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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尾声·故逐上春来 尾声·故逐 ...

  •   尾声·故逐上春来(梁咏梅视角)
      越王终策薨逝后,梁皇遭受了极大的打击,双鬓迅速变白,举止行动一夜间苍老了十年。历和十八年后干脆遣散了后宫所有的女子,只留下许贵妃抚养三位公主。
      历和二十二年,突厥狄钦部进献女子入宫,让梁皇有些为难。梁迈忽然上书,愿娶阿史那氏为正妃——此举即意味着梁迈永远放弃兄终弟及的可能性。梁通坐在大殿上,看着梁迈鬓角生出几缕白发,感慨道:“见宏也老了。你的功劳朕记在心里,不必为朕做到这一步。”梁迈淡淡一笑:“臣弟的正妃之位本来是留给终笛的,可她既属意薛相,臣弟不好夺爱。娶谁都是娶,无妨。”
      薛凌云在历和十九年接替谢景斓,超拔升为中书令,朝野猜测梁皇体衰,恐怕是要让和梁终二家关系密切的薛凌云做顾命大臣。薛凌云不理会这些揣测,在相位上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不数年间国库丰盈,百姓安定,多有这位年轻中书令的功劳。终笛担心位高遭忌,又实在无法提起精神参与朝事,所以在薛凌云高升时便退隐,专心在洛川和薛府抚养三个孩子,闲时和薛凌云同赴北邙山给哥哥的衣冠冢打扫。她偶尔会进宫拜访许贵妃。许清環数年间没怎么见过梁通,所幸她心不在此,和三个女儿在一起玩耍是她最开心的事情。梁徽早慧,由梁通亲自教养,每天待在他身边读书见事,不需许清環操心。
      许清環随了安国公夫人的好心肠,或者换句话说安国公府人人都是好心肠。她视梁咏梅为己出,三位公主的教养用度均是一模一样的。她知道咏梅目睹生母被杀,敏感悲郁,因而对她更多上一份心,事事都多关照她。
      历和二十三年年初,她与终笛商议,因弄梅比终思大了太多不好成亲,想让咏梅嫁给思儿。等到两人再大一些,就定下婚事。正月,青溪大公主梁弄梅更改封号,定为建康公主,出降安国公世子许汲。帝妃目送公主出宫,宫中已经许久未有这么热闹的事情。

      没想到历和二十四年寒食,狄钦部又遣人入洛,以礼尚往来为由求娶公主。此刻,宫中适龄的公主只有二公主梁咏梅。
      若是往常,或许梁通会对这样无礼的要求不置一词,可偏偏那天是寒食。这几年来,朝中的人渐渐发现梁通在寒食左右心不在焉、神智恍惚。有一年寒食,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在奏议中发生了严重错误,将永嘉郡的预收税银少写了“万两”,梁通居然丝毫没发现,照常批复。如此这般发生了多起错误,有些胆子大的大臣瞅准寒食节,将各部堆积的疏忽错漏上报,梁通照批不误——这已经成为朝内心照不宣的秘密。狄钦部亦有所听闻,才会在寒食之日求娶公主。
      梁徽知道父亲于寒食之日必发头风旧疾,见习听政后,对这个日子极为看重。看到父亲在狄钦部的上书上写了个飘忽的“准”,心知大事不好,立刻通知生母许贵妃。同时,中书令薛凌云翻阅批文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立刻命人通过终笛传消息给许贵妃。许清環大惊失色,立刻叫来咏梅商议。
      许清環泪眼婆娑:“你快去求你父皇,他只有三个女儿,怎么舍得!”梁咏梅比同龄女孩多思内敛,想问题比许清環深远,她知道父皇虽是恍惚批复,但未尝没有考虑过,狄钦部势力雄厚,对中原多有善意,礼尚往来求娶公主并不过分。三个公主都不算受宠,而自己出身低,全靠许贵妃的善良随和才不被宫人欺负。太子、薛相和薛夫人都已经递了奏议,父皇仍然坚持,驳婚之事哪有母妃说的那么简单。
      奏议明天就要交给门下审阅,薛相拼尽全力只留下一个晚上的转圜余地,她该用什么办法在一夜间获得父亲的恩宠?自己若去国离乡,怎么对得起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生母!

      她稳住心神默念:该怎么办?娘亲,你教教咏梅好不好?
      等等,咏梅……她突然把注意力放到自己从未上心的名字。梁弄梅的名字是梁通精心选的;妹妹伊梅则是终姨挑的,许母妃总爱伊梅伊梅地叫唤;而自己的名字从了姐姐的梅字,胡乱塞了个咏字。这种不受重视的感觉,就像是三位公主在一起,她总是小心翼翼的那个。许清環发现了这一点,让她放轻松,可她怎么也做不到。
      谁也没特别注意到她的名字,除了那个人。

      历和十六年,梁咏梅九岁。
      那年除夕,梁通带着贵妃和四个孩子在洛川度过。别的孩子都在打打闹闹,惟有咏梅在旁沉默不语。她是除夕深夜、正月初一出生的,据说杨才人当时难产,差一点母女俱亡。
      饭前,几个孩子随着许清環和终笛在书房闲聊。咏梅和母妃告假,屏退了侍女,想在别墅里单独走走。可别墅太大,她迷路后稀里糊涂地撞到那个人的房间。
      她从来没和那个人说过话,永远人后怯生生地望着他。对于一个七岁的敏感女孩,那个人温厚亲和的笑容是她向往的美好。那个人对薛晴极为疼爱,常常虚靠在枕上,任由晴儿在他身边跳来跳去。
      看到咏梅,他有点惊讶,随后开口让她靠近。她明明那么害羞,可是脚步毫不迟疑。他让她坐在小凳子,轻声问道:“你是咏梅?我还从未和你单独说过话,听笛儿说你聪明懂事,看来果真如此。”咏梅嗯了一句,安静地坐在旁边。那个人好像有些不舒服,脸色惨白,声音干哑却温柔,又说:“你可有心事?我看你似乎有些伤心,今日是除夕,要高兴一点呢。”梁咏梅鼻头发酸,不禁落泪道:“咏梅是除夕深夜、正月初一生的,我好想念娘亲……”那个人有点不知所措,抬起手替她擦泪:“我明白……不要哭啊,你的娘亲在天上希望你做个快活的公主,你还小,不要这么伤心。若是想念娘亲,就更要快快乐乐的。要不就在我这里哭,没有人会看见的,等到席上就不要哭了,好不好?”咏梅乖巧点头,趴在那人消瘦的胸膛上低声抽泣。那个人的手干枯蜷缩,可是摸在她的头发上却像母亲一般柔软温暖。她哭了好久,说来奇怪,自那之后她想念娘亲,却再也没有哭过。
      那人突然想到什么:“你说你是正月初一生的,取名为咏梅?”她点头:“这是父皇取的。”那人微笑着,目光里全部都是暖意:“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这是何逊所作的咏早梅。你父皇替你取这个名字,当是用心了。”咏梅似懂非懂。他微喘道:“咏梅,你帮我取一样东西来好不好?”咏梅闻言起身,去对面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写满了奇怪字符的薄册子。那人让她把册子翻到首页,教她念了这首诗。她记性很好,只看了一遍,立刻就背下来。那个人爱怜地望着她:“真是个聪明孩子,这本册子就送给你,你长大后若是学了琴,就拿出来练一练。”她懵懂地接过这本小册子放进袖口,嗫嚅道:“我不想告诉别人,可不可以?”他点头浅笑:“不要告诉任何人。只有你和我知道。”晚上的家宴,她坐在角落里,悄悄瞟着父皇搂着他闲谈。那人的眼睛有时会看向她,带了一点点笑意,示意她放轻松。她鼓足勇气,第一次主动和姐姐弄梅攀谈。弄梅随了许清環的好脾气,看到咏梅主动示好,便抓着她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后来几次来洛川,她都未找到机会单独和那人相处。可是那个人的眼光好像告诉她:“别怕,我一直在看着你。”她觉得这样很好,若是坐在一起,没什么可说的就糟了。自己再长大一点,懂的再多一点,就可以和他说好多好多的话。
      然后,她从母妃那里知道,那个人呕血昏迷,病痛入骨,父皇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然后,她听说他薨了,封为越王,父皇一夜之间鬓角全白,迹类疯癫。再然后,梅花三弄成为宫中的禁曲,所有的曲谱都被搜走,连母妃也不例外。唯有她,因为从来不在人前练习此曲,侥幸保住了那本孤本。
      她忽然有种预感,咏早梅、寒食节、梅花引,那个人或许能够拯救她的命运。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许清環欲言又止:“咏梅,你莫怪母妃说话难听。你想用这首曲子讨你爹欢心,近乎不可能。当初我以此曲承宠,宫中所有女子都在传抄曲谱,可又有几个被眷顾。你生母琴艺卓绝,偶然间被你爹听到,才有了你。恕我说的难听,时隔多年陛下恐怕早就忘了她。当然,他也不在乎我。唉,你这样非但不能成功,反而要引来祸患啊。”
      梁咏梅不听她的劝告,跑回卧房拿出那本被她翻烂的谱子,又从墙上取下玉桐琴,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也要试一试。母妃不要为我担心。如果成功,女儿永远感激您的大恩。如果失败,便是女儿命薄,怨不得任何人。”她扛着琴,大步迈出宫门。

      漏刻三更,清明时分,又飘起了夜雨。
      她以二公主的身份斥退文华殿的侍卫,不顾祁芳的阻拦,坐在文华殿冰凉的台阶上。她向殿内方向行礼,兀自弹起琴。一听此曲,祁芳脸色大变,立刻入殿查看情况。
      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钟。弹琴前,她渴求母亲和那个人的庇佑,祈祷不出任何差错。可是她太紧张了,弹到第二弄时琴弦一滑,便连续走了三四个音。她的心坠入谷底,纯粹以公主的傲骨,才将这首曲子弹完。

      祁芳进去后就没出来,她弹完才注意到这一点。过了很久很久,殿内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进来吧。”
      她抱着琴,第一次走进文华殿。紫檀木桌前是她陌生的父亲。梁通好像疲惫极了,下午他突发头风,歇息了许久才在三更半夜强撑着起身,来文华殿批奏疏。梁咏梅的时间卡的刚刚好。
      咏梅行礼后,两人沉默对望。咏梅发现父皇变得好苍老,不仅鬓角,头发也白过大半,他的眼神浑浊疲惫,看向她的眼神复杂深沉。
      “你可知自己弹的是什么曲子?”梁通起身背对着她问道。梁咏梅稳住心神回答。梁通长叹了一口气:“这曲谱是专门用来搭配笛音的,并非常见的独奏谱。你究竟从何处得到?”梁咏梅深吸一口气,从广袖中取出薄册,恭敬地递上去:“儿臣从此处得到。”梁通惊异地看着封面的“梅花引”三字,立刻夺了过去,翻到首页,看到那几行春风拂柳、淡烟笼月的字,脸上流露出咏梅从未见过的情绪。他看着那几行字,蓦然流泪:“你一直在护佑梁家的孩子……我明白了,这都是你的意思。”咏梅见状,立刻跪在地上:“咏梅不知此谱对父皇如此珍重。当初他叫我不要和旁人说,儿臣才私藏多年。儿臣知错了!”
      梁通忽然挥手叫她靠近,给了她这一生中唯独的拥抱,他老泪潸然:“这是他送给你的,他愿意护佑你,你何错之有!”梁咏梅方寸大乱,在父亲的怀中泪流满面:“儿臣惟愿留在洛阳。求父皇垂怜……”梁通微微点头,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嗯,不走。留在洛阳。”
      过了半晌,梁通示意她把地上的琴放到书桌上,拂了拂衣袖,闭眼拨响第一个音。梁通早年精学过琴,但多年未曾弹奏——他只在思念至深时,前往洛河吹笛。起初,琴音凝滞阻塞,慢慢地,青年时的记忆又重新浮现,琴音越来越流畅,好似人间至善之音,听得她心神震荡,难以言表。
      站在旁边的梁咏梅第一次认识她如高山般沉重的父亲。她没有听过那个人的琴音,可是她好像觉得这一切都很熟悉。梁通的梅花引,哀伤凄婉,折的似乎不是梅花,而是活生生的寿数。一曲弹罢,余音不绝。
      他把琴谱还给咏梅,哑着嗓子道:“当初并州他替我写的奏表书信保留在禁宫,郑家之乱时尽数焚毁;他青年时的辞赋文章在靖国公府烧成灰烬。后来他难以提笔,没留下什么手书。洛川的每本书我都翻过,没有任何笔墨留存。薛凌云手上有他圈阅的文章,他们夫妇不愿意上交只能作罢。朕没想到,还有这本册子在你手上。”梁咏梅含泪跪下,双手捧上琴谱。梁通却摇头:“这是你的缘法,他把曲谱留给你,不是我。”咏梅沉默点头,行礼离开。
      当天深夜,梁通亲笔手书,避开求亲之事,许诺与狄钦部永结欢好,重开茶马互市。这样做,对于朝廷多了不少监管的麻烦,却能实实在在造福边地百姓。狄钦部得了这个好处,十分配合,不再提求亲之事。
      雨淅淅沥沥的,每一年都差不多。梁咏梅抱着琴离开文华殿,离开了她初次认识又即将失去的父亲。她伸手去摸雨珠,没注意到泪水沾湿了衣襟。
      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两颗敏感的心透过时间与命运的壁垒,在暗夜风雨中相互感应,年年岁岁,梅花飘零上春来。那人或许早就知道生死无常。他念诗时的神情温暖安静,要隔好多年才能明白其中的渺远与浅平。
      ——春风词笔,已难重寻。除了这本琴谱,世间再无那个人的痕迹。像风一样散去,了无踪影。

      历和二十四年春末,梁太祖梁通驾崩,年五十一,葬于北邙靖陵,与故越文王的衣冠冢毗邻而居。同年六月,太子梁徽登基,年号宣化。生母许贵妃进封为安定太后。秦王梁迈和中书令薛凌云共同辅政。梁迈专心边事,薛凌云精于内政,两人鞠躬尽瘁,惟谨惟慎,上承历和安宁的局面,下启宣化海纳百川的新气象。宣化二年,梁徽遵循先帝遗嘱,封二姐梁咏梅为永嘉长公主,出降越王嗣子终思,封三妹梁伊梅为吴兴长公主,两年后出降靖国公世子终怀。

      宣化六年,梁徽二十岁时,梁迈与薛凌云功成不居,相继退隐,权力交割时平稳顺利。同年,梁徽不顾薛相的反对意见,执意迎娶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薛晴为皇后。帝后大婚时,梁徽在宗庙前庄严许诺,与皇后的母家,靖国公终氏家族,定下山河带砺、世臣世禄的诺言。婚后梁徽正式亲临朝政,自此,梁朝进入全盛时代。
      盛世之下,梁终两家的三段结亲,均幸福美满。值得一提的是,永嘉大长公主历经四代,享年九十五岁,成为梁朝最长寿的公主。她一生与丈夫琴瑟和谐,热心文教,喜爱搜集琴谱棋谱。永嘉大长公主精于琴艺,能自度曲,擅长弹奏古曲《梅花引》,又创作了《明风》、《辞雪》等传世经典。作为梁朝初期最知名的琴家,其事迹至今见于史书和历代琴人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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