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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枕上无多时 89. 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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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枕上无多时
一路颠簸让陈恕平叫苦不迭。当他赶到的时候,洛川乱成一团。
“师兄,你总算来了。终大人情况危急,求你赶紧想想办法。”陈恕平摸了摸他的脉象,又翻了翻眼睑,怒道:“肝毒深重,肝血亏散。他瞎了,你也瞎了吗?”
蒋逸林大惊:“我也猜是肝病,可是肝区未有异常,脉象平静。问他也说不痛。”陈恕平坐椅子上,定心把脉,问道:“你测的是哪里穴位?”蒋逸林在旁边烘烤银针,回道:“肝区各穴。”陈恕平从针包里取了一根短针,快速插入终策的桡骨各处,汩汩黑血顺着银针沾湿了被褥,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逸林啊,我当年就说你该去做官,抱残守缺做什么大夫。他有肝病,就是去探测肝区吗!我说你脑子不好,是不是该拿针戳戳你的脑袋!”蒋逸林满头大汗,不敢回声。
陈恕平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沿着手臂下了十三根银针:“时升先生瘫痪多年,经脉错乱,身上唯一好使的就是这条小三阴经。你问他痛不痛,这么愚蠢的问题也问的出来。他胸下时时刻刻都如万针刺痛,要是能感觉出你的一根银针,那才是活见鬼!”在场其他人听到陈恕平这番话,惊的说不出话。终策从来不提疼痛之事,难怪他的脸色永远那么惨白,说每句话都那么吃力,难怪他不愿起身挪动。时时刻刻万针刺体,该是多痛……陈恕平当初替他治病,发现他的伤口正在诸大穴交集之地,此处受伤,浑身经脉都会退化转变。他私下反复询问,终策才承认浑身无时无刻不在巨痛,并再三叮嘱不要告诉别人。医者本分,本不该随意违逆患者的心愿。可是陈恕平觉得太医院实在废物,一气之下说漏了嘴。他干脆把情况都说出来:“万针刺体,岂是常人能忍受的。我当年就发现时升先生苦熬疼痛,血气散逸,他又多思敏感,恐怕将来肝气郁结,酿成大祸。现在肝毒积聚,体内全是这样的浓黑败血。眼睛瞎了还是小事,这命能不能保住,只有天知道。”
闻言,终笛试探地问道:“哥哥,你看的见笛儿吗?”终策点头。陈恕平叹了口气,说道:“时升先生啊,你看好,我在你手臂上再下大穴,此穴关联肺部,你若是觉得酸痛,就告诉我。”说着,他用银针狠狠地扎进旁边的被子。终策失焦的眼睛微微转动,轻声道:“我不痛。”
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终策好像意识到事情不对,惊恐地转着头,苍白的头发散乱在枕上,额头汗渍渍的。终笛上前摸着哥哥的脸泪流满面:“没事的哥哥,不痛就好。不痛就好。”薛凌云跪在床前,失声痛哭。陈恕平转身向梁通行礼:”草民不治无把握的病人,但时升先生是我的老病人,这不算破例。我当年在洛阳便听说过他的贤名,于国于私,草民都会尽全力救治。”
忽然,终策开口道:“见明,你过来。”语气平和温柔,不再是之前暴躁狂怒的样子。梁通赶忙坐到床边。终策试探着朝向他:“我不想治病,你叫大夫走。”陈恕平做出了噤声的表情,梁通会意,说道:“好,我让陈大夫走。”薛凌云代替陈恕平起身,弄出离开的声响,而陈恕平手上不断。终策以为陈恕平走了,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很快就可以和爹娘在一起了,我好高兴。你不要担心我。”梁通强忍泪水,不知道如何安慰。
陈恕平在他胸口扎了几针,终策沉沉睡过去。陈恕平说:“我先让终先生睡过去。先生的情况您一定要做准备。脾气大变,这是肝气上升的表现。唉,如果脾气一直暴躁倒是好事。只怕这样温良恭俭让,气血就难再回升。只怕后面有大的苦要吃。陛下,要不要治,要怎么治,全由您来定夺。”梁通哑着嗓子问道:“后面会怎么样?”陈恕平有些犹豫:“像先生这样的重残之体罹患肝病,我平生也只治过两三例,并不能说有十足把握。而他除了肝病之外,血耗之象日显。”蒋逸林总算靠谱了一回:“师兄,愚弟以为终先生不是血耗,而是……”陈恕平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此乃血尽之象,肝脏主血,先生浑身都是这样的黑血,我只能小规模地先把最毒的血抽出来。再用药物调理。可是先生心病难治,悲郁沉积,已经初显无力之态。”梁通听明白了,呆定问道:“到底还有多久?”陈蒋对视,陈恕平立刻跪下:“若是治疗,少则两月,多则半年,但先生吉人天相说不定有转机。若是不治,熬不过一个月。”
心里像凿了大洞,梁通沉默了许久,说道:“你专心治病,需要任何药材,尽管去太医院拿。”陈恕平拱手行礼,专心替终策施针。
历和十七年的春天异常寒冷。对于终策而言,这个春天太难熬了。他再未踏出房门半步。
陈恕平不愧为国手,大胆地采用东海郡的万年红玉珊瑚磨粉入药,消解眼里的积血,使终策的眼睛复明。医者仁心,他不仅全力救治终策,还能敏锐地感受到终策的心事。施针时,只让梁通留下来陪伴先生。梁通除了清晨赶往集庆殿早朝外,将所有的朝事全部挪到洛川。在陈大夫的建议下,梁通坐在旁边给他念书,分散他的注意力。手上不忙时,陈恕平也会和终策聊两句。陈恕平发自内心地尊敬终策,因是外人,安慰的话显得格外真诚。他常常道:“先生佐定天下,智计无双,我在会稽都听说新朝开基,边地安宁,多是您的功劳。令尊令堂在天之灵,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忠孝乃是一体,先生忠于大道,便是天下最大的孝顺。您现在只要专心养病,令尊令堂在天上会护佑着您。我治病多年,只治有把握的病人,先生对病情要有信心……”有些话是他想的,而大部分话则是梁通事先教他的。终策静静地躺着,虽然没有太大反应,但两人都感觉他听进去了一些。陈恕平说话时,终策会往梁通处瞥,梁通赶忙装作不知道,低头替他按揉。
房间里炭火温暖,梁陈刻意营造出安定的氛围,让终策专心养病。与此同时,梁皇大赦天下,于安福寺为终策点灯祈福,许诺终身茹素广积功德。
肝病在身,终策吃不下任何带油腥的东西。梁通除了早膳让终笛薛凌云陪伴,另外两顿都亲手喂他吃饭。宫内的厨子绞尽脑汁,不用油做出可口的素食并不容易。最后,一个小学徒将蔬菜挤成汁做成软糕。终策吃饭时多吃了两口,梁通大喜,立刻将他提为御膳房总管,带到洛川。
二月初,终策的身体有了起色,银针扎下去后流出的血没有之前那么黑,精神状态也好起来。梁通欣喜若狂,说道:“时升的身体越来越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安福寺还愿。”终策点头同意。梁通赐给陈恕平黄金玉璧不计其数,陈恕平一概推辞,将所有封赏都拿去救济穷人,说道:“我也为时升先生尽一份心。”暗中却越加不安,终策的脉象明明越来越薄弱,为何黑血竟逐渐散去,他说不出下一步的走向。此刻,他终于感受到蒋逸林的纠结——治疗皇帝心中最重要的人,真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事情。
师兄弟私下见面,蒋逸林给师兄不住地道歉,说自己也看出来血尽之态,可是太害怕出事,只好拖师兄下水。陈恕平真的很想戳师弟的脑袋,去年终策反复风寒正是肝病的预表,太医院居然无人瞧得出来,白白错过治疗的最佳时机。陈恕平为了师弟的身家性命着想,才没有把这件事直接捅给梁通。蒋逸林惭愧道:“陛下现在不知道,总有一天会回过神。我怕是小命不保。”陈恕平沉默不语。
两个人喝着闷酒,互相切磋医术。蒋逸林给他倒了点清酒,低声说道:“愚弟翻阅医术,看到有的患者重症肝病,肝脏却并未肿大。”陈恕平接过酒一口闷,想都没想说道:“肝病病灶转圜,并不少见。”两人齐刷刷地惊醒,蒋逸林颤颤说:“血变红,目变清,但脉象微弱,这不就是病灶转圜的初态?”陈恕平回道:“终策经脉全乱,痛无可痛。皮肉痛了二十多年,如果真要转圜,恐怕就是骨痛之象了。”蒋逸林抱头道:“那该怎么办?骨痛是能活生生痛死的。”陈恕平起身离开:“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像他这样的病人,能苦熬二十年世所罕见,想必年轻时身体底子极好,否则早就一命呜呼了。”蒋逸林目送师兄进屋配药,以手扶额悲吁长叹。
果然,到了二月中旬,终策的状况忽然恶化。从来不喊疼的他,开始忍受不住疼痛哭喊起来。这次的疼痛和二十多年来的痛完全不同,如刀割斧砍,粗暴直接,将骨头痛得吱吱作响。终策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了,瞳孔缩成一条缝,痛苦中神思断续,已经听不太懂人话。陈恕平神情沉重:“草民无能,虽然猜到病灶转入骨中,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梁通怒极:“怎会如此,前些天还好端端的。骨痛又是什么,你们快治啊!。”
蒋逸林替师兄回答道:“病灶入骨,则药石罔效。离世的过程极为痛苦。”陈恕平极度无奈,在针上抹了一点华醉散:“如果痛得受不了就只用药入骨内。但是华醉散用多了,养成惯性,最痛的时候就只能自己熬。”梁通眼前一黑,仰天悲鸣:“你们想办法让时升少些痛苦,朕拜托你们!”两人点头又摇头,已经拿不出任何办法。
天气寒冷,骨痛难忍,终策禁不住被褥的重量。梁通命人去宫中拿最轻软的薄被,盖在他身上仍旧瑟瑟发痛。梁皇心急,令仇政将炭火烧到最大,自己裹上三层厚被子,小心地将终策坐抱着,用身体暖着他。
他的神智忽而清醒,忽而模糊。
清醒的时候,他用力(其实已经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挣脱梁通的怀抱,急道:“你去忙朝事,不要在这里。快去。”梁通不想拂他的心意,安慰道:“我马上就回宫。”终策满意眨眼:“你快去。”梁通就把人交给施武抱着,起身虚掩房门,透过缝隙查看情况。一旦终策昏沉过去,立刻进房。
模糊的时候,终策片刻都离不开梁通,他勉力说道:“见明,我好痛。求求你不走。你不要走。”梁通低头给怀里的人擦冷汗,大声说:“我不走。见明永远在时升旁边,永远不走。”终策无神的眼睛拼命寻找梁通,听到声音,便放心昏睡过去。
如此反复去留,一天内竟有十几次。连施武都有点承受不住终策短暂无序的记忆,可梁通起身坐下毫无厌烦的神色。薛凌云和终笛想换下梁通照顾终策,每次都被他挡住。薛凌云奔波于文华殿和洛川,在病床旁低声汇报朝事,梁通一边抱着人擦汗喂药,一边口述各项回复。薛凌云也想上前贴身照顾先生,可是先生只会呼唤陛下的字,他在内心深处只记得梁见明。凌云心里凄楚难耐,只能埋头政务。为梁通减轻朝事压力,便是为先生尽心。
那段时间,谢景斓和梁迈为了朝事,也会到洛川问询梁通的意见。梁通匆匆说几句,就把他们打发出来。梁迈和终策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对哥哥和终策的感情很是无语。直到如今,他方知情之深邃复杂。他没想到终策病体衰弱至此,更没想到兄长会这样照顾别人。他接过终笛递的茶,问道:“令兄病情究竟如何?陛下久不视朝,群情躁动,我和谢相根本顶不住。”终笛抹着眼泪,悲痛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