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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冶未知还 13.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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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后晋末年民不聊生,可对于年少时候的终策来说,其实并未体验过乱世滋味。他来自临漳终氏大族,父亲为后晋靖国公终戎,族姐是后晋庄宗的皇后。家族累世在洛阳经营,乱世中几易其主却不坠名节,算得上洛中一等一的大族。终戎挚爱妻子,未曾娶妾,只有终策和终笛兄妹二人。终策比笛儿大了将近二十岁,也就是说很长时间里,终策都是靖国公的独子。终策小时候曾被游方道人断言薄命无福,除非即刻遁入空山,否则一生病痛缠身,命苦无依。终戎哪里舍得让独子出家,到处求了各种符咒为儿祈福,又买了好多命格相近的男孩送到安福观里做替身。
终策天资聪颖,由终戎启蒙,他记性奇佳,读书过目不忘,又喜爱读书,少年时便已读完终家百年积累的藏书。终戎牢记那道人的话,坚决拒绝终策从军的恳求,把他送到太学深造。多年后,终戎也只能哀叹福祸难避。其实后晋贵族子弟参军根本不需要上战场,或许当初终戎让终策去军中瞎混两年,反而能躲过命中的那场大劫。
然后,终策就在洛阳太学遇到了他。
14.
和靖国公终府相比,陈郡梁氏就普通许多,家族从行伍起身,几代人都是从大头兵开始打拼,刀上滚头似的挣出了这份家业。梁通志向远大,看出后晋日薄西山,心中早有宏图,拿着梁家的名额去太学读书,纯粹就是为了结交豪杰——其实他也就结交了终策一人,不过也足够了。
终策是那种,怎么说呢,看到同学传抄答案一定会站出来制止的热血青年。同学中羡慕他的,讨厌他的都不少。他有朋友,但敌人更多。许多人看不惯他世家子弟的自矜,也嫉妒他总是学业的头筹,终策完全不理会的模样更是让人气愤。
”终公子啊,听说你很喜欢向先生打报告的嘛。我们这些人哪个没被你明着暗着整过,我说,你这太不够意思了。”一天,尚书令的公子邵澐挡住终策回家的路。终策一挑剑目:“你让叶文心替你完成策论,他自己的功课都做不完。我不是检举你,只是不想让其他人委屈。”“嘿,叶文心又不是白给我做活,小爷我付钱,他也愿意,要你多管闲事。”邵澐气不打一处来,直直地挥起拳头“我原本平平安安地拿到博士就走人了,你偏偏给我惹出这么多事,今天我不教训你我就不姓邵。”终策轻巧地闪过,不动声色地说:“你现在不过是被私下提点,若是再搞出动静,恐怕令尊的脸就要丢光了。”
其他的太学生看到这两位世家公子针锋相对,赶紧围过来吃瓜。好几个公子明着劝架,实则煽风点火,都等着看一场好戏呢。
“怎么回事,今天的课已经结了,那边还围着那么多人?”梁通整理纸笔小声嘟囔着。户部侍郎之子齐濬言夸张地说道:“邵澐和终策要打起来了,你还不去看看?”梁通和邵澐自幼相识,知道他是洛中最难缠的小霸王,而对终策并不熟悉,只知道靖国公府挺宠爱这个聪明的独子。太学的诸位先生都夸奖终策有济世之才,怎么连邵澐都搞不定,去看看吧。
15.
梁通好不容易挤进人群,迎面撞上终策清亮的目光,虽然他是男子,却仍旧被这泓清亮的湖光所吸引。湖在骄阳下如镜子般干净明亮,好像浅浅的一湾水,而在月光下又似软银凝固,不知深深有几许。终策的目光就像湖水一般,浅近时仿佛赤子般干脆利落,而幽深时又好像藏了一些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深郁。梁通听他们争执的几句话便猜到梗概,心下也觉得有点好笑。这终策管的也太多了,太学里作弊枪手数不胜数,世家公子的博士大多是这么拿到手的,他要是各个都管,恐怕今晚靖国公府的大门都要被人拆了。
“见明(梁通的表字),你来的正好。在场诸位,我邵澐谁也不服,就服膺梁见明,让他评评理吧。”邵澐把他从人群中揪出来,满脸期待。梁通觉得这种事情还要找他真是麻烦,本来打算打两句哈哈过去,却没想到终策夹着书扬长而去,让众人面面相觑。
16.
在这件小事后,梁通就时常关注终策,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太学里他的威信颇高,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世家子弟和平民贤才排着队想和他结交,可唯独终策只管自己读书,看到不平之事还是一如既往地出手相助,反而惹得他频频关注。叶文心的事情,他后来有去打听,叶文心是寒门子弟,父亲急病要钱,刚好邵澐要一篇文章,两人还算你情我愿地做了交易。叶文心文章写得不错,和终策也有些交情,终策看到他把自己的好文章替给邵澐,出于义愤向太常检举此事,反而把叶家的药钱搞黄了。梁通也搞不懂终策有没有长眼睛,天下事未必是黑白分明的,太常又何尝不知叶家的情况,叶文心几次支领明后年的津贴,规矩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几次三番地破戒,终策把太常默认的事情捅出来,于三方都不是好事。
太学的单人宿舍里,梁通在暗黄的灯光下读信。荆州族人在信中提到南部局势不稳,梁家在南方渗透的速度很快,许多郡守刺史已经暗暗动摇立场。梁通将信件一封封烧掉,纸蝶纷纷扬扬,叹息着化成尘埃。今年冬天结束,他就要离开太学,作为梁府世子继承中军都督的职位。两年时间里,他仔细观察太学里的各色人等,始终没有发现想要的人才。这么说来,还不如先去军中呆两年,省得和这群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纠缠。
一次下课后,梁通和众人聊天,众人知道他年后就要离开,不禁叹惋起来。齐濬言宽慰道:“见明是回去继承家业,下次见面大家就得喊梁大都督了,大家不必伤感。倒是邵澐,他爹知道他在太学的‘事迹’,一怒之下把他扔到北线做大头兵去了,这才是惨呐。”有人插嘴:“我还以为他没什么事呢?那叶文心岂不是奇惨,人钱两空,最近也没怎么见到他了。”梁通皱起眉头,心想叶文心情有可原,难道真拿他肃清规矩了?众人摇头,各怀心事。
17.
年关将近,洛城飘雪。太学附近做学生生意的店铺都关门了,原本吵吵闹闹的街市变得颇为冷清,只有三两车马经过。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家,梁通却有些舍不得。他嘱咐家仆要将卧室里里外外全部整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纸灰。然后,他慢慢地在街上散步。雪下得不大,在街角微微铺了一层冰霜。天气冷得很畅快,他索性解开披风,随意地走着。
他是梁家世子,自出生开始,便承载了梁家四代人的雄心壮志。读书、武艺、心机、韬略,每一样父亲都要求他做到最好,他好像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戴上面具生活。“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切不可喜怒流露于色……梁家出生入死,绝不只是要封公……心术诈力,不可多使,不可不使……高晋气数已尽,我们最重要的是沉住气,等着第一个人发难。”父亲的话语回荡在脑海里,他深呼了一口气,只想求片刻宁静却也不得。
这番回并州,恐怕有三两年不会再回洛都。他独自想了许多,天下乱象已起,而洛阳仍旧歌舞升平。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就连太学里贫富之差也令人瞠目,更不要说太学之外、洛阳之外的地方。洛中大族不可胜数,百年间换了四五姓皇帝,却始终未能铲除祸端。高家的江山不难取,难的是取完之后不被人惦记。北方突厥蠢蠢欲动,天下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今年十八岁,骑马打仗最多也就三十年。三十年,来得及吗?
18.
他正踱步,看到几米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终策夹着书站在太学侧门的角落里和另外一个人近身交谈。一回身,两人的眼光又一次撞到。终策还是惯常清亮傲气的眼神,而梁通却有点尴尬。梁通自小被训练待人接物,无论应付什么样的人都游刃有余,却偏偏见到终策有点不知所措,似乎回归了一个十八岁少年真实的模样。之前,两人来往不多,仅仅是在太学讲席上匆匆一瞥,略做过寒暄。自从邵澐之事后,终策看到梁通总有点奇怪的神情,大概以为梁通是那一类人吧。而梁通看终策的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
梁通做了此生最重要的选择,最正确也最错误的一个选择。
他走向前去,拿起惯常交游的客套面具:“时升兄,许久未见了。这位是?”终策和旁边的青年同时回礼。那青年面容端庄,举止从容:“在下叶文心,久闻见明兄的大名,今日有幸相见。”一旁的终策微斜着眼睛,稍稍流露出一点温和的表情,五官仍旧是锐气的。
梁通有些惊讶,叶文心看出来这点,自嘲地笑笑:“估计兄也听说过我,只不过不是大名,而是……算起来还是我糊涂,见笑了。”梁通摇头:“此事你也无奈,只是最近都未曾见过你。”叶文心侧身向终策欠身:“这多亏了时升,他私下借给我医药钱,又向王祭酒举荐了我。让我提前参加博士弟子的考核,前段时间我请了假,一方面照顾老父一方面也在备考。年关将近,家父嘱咐我带些薄礼感谢终兄。”说着,他提了提手中的纸包,“买了些麻糖想送给时升,他最爱吃这个了。”
太学的博士弟子需满五年才能申请,若是能做到这个位子,就有官家支付的俸禄,还能在太学长住,不必在年关时回家。梁通心情复杂,终策在靖国公府乃是千娇百宠的独子,怎么可能爱吃这种街头巷尾的塞牙零嘴,极有可能是他为了照顾叶文心的财力随口说说的吧。
终策倒是蛮开心的样子,拍拍叶文心的肩膀:“多谢。你自己多保重”叶文心把纸包塞到他手上,说自己要回太学办事,就不麻烦了。于是,终策和二人告别,转身离去。
19.
“等等!”梁通等叶文心进门后,快步追上终策。终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向终策长长行礼:“在下之前误会终兄,特来向兄赔罪。”终策有些惊讶,半晌才笑出来:“这有什么好赔罪的……听闻梁兄年后就要离开太学,回去继任都督了,先预祝你一路顺风。”梁通心里偷偷扶额,连终策这个不问事的人都知道他要走,看来确实无人不知此事了,他敛了敛神情:“家父身体有恙,急招我回去。”终策挑挑眉,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梁通没想到终策是走回家的。终策道:“年关路上安静,多走走挺好。”梁通点头:“上次讲席上,我听到你问《汉书·礼乐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