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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望会稽云 1 历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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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和五年夏,会稽郡。
大梁自后晋乱世以来,已经建国五年。五年里,新皇与民休息,奖励农桑,轻徭薄赋,重开科举,外交上与北方突厥部落小心周旋,尽量不动干戈。
会稽郡大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行路。会稽郡自古都是个太平地方,就算是在后晋乱世里也未发生大的变故,五年的休养生息更让此郡欣欣向荣。绿树浓密,蝉鸣声声,路旁稻浪翻腾,闪烁着银亮的光。盛夏正午,太阳滚滚泛着热气,道旁的农夫三三两两地聚在凉亭下歇息片刻。
驾车的是一个中年大汉,看见凉亭略微迟疑,便拉紧缰绳,停车靠边。乘凉的农夫喝着浓茶,百无聊赖地注视着这辆小破马车。那大汉先纵身下车,作揖问道:“诸位先生,请问此处距离会稽郡有多远?”
其中有一个老汉听他口音不是越地之人,便也学着用官话答道:“此处已经是会稽郡的地界。天气太热,你们喝口茶再赶路吧。”那大汉继续向老汉道:“多谢。只是马车上还有一人身体不便,在下可能要多打一些水。”老汉微微一笑,指着茶桶让他自便。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水壶,从茶桶里打了水,在桌子上留了几个铜板,向众人微微行礼后快步跳上马车。
2
“先生,我们已经到会稽郡的地界了。”中年男人小心地掀帘入内。闻言,一直昏沉的终策微微抬眼,向他点头,声音微弱地说道:“阿武,午后酷热,你从清晨开始驾车……多歇息,不要急着赶路。”施武快步半坐到软榻上,轻轻扶起终策,温言道:“先生不必担心我。反而是先生,又不肯多喝水,当心中暑!”施武一边说话,一边替怀里的人揉捏双手。
终策今年三十二岁,已经瘫痪七年了。七年前后背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然而大半个身子完全瘫废。原本匀称健硕的身材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就算铺上软被,双腿也显得出瘦骨崚嶒之状。曾经摆弄筹策的双手蜷曲成拳,只有在施武的揉捏下才微微展平,又随即蜷挛起来。
施武摸了摸终策的额头,感觉有些发烫,又摸了摸他的小腿,一如既往的寒凉,不禁有些担心。终策大半个身子毫无知觉,也无法排汗,只能靠胸线以上发汗。因而每年盛夏身上如同冷热两重天,胸线以下要裹着厚厚的棉被。先生又是多思敏感之人,赶路时不愿多喝水,只因不愿劳烦施武时时替他处理水渍。施武何尝不明白先生的意思,叹息着挪了挪位子,好让先生完全靠在他怀里,先缓缓喂他喝了几口水,终策吃力地吞下几口水,便扭过头不愿再喝。
终策面容隐隐泛红,正是发高热的预表,而棉被下的瘦腿微微抖动着,已经要不安分地痉挛起来。施武着急起来。眼下卡在这郊野地带,距离会稽城还有几个时辰,如果只是像半个月前的高热便罢了,偏偏从昨日中午起,许久不见的痉挛频繁发作,自己倘若坚持赶路,先生在车后恐怕会痛死过去。
3.
施武踌躇片刻,将终策轻放到榻上,又跳下马车问道:“请问这附近可有农家可以投宿,我家先生突发高热,急求一个能歇息的地方。在下感激不尽!”众人对视一眼,仍旧是那老汉点头道:“来我家吧。阿霄,你快去找陈大夫,我带他们回去歇着。”从右边站起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抄起斗笠往村落的方向跑去。施武这才仔细打量这位老汉,见他虽然面容黝黑其貌不扬,可是举止气度却从容大方,好像周围的人甚是尊敬他,也都等着他做安排。施武听闻会稽民力殷实,风气淳朴,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不愧是诗书耕读的好地方。
老汉温和笑道:“老朽姓薛,家就在这片地过去的骆河村。我已经让大儿子去找大夫,现在带你们回去。”施武拼命点头:“在下施武,替我家先生感谢老先生!那在下赶紧把先生抱出来。”
”先生,你现在发高烧,我先找了个落脚的地方,等找了大夫把烧退下来,我们再赶路好不好?”施武一边说话,一边快速替终策整理衣服,又匆匆替他重梳头发。终策低声说:“无妨,过几个时辰就退烧了,不要麻烦人家。去城里投宿吧。”施武从隔层抬出轮椅,宽慰道:“不麻烦的。先生不要操心这些事情,这个骆河村看上去淳朴好客,到时候我来照顾先生,只是借他们的房子略住一晚,等先生身体好了再答谢也无妨。”“洛…河村?”终策眼皮微微一抬,略有些惊讶。施武有点愣神,他们刚从洛河星夜兼程地逃出来,怎的又好像投入洛阳的天罗地网之中,只能强作笑容宽慰道:“只是名字相同,不会有事的。”车内气氛有些尴尬,终策勉强点头答应,不再言语,
4.
正午日头稍稍退去,众人散去做活,只留下薛老汉。当他看到被推过来的终策,不免皱眉,倒不是惊讶于此人伤残之体,而是看出他气血异常亏损,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恐怕不止是施武所说的高热中暑。他担心万一出事,给家里惹出麻烦该怎么办——是人都看得出施武孔武有力,若要动手村里的人不是他的对手。施武也是聪明人,一看到薛老汉皱眉便猜出十之八九,恭敬地说道:“老先生不必担心,我家先生受伤瘫痪,气血虚亏,我一直贴身照料他,今日只是暂借贵府歇息,一切责任,我来担着。”轮椅上的终策耐不住酷暑,神色已近昏厥,强撑着拱手道:“实在叨扰你们了,在下……在下……感激不尽”薛老汉仔细打量终策,见他身体虚亏却不堕威仪,心知他并非普通之人,叹了一口气:“跟我来吧。”
薛老汉家是越地常见的白瓦砖房,位处小村子的中央地带。施武推着轮椅,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方位。刚一进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出来,看到施武二人,不禁惊呼。“阿云,不得无礼。”薛敬祖低声呵斥道,“快去收拾客房,再去水井打两盆凉水。”那个叫阿云的男孩吐吐舌头当做赔罪,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施武将终策抱上床,替他解开衣衽散热,再将带来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腋下。薛敬祖大概猜到终策的身体情况,忍不住地叹气。施武忙完,看到薛老汉一脸焦急,低声解释:“先生他,曾经受过重伤,大半个身子动弹不得,排不出汗,一到夏天隔三差五便会发起高热,倒也不必过于担心。我照顾他多年,自有办法。”薛敬祖叹道:“照顾这样的病人,不容易啊。”施武抿抿嘴:“习惯了也还好。先生于我有再造之恩,我终身也无法报答他的恩情。”
5.
薛凌云咬牙提了两桶凉水进了房,怯生生地往床上张望。彼时终策烧灼了脸,眉头紧缩,满脸都是病容。可在十三岁的薛凌云看来,却意外的好看,他的心止不住的乱撞,只觉得那人虽然孱弱憔悴,却有着他这个农家子弟从未见过的端雅气质。他再不敢多看终策一眼,乖乖地站在老爹背后。过了片刻,薛凌霄带着陈大夫来看诊。施武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这位先生脉象微弱,气血亏损,所幸天气炎热,亏空外表,若是冬日犯病,恐怕亏损深藏五脏六腑,会酿成血耗之象。”陈大夫说道,“唔……这个身子,调养起来更是麻烦。恐怕得静养不少时日了。”施武听完,神色惶恐:“那也就是我们没办法赶路了?”陈大夫白了他一眼:“还赶路?他要再颠簸几天,恐怕就要小命归西了。这种身子还要赶路,你们难道是逃犯不成?”施武神色一凛,随即笑道:“先生可不要乱开玩笑,我家先生思乡情切,只是想早日赶回家罢了。”
薛敬祖向前一步,缓和气氛道:“施先生放心在我们这里留宿。陈大夫是我们这边最好的大夫,城里的好多大户人家都会请他坐诊。”又向陈大夫施了一礼:“这段时间就麻烦陈大夫了。”陈双鹤捻须颔首,兀自开始施针。施武没想到先生这次高热竟然这么严重,本来只打算借宿一天把烧退下来就走,这下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他望着先生昏睡的模样,有些犯难。过了一会,他深深向薛敬祖作揖道:“薛先生收留我们,在下赶紧不尽。这段时间的所有食宿我们都会双倍支付,在下在照料先生之余,贵府有任何需要做事的地方,请尽管让在下出力。”薛敬祖摆摆手:“相逢就是缘分,何谈钱财之事。老朽看你们两位先生都是好人模样,略略尽心意罢了。”
薛凌云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看到陈大夫进房的时候,他便暗暗祈祷这两人不要走,果然施武就答应留下来。他紧抿双唇,低垂着眼偷偷望向榻上之人,心中涟漪暗起。
6.
当天深夜,施武一直坐在榻边照料终策。终策脸上不正常的红潮总算退下来,晚饭时喂了几口水米便沉沉睡去。施武用帕子轮换浸着桶里的凉水,再敷到他头上,寸步不离。门外,薛凌云隔着门缝偷偷张望着。
与此同时,洛阳禁城文英殿。梁通自朝会之后一直在处理各种奏折,当处理完户部的几件旧案后,已是子时。一旁的内侍仇政静静上前添上灯油,梁通却摆手道:“不必,今日就到这里吧……终戎招供了没有?”仇政恭敬答道:“终大人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让陛下放过策儿——这是他的原话。”偌大的宫殿烛火闪烁,映出天子疲惫的背影。梁通沉默片刻:“立刻宣终戎。”
终府内院,终戎坐在凉亭里乘凉,终夫人在旁边奉茶。终夫人似有泪痕:“不知道策儿怎么样了。”终戎长叹一声:“这孩子从小脾气倔,出了事情后咱们又一味地顺着他,闹到今天这个局面,都是我的错啊。”终夫人泪如雨下:“策儿他的身子……老爷你为何……”
7.
看到仇政,终戎并没有惊讶,他其实还挺敬佩梁通能够忍到今天才见他。或许他们两个人都在较劲,看谁先流露出关怀终策的情绪。他向仇政略略行礼,便随他入宫了。
梁通以手抚额,脑子里分成两个区域,一方面在想户部的呈报,一方面飞速思考如何应对终戎。
仇政将人带到后,便悄然退到殿后,殿里只剩梁通和终戎两人。两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最终,梁通沉稳的声音划破虚空:“许久不见终先生,先生清减了。”终戎回礼道:“罪臣已是快要入土的人,眼下不过强撑着一口气过活。只是唯独放心不下逆子终策。”
梁通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哦?终大人既不肯招供终策的下落,又遣散了终府所有的下人,似有和朕较劲到底的意思,朕可看不出终大人的担忧。”终戎闭眼长叹,敛袍长跪于地:“罪臣教子无方,陛下无论怎样处罚罪臣,罪臣都毫无怨言。只是逆子造的孽,不能让无辜之人白白送命啊。”梁通冷笑一声:“当初你儿子的事情,朕强压着怒火和你商量对策。你是如何向朕保证的?”终戎平静道:“策儿体弱,若是将他关押在天牢,恐怕活不过三日。可策儿是罪臣的儿子,陛下放心把他交给我,我却狠不下心囚禁他一辈子。”
梁通沉默片刻,继续道:“朕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把他藏在哪里?施武拖着一个残废的人能跑多远,你是不是把他送回终氏祖宅去了。”终戎以头触地:“罪臣无可奉告。”梁通怒极反笑:“好啊,好啊。你们终府世代簪缨,几世经营,一个小小的洛河别墅里暗道无数,硬是把一个残废给运了出去。终策一个人当然闹不出事情,可现在洛中各府都在问朕讨说法,国朝初立,人心不稳。朕问你,你和终策到底要闹到哪一步才算消停!”
终戎泪水长流:“策儿他那日来见臣,说自己已有血耗之象,了无生意,只想在死前去看看大梁河山。他也不愿意被人侧目为……卖国巨贼,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了结。从小罪臣便宠爱他,他出事后更是事事顺他心意,这已经是他的遗愿,罪臣怎么可能不答应。洛中诸府如果要说法,罪臣愿意以命谢罪。”
听到血耗一词,梁通一阵心惊:“他当真说自己得了血耗?”终戎含泪点头。梁通蓦然站起来踱步:“你送他出洛阳,便失去了和他的联络,对不对?”终戎叹道:“他自己有主意,和施武略微使了个花招,便甩开了终府侍卫。罪臣只知道他往南方去了。他说身故之后,会让施武带着他的骨灰回邯郸。”
8.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跃着,梁通背对着终戎,褪去了刚刚的狠厉,柔声道:“他还说什么了?他是不是怨极了朕。朕害他成了废人,又没有在那件事情上徇私。呵呵,他若是恨也是自然。”终戎一愣,坦诚回答:“策儿并没有提到陛下。策儿他只说自己很疲惫,并无其他怨言。”
梁通思索片刻,拂袖而去:“终戎教子无方,包庇钦犯,着即查封终府,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终府。”终戎泪水哗哗,向梁通深深行了大礼。
“阿武,阿武。”施武坐在小凳上趴着床睡,听到先生微弱的声音立刻惊醒。终策神智不清,只是连声呼唤施武,却也不说别的话。施武替他擦去冷汗,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保没有再发烧后,索性一口气又清理了他的下身,又忙碌了半个多时辰才摸黑睡去。
9.
薛凌云和哥哥凌霄共睡一个房间。薛凌云望着呼呼大睡的三哥,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薛家子女四个,长子薛凌霁十年前参军战死,母亲方氏伤心欲绝不久就跟着过世,二姐薛凌珠早已嫁做人妇,三哥凌霄二十二岁正在议亲,剩下的就是十三岁的凌云。施武的揣测其实八九不离十,薛家在方圆百里颇有地位。其实薛家在后晋初期算是会稽的一方豪强,只不过在乱世中逐渐没落了,到凌云这代人已经和其他农户没什么大的区别。然而,薛敬祖小时候在会稽城里读过书,心气总是高的,总是希望薛家能够复兴,于是十年前送长子参军,五年前把凌珠嫁到十八里外的富户,十年后逼着最聪明的小儿子凌云专心科举。
薛凌云是块读书的料,私塾先生一直都这么说。只不过凌云早年丧母,被二姐三哥当半个儿子养,虽然小门小户倒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薛敬祖一听先生夸奖他是读书的料,立刻决定不让他做任何农活和家务活,专心举业。这不,最近凌云正在“专心”备考会稽府学。今天白日里,凌云和往常一样待在家里偷看小人书,一听到爹爹突然回来,吓得魂都没了。(薛敬祖以为他看到两个生人尖叫,其实他只是因为看到老爹突然回来才忍不住叫出声的啦),却没想到家里来了这两位本不该和他的人生产生任何交集的贵客。他止不住地回想起终策的模样,心跳的快要蹦出来,嘴边却止不住泛起笑意。
多年后,在洛阳的中书令薛府里,薛凌云回想起这个迷离的夜晚,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悄然改变。
10.
第二天早上,终策的神智清醒了不少。施武将昨天他昏迷时发生的种种叙述了一番,他始终温和地微笑倾听。可施武却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挂着那温和黯淡的笑容注视着她。先生原本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先生不常笑,谈起事情喜欢抿着嘴巴,紧锁眉头,一身藏不住的锐气熠熠发光。先生受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情绪不稳,纵是面对老爷夫人也是恶语相向,更不要说对他,时常大吼大叫又时常冷嘲热讽。似乎是四年前,先生突然像变了个人,坦然接受了这一切,对所有人都轻声细语,无论何时嘴角都带着淡淡的一抹笑意。终府新来的仆人都以为终公子温和可亲,不少女仆更是放着终笛小姐的侍女不做,想尽办法挤进先生的照汐院。
只是这笑意越来越渺远,有时他的眼睛里只剩雾蒙蒙的一片,嘴角却仍在微笑。先生的意志也越来越薄弱,受伤前先生是中军都督府的文职参谋,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常常和今上为了军情吵起来。可现在的先生甚至不愿意多见日光,每次他开门,先生总是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他平素几乎不怎么说话,一旦开口必定是各种道歉各种操心。他不愿见除了父母妹妹之外的任何人,就是陛下,也被他拒绝过无数次。其实就算是亲人,他也不愿多见。去年以来,他也只见过父母两三次,其余时间都将老爷夫人拒之门外。而笛儿小姐呢,也被他以“男女大防,兄长身体残废,不能脏了妹妹的眼”为由,只在除夕夜匆匆谈了几句就将她送走。他为自己的生活划上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界限,然后默默躲到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无神地微笑。
他不敢想象从出事以来,先生的身体心理受过多少苦痛。那温和渺远的笑容好像要把终策的灵魂抽空,只剩下一具活死人的身子被施武精心照料着。
11.
过了半晌,施武试探性地问道:“先生是怎么想的?我们要不要另寻一个安静的地方养病,毕竟现在全国还在找我们,这户人家也不知道什么底细。”终策像是用尽全部力气去听他说的话,过了很久才理解那样,柔声说道:“都好。我都听你的。”施武一阵沮丧,大概先生什么都没听,也什么都不想听,他好言宽慰道:“先生只需要好好养病,其他都交给阿武。”终策乖巧地点了点头,闭眼安睡。
施武打算先让先生在薛家住几天,自己再去周围寻觅僻静的房子,好把先生接走。只是他刚想把这个提议说出口,就被薛敬祖的待客热情活生生堵住。他只能借着替薛家插秧的间隙,东走西瞧。
薛敬祖本来不想让凌云插手待客之事,可凌云却一直死缠烂打:“爹爹最好啦。爹爹平常说,做人最要讲究待客之道,现在那个终先生身体那么弱,那个施先生还要替咱们家做活。阿云只是做些举手之劳,帮忙倒茶递水,不会耽误学业的。”薛敬祖仍是不同意,直到最后薛凌云赌咒发誓自己今年肯定能在秋闱考中府学,他最心疼这个宝贝儿子,才舍不得他五雷轰顶什么的,才勉强答应白天让凌云帮忙照看终先生。薛凌云兴奋得手忙脚乱,每天鸡鸣时分就跳起来温书作文,然后小跑着去村口的井打水送到客房,趁着施武不在,还会偷偷学着给终策敷凉帕,却始终不敢碰先生的身体,总是小心翼翼的。
终策的身体有些好转,已经退烧半个多月,虽然还未完全恢复原来的神智,但眼神大多数时间都是清明的,那抽干灵魂的微笑似乎也少了一些。从颠簸的马车转移到安稳的床上效果明显,施武替他按摩手脚的时候,甚至感觉关节之间多了一点肉。他不禁有些后悔,之前赶路太急,让先生大伤元气。其实能在这安静的村庄住一段时间,还真不错。
一个中午,薛凌霄和老爹在凉亭歇息,大条如凌霄也终于反应过来,神秘地说:“阿云从来都是让我和二姐服侍他的,没想到他还挺喜欢服侍外人的。难道他喜欢这个终先生?可这人完全是个残废,阿云这样可不好啊。”薛敬祖无奈道:“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他喜欢那个终先生,只是这些天他读书比平常认真百倍,唉,不管他喜欢谁,若是能借着这个劲进了府学也是好事。”凌霄干了一大碗凉茶:“也对,咱家的未来全指望阿云读书,只要他愿意读书,其他的咱们也管不着。诶,那个终先生看上去像个读书人,如果等他病好了,教教阿云读书也不错。”薛敬祖有些犹豫:“我瞥到过施武给他念书,应该是个读书人,但也不知道他读得好不好,若是把阿云教坏了怎么办。”薛凌霄笑道:“这还不好办,让阿云去问问他功课,再把他的回答拿去问唐先生。若是还不错,咱们也不要那个施武给钱,就让他家先生给阿云补补功课呗。”
12.
其实薛凌云早就把主意打到功课上去了。晚上他给客房送饭时,施武坐在床边轻声念书,终策半躺着闭眼听书。看到凌云进来,施武便放下书,微笑着接过餐盘并道谢。终策微微欠身也表示感谢。凌云手足无措,施武本想请他离开房间,却没想到终策先开口:“这位小兄弟,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照顾我,我还没向你好好道谢。真的很感谢你。”凌云唰地脸红,磕磕绊绊地答道:“没关系的。我爹让我多帮忙,我读书闲着也是闲着……”终策温和地笑了笑:“读书?可是想准备举业?”凌云用力地点头,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问道:“施先生,你在念什么书?我听着觉得很好。”施武满面笑意:“先生爱听《汉书》,闲来无事给先生念几段罢了。你可曾读过?”薛凌云突然尴尬,小声回答:“没……没有,唐先生只让我们读四书…”他在心里恨不得打自己几拳,自己什么都不懂,先生要瞧不起自己了。没想到那个柔和的声音安慰道:“你还小,专心科举也没错。你若想读《汉书》,就把这本书拿去看。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
施武有些诧异,先生今天为何突然如此,嘿嘿,这小子有福气。不管怎样,先生愿意为了旁人上心是件好事,他赶紧把书递给凌云,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说道:“凌云小友,能否请你代我念一段,我去看看药煎得怎么样。”
整个房间只剩终策和薛凌云两个人,终策面容平静:“我的手不方便翻书,麻烦你了。你想读哪里都可以”凌云神色复杂地瞄了一眼他挛缩的双手,然后打开了书本。
“今汉继秦之后,虽欲治之,无可柰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一岁之狱以万千数,如以汤止沸,沸俞甚而无益。辟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能胜残去杀者,失之当更化而不能更化也……”薛凌云的全部心思都盯着一个个汉字,生怕自己读错惹先生不快。《礼乐志》才读了一小半,后背竟已汗湿。
当他全部读完时,终策翻了翻长睫毛,欲言又止:“你读的很好……只是刚刚有十一处错处,我讲给你听。你靠近些,我担心你听不清。”薛凌云很惊讶:“先生,你会背这篇吗?”施武刚好端着药进来,爽朗笑道:“我家先生无书不读,过目成诵,整本汉书倒背如流,教你还不是小菜一碟。来,先生我们先喝药。”说着,他又给终策背后多加了一个软枕,把凌云挤到旁边去,开始给先生喂药。终策无奈笑道:“我身子麻烦,耽误你时间了,真是抱歉。”
后来凌云又念了许久的书。原本是凌云念书,可他第一次看四书之外的闲书,念得结结巴巴,读到破句的地方,一旁缝补衣服的施武不禁笑出声来。凌云觉得有点懊恼,可抬头看到先生的目光还是那么柔和,并无一丝嘲笑的意思,便觉得心安无比,竟读的越来越刘畅。等他读完,先生薛凌云坐在榻边小凳上,撑着小脸如痴如醉地听着先生讲书。先生的声音很轻很慢,似乎还有一点喘,说多了话就会冒虚汗,但讲解得清晰细致。凌云以前读书只知道囫囵吞枣地背,从未仔细想过作者为文的机理意图,听到先生抽丝剥茧的阐释,感到豁然开朗。论说天资,其实凌云绝对是上上乘的读书种子,可是待在这个小地方被唐先生之类的普通教书匠敷衍着,一直未得读书之法。他光靠着天资和一点小聪明应付功课,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一时间欣喜、惭愧、期待、后悔等各种情绪不断泛滥。
而终策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这么热心教一个素昧相识的小孩子读书,或许是感激,或许也不尽是。他看着这孩子认真的眼神,回想起自己年少时候的模样,想起他们一同读书时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