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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奄忽若飙尘 87. 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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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奄忽若飙尘
终戎夫妻突然离世,洛中震惊。葬礼在三天后同时举办。
葬礼前夜,终策在丑时便醒了,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残烛。梁通起身喂药,看他情绪不对,劝慰道:“不要多想,明日我们早早地去送父亲母亲。他们在天之灵会护佑我们。”终策眨了眨眼,没说什么。梁通叹了口气,替他翻身,又揉了一会他的手脚。终策面容呆滞,冷汗直流。梁通想喊值守的太医,却被他拦住:“不必,早点睡吧。”
寅时初刻,梁通刚睁眼,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他突然心慌,刚想喊人,就发现终策平静地躺在轮椅上,已经梳洗完毕。终策浑身缟素,原本花白的头发在短短几天内近乎于全白,而他的脸色同样惨白,整个人躺在轮椅上缟白一片。“时升,天还未亮你就起来。葬礼还早,我抱你回床睡一会?”梁通小心问道。
“睡不着。”终策的回答干脆直白,和往日大有不同。梁通有些紧张:“好,我叫人端一些早膳,我陪你吃点。”终策摇头:“我不吃,不饿。”若是往日终策没有胃口,梁通必会再三劝他,可是今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披衣起身,继续小心地说:“我让薛凌云过来,我们再看看丧仪缺不缺东西?”终策微抬起头,平静回答:“没什么缺的,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只是睡不着。”然后,终策在他和施武的陪伴下,最早到大厅候着。他们躲在角落里,终策不断要求把轮椅往里面放,好像不愿意沾到一点点晨光。
辰时三刻,靖国公终戎夫妇的葬礼同时举行。这次葬礼由梁通亲自过问,所用之物,所用之典样样都是京中最好的。梁通顺从终策的心意,除了邀请几家世交以及终戎当年的门生,其他吊丧之人一概好言劝走。
葬礼由薛凌云主祭,终笛替哥哥行嗣子之仪。三个孩子穿上素白的丧服,懵懵懂懂地随着大人们行礼下跪。薛凌云含泪念着悼词,悲痛不已。除了终策之外,他最佩服的就是终戎夫妇。终戎文武双全,气度超脱,对妻子痴情忠贞,对子女宽严相济,对他人至诚至信;而傅氏敦厚大方,才德并俱,待人亲和慈爱,话不多却句句在理。自从凌云半入赘终家,他们夫妻一直将他视为亲子疼爱。终策虽然佐定天下才华横溢,但毕竟未曾入朝为官,并不懂官场的事情。薛凌云平常在庶务上有什么疑问,更多是找终戎请教。终氏夫妻的关怀教导尚在耳边,可洛川缟素一片,不断提醒他这并不是一场梦。
昨日,梁通暗中找到薛凌云,说为了时升的身体考虑,让他尽快走完葬礼的仪式。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终笛叹道:“爹娘在天之灵必然也是这么想的……哥哥的身体要紧。”
整场葬礼便在一种奇怪的节奏当中进行。薛凌云和终笛做事爽利,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仪式办完,停灵半个月后,终氏夫妻就会下葬临漳祖茔。终策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夫妻行礼。当众人散去后,终策忽然道:“施武,扶我到前面跪下。”梁通和施武双双震惊。终策的身体连没有依靠地坐着都不行,何况是下跪。施武不敢上前,等着梁通开口。梁通犹豫着说:“时升,你……你这样,尊亲在天之灵会担心的。”终策决然道:“你不要用这些搪塞我,你不帮,我叫其他人来帮。”薛凌云和终笛换香时,听到角落里终策的声音,赶忙跑过来看情况。
“薛凌云,你扶我跪下。”终策的声音异常威严。薛凌云亦是不可置信,不仅因为这话本身,而是先生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口气说话。这口气有一点像终戎,又比他更决然冷静。梁通忽然想起,这样的口气正是终策当年在并州时的口吻。这么多年,那人身上的寒光锐气被命运磋磨得温润深沉,在今日忽的闪现,竟让他手足无措。终笛温言劝道:“哥哥你不要这样。你的心在,爹娘都知道的。”
“我要不要这样,由不得你来管。快叫薛凌云扶我跪下!”终策苍白的脸色覆上厚厚的冰霜,声音不响却异常冷峻。终笛被噎住,惊得退后几步。终策的声音愈发冷峻:“要我说几遍你们才听的懂。也罢,我自己来。”他用手撑着轮椅边缘,强行挺身向前。轮椅前的薛凌云立马接住他,温声道:“我扶先生跪下,笛儿,你快去拿软垫。”梁通随即护住他的肩膀,说道:“我扶你。”终策瞥了他一眼,冷静回答:“这是我终家的私事,不牢陛下费心。”梁通怔怔地松手。
薛凌云从腋下环住终策,施武固定住他的腿,终笛从后背托住他的背,将人虚立起来,然后慢慢弯下去。终策瘦弱的身子随着他们摆弄。三个人从来没做过这样的动作,一时间手忙脚乱。施武将他的膝盖折到地上,可是只要膝盖沾到地上,两腿便胡乱向外撇着。终策向下看着衣摆下的枯腿,像在看不相干的物件,漠然道:“你们找个几子,让我趴在上面。”梁通赶忙去旁屋搬了一张及人膝盖的几子。施武和终笛拉着他的身子,将他的双手搭在几子上,薛凌云跪在地上从后面托着他。终策像一只蜘蛛匍匐在几子前。梁通后悔将人带到葬礼上,他想扶着终策,却本能地感到终策今日的寒气是冲着自己来的。此刻,他什么也不敢做。
终策紧闭双眼,撑起头又向下点去,一连三次行叩首之礼。他望着父母的灵牌,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片刻后,他低声说道:“孩儿不孝,孩儿是天下最不孝的逆子。孩儿无颜给父母叩首,无颜去地下面对父母。年轻时孩儿明知那道人的话,仍旧任性自私,逃到并州,惹得爹娘生气;后来孩儿无视终家的祖训,任性狂悖,乖张狂傲,让爹娘日日担心。孩儿这幅伤残贱体,是自作自受的结果,可是爹娘非但不加责怪,反而维护照料我这个残废。孩儿当年狂言乱语,哄骗父亲,一去嵊州就是五年。孩儿从来没有替爹娘着想过,未在爹娘前尽孝一日,年近半百还要靠爹娘日夜照料。孩儿……孩儿不孝啊!”终策再忍不住心中悲苦,嚎啕大哭起来。他比任何人都要想念爹娘,这是世上最爱他的两个人。他为了自己的情爱,一再伤害父母的心,可父母却从来不怪他,永远轻声细语地照顾他,一切随他心意。自己错无可错,罪无可赦,只想当即死去,在黄泉路上追上爹娘。
其他人听到终策哀痛欲绝的哭声,亦是悲伤动容。薛凌云安慰道:“先生不是不孝,只是命运弄人。先生不要自苦如此。”终策喃喃道:“自苦如此,呵呵……自苦如此。我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我……”话未说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麻木僵痛,他身形晃荡,哇地一声呕出一大滩黑血,晕死在几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