久不愿抛洒。从日落时分一直徘徊到月明星稀,月光下的洛河闪烁着柔软的光芒,一切都和二十四岁时的月夜无甚分别——物是人非竟至于斯。
“邺府兵以一当十,别人想要还拿不到。别拿并州那几个毛头小子来凑数……今天吹慢点,上次我差点跟不上。”终策的话语好像就回荡在耳边,让梁通差一点想开口回应。可是哪里来的声音呢,回忆是没有声音的,就像梦境中的影子,隐隐绰绰,安静无声。
他将骨灰撒到洛河,沉默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逐渐吞噬心爱之人在世间的最后遗存。眼泪已经流尽,他喉头干涩,忽然摸到腰间的短笛,尝试着吹了两声,发现自己虽然多年未吹笛,仍将手法记得滚瓜烂熟。
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
笛声清越高远,在薄寒春风中微微摇曳。天地似有感悟,洛河荡漾着浩渺清波。三弄梅花,终有一别。
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