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风辞》寒宵镜月

30、狭路倾华盖 81.

　　81. 狭路倾华盖
　　秦王齐王及时赶来勤王，将南衙的人围绕起来。疏勒部也准时赶到。疏勒部中有大量间谍亲卫，实际上多施武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梁通说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仅仅只是个机会而已。
　　双方对峙时，刀剑暂停。梁通一听到外面没了声响，立刻起身。“见明……你别走。”终策欲言又止。梁通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没事，我亲自和疏勒部谈判。要是成了，等他们自己退兵，要是不成，幽燕军的将领会包抄此处。洛阳总归没事的，就是让见宏捡个便宜。”终策眼角微微泛红：“你是天子，我不拦你。你自己多保重。”梁通忽然道：“时升，我对不起你。若是当年我不坚持去洛阳……或许与你留在并州，才是我的真愿。”终策转过头落下清泪：“你是梁家世子，我是终家世子，你我都不可能随心而活。这一切都是命，你切莫耿耿于怀。”梁通戴上头盔，坚定道：“当初你从洛阳私奔并州，不就是随心而活？天子富有四海，若是这次平安回来，从今往后我要与你长相厮守，永不负诺。”

　　郑闻珏和梁通甫一对视，双方的弓箭手同时弓满欲发。梁迈心急，想要挥兵，却被梁通摆手阻止。郑闻珏看到北衙的弓箭明晃晃的，毫无惧色，拿出以前谈笑风生的语气：“陛下，我妹妹的事情，您如何解释？”梁通冷笑：“郑国公大人，你何必明知故问。朕倒想问问你，突厥疏勒部在这里意欲何为？”郑闻珏的笑意愈深：“您把疏勒部叫到这里来勤王，在下不过顺势引导。疏勒部共抓到了三百二十三名细作，在下猜，大约都是陛下的亲兵吧？”仇政脸色微变，射向郑闻珏的手微微颤抖：他刚好在疏勒部安插了三百二十三人，郑闻珏竟有如此神通，将细作抓的一个不剩？
　　郑闻珏等着梁通惊讶的神色，可梁通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淡淡道：“郑国公大人还是这么为国操劳，当年抓靖国公世子终策通敌叛国的证据，也是这样细致入微。”郑闻珏笑着拱手回应。他紧接道：“郑国公大人可曾细想过，终策作为梁王府参军，若是这么容易被抓住把柄，当年并州也不必打仗了，你们来来往往就把梁王府捅成筛子，对不对？”
　　终笛和薛凌云在远处树林里，紧密地关注情况。弓箭距离围困之地太远，难以救场。两人看到局势危急，不敢再向前打草惊蛇。终笛颤声道：“哥哥就在那里，梁通到底行不行啊！”薛凌云咽下恐惧，握着她的手无声安慰。

　　话音刚落，郑闻珏随即明白了，螳螂捕蝉，梁通黄雀。他以为自己牺牲了洛中的情资管道好歹捉住了终策，拔掉他的一个爪牙，让邺府兵与中央禁军离心离德。这么看来，梁通为了抓自己，不惜将终策逼上绝路。每当他觉得梁通无情无义时，梁通总会显出些犹豫人情，可每当他觉得梁通顾念人情时，其冷酷决绝的一面又令人心寒。
　　梁迈在几步外朗声大笑：“郑大人，您总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梁通话音波澜不惊：“郑大人，你现在收手，过往的事情朕一概不问。你莫要得寸进尺。”郑闻珏冷笑道：“你这些鬼话拿去骗我的傻妹妹吧。郑家助你夺取江山，该到你知恩图报的时候。”说着，弓箭即将离弦。
　　“助我夺取江山？郑大人太高看自己了，大梁开国第一功臣在我的身后。终策的新仇旧怨，我一并向你们讨！”梁通衣袖一摆，北衙立刻放出利箭。
　　双方忽然交战，仇政立刻上前护住梁通。双方弓箭密布，梁迈梁速赶忙带人上前近身作战。终笛直接冲出密林，从后围住疏勒部。邺府兵以一当十，自之前借兵并州开始。拥有大量对敌作战的经验，此刻正是检验练兵的好机会。

　　之前，施武混在队伍中心急如焚。如果军中其他细作全部被抓出来，自己孤掌难鸣，何来扰乱军心的能力。忽然，他听到队伍里有人用突厥语喊道：“可汗不见了，我们要败了！”军中躁动起来。
　　究竟是谁喊出的这个声音，施武并不知道，不过他知道，疏勒部中的间谍一定不止三二三这个数字。想必军中的突厥探子同时也领着大梁的津贴。做他们这行的，哪个不是随着利益两边倒。就连施武他自己，都是反复游走多次才下定决心。当年梁通安插密网，被细作的反复无常弄到崩溃，一度想要放弃，全靠终策坚持。他说，赢的那方拥有所有间谍，只要梁王府持续接触胡汉间谍，那些人到关键时候一定会有奇功。
　　施武立刻跟上，用突厥语大肆制造混乱。
　　薛凌云在三个月内突击学会了突厥语，一听到队伍中的声音，他立刻对终笛说：“疏勒军心不稳，你我乘胜追击。”终笛拔剑冲在队伍最前高喊：“终家的儿郎，保境安民正在此时，随我上！”乱军厮杀中，终笛差点被流矢刺中右脸，全靠薛凌云奋不顾身地劈断箭身才躲过一劫。战场上瞬息万变，终笛来不及道谢，又匆匆向前。片刻，邺府兵便占据优势地位。

　　施武瞥中机会，抢夺了一匹无主的马，由林中迂回往中心狂奔。
　　终策在车内强撑着观察外界的状况。郑闻珏和梁通不过差了三十步的距离，两人在乱箭之中均气定神闲。梁通微笑道：“看来疏勒部果然来勤王了，朕心甚慰。”郑闻珏和妹妹都是泰山崩于前眼皮都不跳一下的人，看出自己的败势，丝毫不恼：“在下棋差一招，心服口服。只可惜郑家百年积累，毁于我手，我无颜面对先祖啊。”
　　终策忽然看到有人从左后方林中跳出，他大惊，立马想要呼唤梁通小心。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喊，一支利箭寒光突闪，再过一瞬，已经穿透郑闻珏的脑袋。
　　施武从马上跳下，单膝下跪：“属下救驾来迟，乞恕罪。”梁通神色未动，平静道：“不迟。去看你家先生吧。”
　　终策在车内静静地等人回来，他松了口气：“总算没事了，看来这回我光顾着给你添麻烦。”梁通上前紧紧抱住他：“你把邺府兵带过来，怎么能叫添麻烦。”终策淡淡一笑：“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梁通眼角微红：“有去有回，再去不易。”终策轻轻地说：“我不走了。”仇政施武这对老同事相视一笑，静静地掀帘离去。
　　梁通忽然急道：“时升，我刚刚和郑闻珏说的，不是实情，你……”终策莞尔：“你向来嘴上不饶人，刚刚若是被郑闻珏抢白，岂不是显得很没面子。那件事不是你做的，我知道。”梁通搂着怀中脆弱的人，双泪蓦然流下：“对不起，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说要随心而行，说到做到。”终策闭眼，贪恋他的怀抱，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终笛准夫妇掀帘进来，看到两人正依偎着闲话，脸上尴尬。“等等，你们别走。”终策抓着妹妹的手，仔细打量，半晌才说道：“没事就好，阿云，谢谢你。”薛凌云手足无措道：“能给先生和笛儿尽心，是我的福气。”大难初定，四个人极度疲惫。没过多久，终策就在怀抱中沉沉睡去。

　　郑闻珏身死，郑家败局已定，在洛阳远郊驻守的边军立刻围攻疏勒残部，秦王齐王回马回洛，迅速降服了郑家残部。对幽、燕有着巨大威胁的突厥疏勒部可汗被终皓擒拿，实力大减。此战可保北疆五十年的太平。
　　郑家之乱历时两天，洛阳的禁宫、未央街、含嘉仓和武库全部烧光，梁通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前往西苑召集文武大臣商量复建事宜。
　　许清環在许家人的陪伴下，回到西苑修养。她看到终笛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懒得再和梁通纠缠。许家本来想趁机要求将贵妃提成继后，却被她阻止：“梁通的心不在女人身上，我的心也不在他身上。两个人凑合着过日子，我才不稀得什么皇后。让他去封真正想要封的人吧。”
　　两个孩子由终笛抱给终策看，梁通一定要让终策取名，终策拗不过他，思索了片刻，说道：“尚书有云，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男孩叫梁徽可好？”在场的人一听就知道深意，终笛心直口快：“什么五典克从，不就是王徽之的徽嘛！那我看女孩就叫梁伊梅好了。让他们兄妹天天弹琴吵死清環。”薛凌云赶忙拉住她，她吐吐舌头：“臣口无遮拦，乞恕罪。”梁通扶额道：“你明着暗着喊了多少次朕的名讳，都不叫口无遮拦，给公主取个名字就口无遮拦了？”许清環笑出声，忙起身行礼：“陛下之前答应臣妾，满足臣妾的一个愿望。臣妾惟愿三公主取名梁伊梅。”梁通微笑：“朕也有此意。”两个小孩子睁大眼睛，不哭不闹可爱极了。众人团聚一堂，欢乐无边。
　　雪霁天晴，此刻正是一年除夕之时。靖国公夫妇派人去西苑探望终策。终策归心似箭，梁通答应陪他一起去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