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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里寻归路 20. 薛 ...

  •   20.
      薛敬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如此顺利。唐先生已经找上门两次,专门来夸奖凌云的学业。凌云站在旁边,挠头直乐的。“你这小子,平常仗着脑子好使,在私塾里偷偷看小人书,每回都要把我气个半死。我本来还担心你要荒废下去,没想到这段时间功课竟进步神速。薛先生你看他这篇文章作的多好!”唐德佐兴奋地把文稿递给薛敬祖,“这行文用句,哪是我们这个小地方教的出来的。隐隐有一流大家的风范啊,照这样下去,不要说府学,就是中举人、中状元也不难啊!”薛敬祖听到这话,乐得快晕过去了,只是为了在凌云面前保持家长作风强忍着笑意,一连摆手:“他不行的,老师您太抬举他了。凌云!还不过来感谢老师。要是凌云日后真能中个状元,您就是他最大的恩师啊!”
      薛凌云嘴角的笑意微微颤抖,就凭唐德佐这点水平,每天在课上讲些老掉牙的讲义,问他啥高深问题都答不出来,逼着自己看小人书打发时间的乡下老头,还最大的恩师?他在父亲的几声怒喝下赶忙上前向老师行礼,除了高兴之外,心里也确实蛮震惊的。自己的文章只不过拿给终先生修改了一下,怎么效果这么明显?嘿嘿嘿,府学考试前要是能准备个十篇八篇的文章,让先生再帮忙修改一下,岂不是躺着中选嘛!

      21.
      天气逐渐凉快下来,期间终策发过几次小烧,但很快都退下来。每回施武想要和先生提起搬走的想法,先生的病情都有些反复,他觉得这不会是天意要白白便宜薛凌云吧。先生天纵之才,困在床榻间难以施展,也不至于沦落到给一个乡下童子教书的地步吧。先生以帝师之资,居然天天在帮一个小破孩改他狗屁不通的文章???
      终策似乎挺乐意的,身体好些的时候便拿着薛凌云皱巴巴的文稿端详。他瘫痪的平面很高,没有旁人帮助根本无法起身,也无法凭自己久坐,只能虚靠在叠起来的枕头上维持平衡。每次折腾起身也就看一小会文章,勉力地攥着笔圈划着。施武根本不愿意先生这样操劳,常人这样用心地看稿都会觉得疲乏,何况是先生这样的身体。可是先生却坚持说,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更伤身体。有时施武不愿意扶他起来,他就较劲似的蹭着床沿,施武不忍心看到先生如此,总会软下心扶起先生,过片刻钟再扶先生躺下。
      “阿武,阿武。”这天晚上,终策又在替凌云改文章。施武以为先生身体不适,赶忙上前照看,没想到终策颤颤地攥着文章笑道:“你看他这篇写得多有趣,诘问华夷之辩,写法虽然稚嫩,却能跳脱窠臼,颇为新颖啊。你赶紧叫他过来,我想好好和他谈谈。”施武温言道:“先生,天色不早了。你若是讲到兴头上又要拖许久。上次让他过来讲到子时,我看他都快睡着了。不如明天再讲?”终策难得浮现了一丝羞涩:“抱歉,我没注意到这些。我只是……。”施武无奈摇头:“先生不要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呀。阿武不是说先生不对。先生现在最应该照顾好自己,其次才是教那个小娃娃。唉,真不知那个小娃哪来的福气,在洛阳的时候先生从来不肯见那些求教的太学学子,到这乡下来,怎么倒是乐呵呵地做这个小娃的塾师。”
      终策被施武的话逗乐了,低低地笑咳道:“这孩子聪颖善良,记性奇佳,脑子也活络,和他说话我十分欢喜。他老爹说的没错,他确是读书的好料子,若是能助他一臂之力,将来或成国之栋梁,那我也死而无憾了。”施武听到最后,突变了脸色:“先生,你又乱说。这段时间身体不是好起来吗?您再说死呀活呀的,阿武要不高兴了。”终策坦然笑道:“好好好,都听你的。听薛先生说,凌云九月底就要去城里考学,等到时候咱们要好好答谢他们,你再找辆车子,我们便启程吧。”施武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先生既然这么赏识薛凌云,为何不直接修书一封给叶大人,让阿云去太学读书?”终策摇头:“算了,我虽然信得过叶文心,但是这孩子的路还得自己走,我替他做的太多,未必对他是好事。

      22.
      今天这篇文章可是薛凌云的顶级大作,本来就是他在私塾里写的最好的一篇文章,特意今天拿出来让先生看看。晚饭后,他等着爹和哥哥早早睡下,借口哥哥打鼾太响去堂前专心读书,想要偷偷溜到客房,却意外在墙角听到两人的如上对话。这段对话不长,却一波三折,搅得他心里翻江倒海。
      听到先生如此夸奖他,他心里自是像吃了蜜一样甜,恨不得天天写文章给先生看。而且先生真心诚意地欣赏他,虽然彼时他也不懂欣赏为何物,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命充满意义。先生看得出他为文的巧思,看得懂他读书时真正的疑问,那篇文章他最得意的就是对华夷之辩的辩驳,却被唐德佐看中无甚重要的四六排比。嘿嘿,先生还夸奖他记性好。其实他记性也没那么好,只不过每天晚上点灯夜战,把先生所讲的《汉书》文章强行记下,第二天再反复准备才敢在先生面前“无意”地背诵一大段。国之栋梁?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么大的词。印象中那还是先生用来形容管仲乐毅的词?可是听后面的对话,先生似乎另有心事,而且九月份先生就要走了吗?刹那间,薛凌云甚至想到死缠着先生跟先生一起走。不过冷静下来,他觉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冥冥中他有种预感,先生会在他生命中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一定不会这么快走的。他正心事满腹,又听到“叶大人”、“太学”,再迟钝也能猜出终先生绝非普通人。他心里有些不安,虽然不知道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一定有着超出自己想象的过往。一时间,狂喜、自得、惶恐、不安种种情绪搅得天翻地覆,他赶紧跑回房间想要好好冷静一会。

      23.
      同一时间,洛阳终府。终笛坐在梳妆台前,让仅剩的贴身侍女景星为她梳头。从窗望去,终府的四角均是禁军侍卫,府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其实她只比梁通早一点点知道终策逃走的消息。无论她怎样跪求父亲解释,父亲都不置一词,而母亲顾忌父亲,也什么都不肯说。终笛从记事起,就有些畏惧这个比自己大了十七岁的哥哥。终笛看上去是终府的明珠小姐,其实自从哥哥受伤后,父母的重心就从来没移到过她身上。不管哥哥见不见,每天父母都要去别院坐一会,隔着窗纱望着哥哥。而自己只有晨昏定省时才能和父亲说上两句话。父亲总是忘记她的生辰,除了母亲会为她亲自做好吃的,只有施武大哥会送她漂亮的珠花。
      终策虽然曾是中军参事,梁王府的谋主,可建国后诸多祸事叠加,让这个前朝靖国公府举步维艰。终笛就这么在靖国公府自力更生,茁壮成长。偶尔和族里的姐妹或者洛中旧交来往。她很想靠近哥哥,却总是被施武礼貌地请出别院,无论她怎么哭闹都不行。

      自从终策被囚禁在洛河别墅,她一直猜测父亲不会袖手旁观。却也没想到哥哥能闹出这么大动静,从禁军的眼皮底下逃走。她后来去了好几次洛河,始终找不到密道,翻遍了父亲的书房也查不到洛河别墅任何图纸。

      “景星,这两天外面可有人传递给你什么消息?”终笛摆弄着金钗问道。景星撇嘴:“每回想从后门溜出去,都会被那些当兵的挡回来。他们真把终府当成钦犯了。大公子明明不是……”终笛说:“梁通这么做,只是为了安抚洛中大族。只不过哥哥这么跑掉,确实让他脸面尽失。哈哈哈,我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还挺高兴的。”景星嘟嘴问道:“那这样关着要到什么时候啊,小姐的胭脂水粉都快用完了,唔,连头油都快刮没了。”终笛摆手:“无妨,关在家里也用不着这些东西。以后你帮我随便挽个发髻就好。”景星认真道:“那可不行,老爷看了要骂小姐仪态不整的。”终笛歪着头:“哼,他才不关心我,我就是头发掉光了,他也看不见。咱们两个打赌,明天早上你就帮我梳个丫鬟头,看看父亲能不能发现。要是他发现了的话,我帮你梳一次头。”景星知道小姐的倔劲又上来,真是拿她没办法。
      终笛瞥到首饰盒里的那几支珠花,一时有点失神,拣起一支点翠步摇:“明天就戴这一支吧。”景星笑道:“这不是大公子送的嘛,小姐平常都舍不得用。”终笛说:“呆在家里不怕丢,尽管戴吧。”

      24.
      洛阳宫阙长乐宫,梁通近日颇为宠爱安国公许家进献的嫡女许清環,常常来她宫里坐坐听琴,许清環的位分从美人火速直升到昭仪位。仇政每回替梁通送礼物给许清環,都意味深长地多交代一些陛下的爱好。新皇登基五年,未立皇后贵妃,洛阳旧族郑氏的郑闻瑛一直卡在淑妃的位子不上不下,也没有多得宠。这段时间皇上频繁光临长乐宫,后宫风云突起,许多人都猜测新皇为了安抚当初未曾投靠的众多大族,会象征性地扶立个把旧族贵女,许清環最起码能升到贤妃。如果郑闻瑛(郑氏是梁通的死党)稳定不作死,做个不讨皇帝喜欢的皇后,那么许清環还能继续升到淑妃贵妃,再加上皇帝的宠爱,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但许清環却未必多喜欢做这个嫔妃,当免费琴姬弹琴弹到手断好吗!想当初父亲让她练习四艺,是为了帮她静心养气,可不是为了给这个奇奇怪怪的皇帝取乐用的。只要皇帝不说停,她就得从酉时弹到子时甚至是丑时。如果不是朝代更迭,家族未在梁通身上押宝,许清環原本应该是门当户对地嫁给其他国公世子,过上琴瑟和谐的生活,哪里需要在这里低三下气做小伏低。她对做贵妃皇后毫无兴趣,也搞不懂自己明明不咸不淡地应对梁通,琴艺也说不上超凡绝尘(甚至还不如郑闻瑛),家族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前朝国公,哪里就入得了梁通的眼。
      梁通的话不多,来长乐宫之后先点了《梅花三弄》,许清環暗道不妙,如果来了就点这首曲子,恐怕得无限循环到丑时,看来今天又要折腾到深夜了。她敛色端坐,开始作为琴姬的夜生活。
      梁通并不直言自己喜欢什么曲子,好像各种曲子都会点一遍,但是这段时间下来,许清環还是猜他最喜欢三弄,不仅听的时间最长,而且偶尔会流露出一些活人的表情,有点柔和,有点渺远。许清環也懒得猜测梁通为何喜欢这这首曲子,只不过平常多练练别弹错惹他生气就好。

      25.
      “停下来吧。”梁通今天只不过听了两遍就让许清環停下,帝王言语不怒自威。许清環心下紧张,反复回想自己有没有地方弹错,感觉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更担心,是不是皇帝发现自己经常给家里递家书,其实她只是舍不得爹娘,在后宫觉得寂寞无依,也没写什么要紧的事情。梁通并未理会许清環种种心思,只是叹了口气:“你在闺中可有手帕交?”
      许清環愣住,心想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难道皇帝在盘查许府的底细吗,自己闺中和蛮多姑娘都有来往,论说手帕交嘛,那应该是靖国公府的终笛。只不过,这个名字现在也太敏感了,要不要说呢?不对不对,皇帝肯定知道自己与终笛玩得好,要是瞒报麻烦更大。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许清環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妾与靖国公府的终笛小姐是手帕交。”梁通微锁眉头,并未言语。许清環更加紧张,胡乱补了一句:“笛儿她四艺皆精,妾的梅花三弄承她所教。”说完,她简直后悔得肠子发青,人家又没问,自己还巴巴地承认和靖国公府的特殊关系,生怕梁通不知道她们姐妹情深。
      “既然有手帕交,为何朕听你的曲子中无甚情感,你可知此曲的来历?”梁通低头看奏折,许清環觉得莫名其妙,我现在是在为您服务诶,难道还要我饱含深情地思念故友吗?她只好从位子上起身,跪在地上:“妾琴艺不精,万分惶恐!妾听闻梅花三弄是东晋桓伊所作笛曲,乃是为萍水相逢的朋友王徽之即兴所作,而后改编为琴曲。”一边说着,许清環才突然发现终笛当日为何会教授自己这首曲子。最后一次碰面时,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入宫为妃,和终笛相顾无言,最终笛儿强打精神传授了此曲:“这首曲子是我小时候哥哥教我练的。今日分别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再见,谨以此曲相送。”
      “终笛……”梁通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上次见她,还是个小娃娃。一晃这般大了。“

      26.
      “陛下,会稽郡守有急报。是关于……那位的。”仇政突然从殿外通传,看到许清環强行忍住了。许清環还在想终笛,忘了识趣退下。过了半晌,仇政无奈道:“许昭仪,烦劳您先回避一下。”“无妨,清環,你弹你的曲子。仇政,你直接禀报。”梁通看了许清環一眼说道。许清環赶紧坐下继续循环。
      仇政恭敬道:”会稽郡守八百里密报,嵊州郊野有人看到终策大人,好像暂且借住在一户农家。”梁通不动声色地问道:“既然已经找到人了,为何不直接把人带回来。”仇政心想,你当时发的暗令只是让各州府找人,又没说让把人带回来,嘴上回道:“那属下立刻差人将他抓回。”梁通点点头,又想了一会:“今天夜深,明日再让人启程吧。切记不要声张,找到人之前不许放出消息。”仇政拱手:“属下明白。”
      许清環在旁边听着,手微微颤抖。她在宫里老实本分度日,但也多少听闻了一些前朝之事,终策此番潜逃,洛阳哗然。她也知道终笛一直很关心自家哥哥,如果这样把人抓回来,哪怕皇帝不动真格,情况也不会太妙。她拼命向贴身侍女眨眼示意。兰桃从小和许清環一同长大,小姐的心思一清二楚。慢慢地挪到暗间,快速写下字条,安排安国公府带来的下人出宫传信。

      27.
      第二天,终笛很早就起床,让景星为她梳个丫鬟双髻,景星担心道:“小姐,您还是别惹老爷生气了。”终笛赌气似的推开妆奁:“让你梳个头,为什么这么唧唧歪歪的。快点帮我戴上那支点翠。干脆今天把你的衣服借给我穿,赌就赌到底。”景星惊呼,却被终笛捂住嘴巴。景星极度无奈,和终笛调换了衣服。终府人丁不多,终戎和夫人傅雪蘅都是好说话的人,待下人十分宽厚,不仅工钱给的多,每年还会给所有下人置办新衣,尤其是终策别院里的下人拿的工钱更是京中头一份,所以这次遣散下人,许多人都放声大哭舍不得离开。景星穿的衣料不比外面的小官女儿差,只不过比终笛的衣服少些花纹,颜色素淡些而已,终笛换上衣服,从大户明珠活脱脱变成小家碧玉。终笛玩味地照镜子,偶尔换换风情也不错,只不过头上那支步摇似乎显得过于秾丽。她整理了淡妆,便前往大厅向父母请安。
      见到终笛这样打扮,坐在一侧的傅雪蘅无奈地笑拢过她:“今天怎么这么淘气。你回去叫景星过来。”终笛撒娇道:“不干景星的事情,只是偶尔一次嘛。”终戎只看了终笛一眼,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略说了几句话就自己看起书。终笛有些沮丧。
      终戎突然发现终笛头上那支步摇,说道:“这支步摇倒是没见过,咱们家不是那轻薄人家,以后不许乱花钱买这些虚贵的首饰!”终笛有些恼怒,回道:“这是哥哥送给我的生辰礼物。爹爹不送笛儿礼物,却也管不着哥哥送什么!”说完,终笛也被自己吓到了,自己从来没用这么强硬的口气回过父亲。傅雪蘅心下一惊,连忙维护终笛:“辅宜,笛儿被关在家里难免心情不好,你别动气。笛儿,你快和父亲道歉。”终戎也颇为惊讶,愣了片刻,摆手道:“既是你哥送你的,便戴着吧。”终笛眼泪委屈地打转:“如果不是哥哥送的,父亲一定不会这么说。家里一切都围着哥哥转,现在我们谁也出不去,也是拜他所赐!”傅氏连忙拉住终笛,让她别再说了。终笛气呼呼地望着终戎说:“我和景星打赌,赌父亲会不会发现我今天梳丫鬟发饰。我赌赢了,看来我还是比她一个下人更了解终大人。“说着,她掩面哭着跑回房。剩下终氏夫妇满面愁容。

      28.
      “小姐,安国公府刚刚托了人传了一封急信。”景星看到终笛哭得稀里哗啦,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递信的人说,信昨天深夜从宫里传到安国公府,他们花了不少功夫打点关系今早塞进来,说是宫里的许昭仪急着给您发的信。”“不看不看,你把信打开来,拣重点的说。”景星只好照办,可瞄了几眼神色突变:“小姐,许昭仪说已经找到公子的下落了。”终笛跳起来抢过书信,匆匆看完后,直接去柜子里抓了几件换洗衣服,夺门而出。
      景星赶忙追上终笛,终笛异常激动:“正好你我换了衣服,你替我掩护,我一定要去一趟嵊州,如果被梁通抓到,哥哥就完了。”景星狠下心,从暗格里把为小姐积攒的零花钱倒出来塞到她包裹里:“终府的马都扣在南城旧宅,那些人拿了钱就会放你过去,小姐你快走。”
      小门处,景星赶忙装作终府小姐,给那官爷塞了不少银两,说房内胭脂水粉都不够,烦请通融一次。两人扯皮了许久,终笛趁机溜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终夫人等笛儿哭完正欲来安慰她,却发现神色慌张的景星……终戎震怒,从不打骂下人的他破天荒拿了戒条狠狠地抽打啜泣不止的景星。傅雪蘅知道景星是替笛儿受过,无法劝阻,只能在旁边抹泪。又过了几个时辰,许清環在宫中也听闻靖国公之女终笛违抗圣旨,私自出逃。洛中各府都在等皇帝一个合适的表态。许清環倒没有多少恐惧,私传消息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不过就是打入冷宫,梁通性格阴郁寡恩,那种地方早入晚入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昨天夜里她仔细想过,以梁通的做事风格,不可能不在她入宫时摸清她的底细。洛阳许多贵女都知道她和终笛交好,昨夜似是明知故问。仇政明明等着自己回避,而梁通却像是故意让自己听见终策的消息。难道,他算准自己会向终笛通风报信?父亲常说,为人臣子应该急上位之所急,懂得上位说不出口的心思。难道自己误打误撞,正好在梁通的筹谋中蹦跶吗?
      正在她无聊发呆时,兰桃急匆匆走进来密报:“娘娘,家里传来的准确消息,终笛小姐确实逃出去了。但皇上那边刚给了准信,说是终笛的丫鬟景星偷跑出去和人私奔了。终府还没反应过来,禁军就抓了个姑娘顶罪……其他好多人家半信半疑,只能先这么着。”许清環莞尔一笑,低声道:“他们兄妹不仅长得像,性格也一模一样。幸好终家就两个孩子,要是多生几个,梁通估计气得嘴要歪了。”她心里暗道:“当然,说不定他心里挺高兴的。”她手上握有皇帝真正的心思,更要小心谨慎。

      29.
      终氏兄妹(终策出事前)其实身体都蛮好的。终戎是一位好父亲,不仅要求两人读书作文,闲暇时光也要求他们习武强身。终笛自小是当男孩教养的,骑马剑术都不让男儿。哥哥受伤后,她隐约觉得自己身上负有家族重担,更是时时以高标准要求自己。那天在父母面前失态,其实是件很稀奇的事情。她在马上狂奔的时候,不免有些后悔,又有点替景星担心。
      从洛阳单马星夜急奔到会稽花了十五天。换成京城其他的贵女恐怕要去掉半条命,可对她来说像没事人一样。除了旅途不方便洗漱,其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洛阳的天气很快变冷,而会稽郡也泛起了一丝凉意。薛凌云正在为府学考试做最后冲刺,唐德佐把他当成骆河私塾的招牌,一心向送他去府学,对其他学生不管不顾,专心辅导凌云的功课。薛凌云叫苦不迭——谁想跟这糟老头从早黏到晚。只好在唐德佐义务辅导完功课后,再挑灯夜战。
      由夏入秋是年中的一道坎,终策身体又变差了,完全无法起床,终日昏沉,精神也有些涣散。施武停下所有农活,专心照顾他。终策的手脚都变得十分僵硬,时不时地发起痉挛。终策每次痉挛都强忍着不出声,到后来竟成了习惯,纵然是痛到神智涣散,也只是咬破嘴唇不发一声。施武虽然知道夏秋之时痉挛常发,但觉得今年情况似乎更严重一些,这些天照顾先生尤为辛苦。先生偶尔清醒时,愁容满面,却什么都不肯说,让他十分担心。
      凌云本来想多看望先生,每次却被施武挡住。自从姐姐凌珠回家,他就日夜处在老爹、姐姐、三哥、唐先生的四重监控下,除了认真读书什么也做不了。
      薛凌珠收到父亲的消息,便和夫君商量赶回来照顾凌云。凌珠是高嫁,在夫家一直小心翼翼生存,幸好他丈夫人还不错,听到凌珠的弟弟要考学,立刻答应让她回家帮忙。薛凌珠回家,看到小时候睡的房间竟来
      了两个陌生男子,不免惊骇。还是薛老爹解释道,这是家中贵客,尤其是那个病重在床的终先生教了凌云不少功课。薛凌珠不置可否,除了偶尔帮忙送送饭,全部心思都在凌云身上。母亲身故时,曾经嘱托过她和凌霄一定要好好照顾凌云。她未出嫁时,便如同母亲一般照顾凌云。弟弟这次考学,对她来说就是家里天大的事,其他的事情都得靠边站.

      30.
      一天傍晚,薛老爹和凌霄抢着收谷子,而凌珠在后院帮忙劈柴。正巧施武也在洗衣服。两个人略略点头,施武坐下来洗衣服。薛凌珠有点好奇:“施先生,你们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吴越人啊。”薛凌珠和家里另外三个大老爷们不同,心思细腻,心眼比那三个人加在一起还多。当她和父亲聊天时,发现父亲除了知道那两人的姓氏以外一概不知,不禁暗翻白眼。虽然看起来那两个人也不像坏人,但多摸摸底细并没有坏处。
      施武平静地说:“我们是邯郸临漳县人。”薛凌珠点点头,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又问道:“看起来,你家先生身体不太好。最近气候变化,更是要当心啊。”施武点头。薛凌珠说道:“听我爹说,你们似乎还要往南面赶路?”施武不想多说,只是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会说:“这段时间非常麻烦你们,等到先生身体好转,我们马上就会离开的。”凌珠有些惭愧,大概自己这样追着问听起来真的很赶客,连忙向他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一时间手忙脚乱。薛凌珠嫁为人妇后许久未做过劈柴这样的粗活,说话间就把一片木头劈飞了。施武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把木头捡回来,示意把斧头给他。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大片木柴都劈完了,随后又一言不发地坐下洗衣服。凌珠在旁边,盯着施武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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