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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别夜晚辞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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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别夜晚辞风
最后的日子,梁通干脆将六部之事推给中书令谢景斓,军务内务交给薛凌云和梁迈,昼夜不停地坐抱着终策。终策病灶深入骨髓,回天无力,针法药物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每天终策只能靠着梁通喂糖水苦苦支撑。好多次终策都从强烈的骨痛中惊醒,浑身僵直,常人疼痛时能胡乱挣扎,而终策却只能微微昂着头艰难地摆动。梁通见此,心如刀绞。
寒食节的前一天深夜,终策痛到极点,呓语道:“好痛……,死……不痛。”梁通紧紧抓着他的手,流泪安慰:”我在这里,不要怕。陈恕平过来施针,我们就不痛了。”终策什么也听不见,浑身一僵,又痛死过去。
就这样苦熬到寒食那日傍晚,折磨他二十年的新疼旧痛忽然消失,眼睛忽然看得清东西。他让梁通叫笛儿和凌云过来。梁通想留下来听,终策却坚持让他离开房间。房间里只剩下终氏兄妹和凌云三人,终策吩咐片刻,就让梁通进来。仇政和施武守在门外,悲催无语。
“见明,让阿云拿棋盘过来好不好?”终策望着梁通,眼里满怀期待。梁通赶忙上前:“时升想做什么都好。薛凌云,你快去拿。”薛凌云立刻从抽屉里取出棋盘棋篓,搬过榻上的几子。“要坐起来。”终策道。梁通慢慢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薛凌云像往常一样,上前想要替终策执白子,却被终策阻止:“自己拿。”梁通点头,拣起一枚白子摁到他的手里,温言道:“那我们开始下棋,时升要走哪一步呢?”终策轻轻报出棋路,梁通便摸着他的手,助他落子。
这局棋是两人在并州时琢磨的棋谱演化而来。梁终二人棋艺不相伯仲,军情空闲时,便常常对弈取乐。棋谱是梁通从洛阳书坊里花重金买来的百年孤本,终策拿到棋谱爱不释手,最喜欢和他在一起破解残局。两人的这盘棋不知道下过多少遍,不知演化出多少种路数。相守洛河之后,更是常常在一起打磨精进,两人对彼此的风格路数聊熟于心。薛凌云替终策执棋时,常为两人的棋艺惊叹不已。他知道终策棋艺高深莫测,却没想到梁通起身行伍,竟然能够和先生打成平手。此刻,梁通的心思全在怀里的人,白子落后便匆匆落下黑子;终策却似乎全神贯注,每一步棋都要想不少时间。
漏刻三更,窗外星光皎然。清明的天气乍暖还寒,洛河四处笼罩着凄凉迷蒙的雾气。
终策靠在梁通的身上,视线逐渐模糊,自知大限将近。
棋过一半后,他开始让梁通报出棋路,这局棋实际上已成盲棋。梁通喉头哽咽,连一刻都不敢耽搁,颤声报出每步棋路,然后等终策轻声继续。他握着终策的手,把棋小心翼翼地放到棋盘上。
每一步棋变得异常艰难。终策神智模糊,记不住棋路,胡乱报出棋格,而梁通则用黑子将每一个破绽护住,未吞任何一子。整个房间里只有两人互报棋路的声音。旁边的终笛强忍泪水,伏在凌云身上回吞眼泪。薛凌云不忍心看两个人诀别,含泪盯着棋盘。这一局是凌云观棋以来最奇异的棋局,白子散逸在棋盘各处露出无数破绽,而黑子对其熟视无睹,环绕着白子将其紧紧护住,只等着白棋围攻稳扎稳打的黑色营帐。就像两人艰难的相守,欲去不去,欲留难留。
棋盘逐渐消失,眼前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每一个棋格幻化成回忆中的景象:除夕夜太学的皑皑白雪,并州的漫天大雪红泥暖炉,洛河白色的波光、北邙的天明雪霁,相守时的深夜残烛……好想在辽阔塞外并行骑马,好想在温柔的洛河厮守一生。他贪恋人世间的分分秒秒,却不能不走。
半个时辰后,终策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再无法继续。他气若游丝,微声道:“笛儿、阿云,替我走下去……见明,我不痛了……你保重。”言罢,白子清脆地落在棋盘上,再无声响。
星沉月落,风辞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