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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百鬼窟幻境:(谢梓安视角)下 阿九,回家 ...

  •   阿九十一岁时,发生了一件轰动皇城的事情。

      时年天降旱灾,他随襄王一同前往天佑国南边探访灾情。因出行匆忙,未带多少侍从。怎料在回程途中遇上了山匪,一行人全部被劫走。

      消息传回城中时,天佑帝觉得有拂颜面,当即震怒,重兵剿匪,将襄王安然无恙地救了出来,唯有阿九迟迟未归。

      不久后,襄王府中传出小世子为救父不幸身亡的消息。

      谢梓安等了三日,在第四天清晨还是骑着马出了城。他翻过高山,最终在树林中某个洞内找到了被捆着奄奄一息的阿九。

      这人全身污泥,蜷缩成一团,发着高烧,嘴里不停念叨:‘父亲快跑’。

      谢梓安把他背起,在山脚找了间客栈住下,洗净后喂他喝了些米粥和汤药。

      期间阿九醒来过一次,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他烧得迷迷糊糊,无意识中把自己的手塞进了谢梓安的手心里,五指紧紧勾住,方安稳睡去。

      第二日下午,阿九状况好了许多,他躲在被子里,不敢探出头来,忐忑道:“夫子,让你担心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问后才知道,他为了救襄王,心甘情愿做诱饵吸引山匪的注意。最后人没救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谢梓安笑了,稍微揭开面具,露出白皙的下巴,轻声道:“我才没有担心你。只是觉得你太蠢了。”

      -

      两年又两年

      一日雨夜

      谢梓安听见敲门声,打开房门,十五岁的阿九正撑着伞在门外,细雨寒风中哆嗦着身体,一看见他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有一道题怎么也想不明白,特意过来问问夫子。”

      谢梓安颔首,让他进屋后关上了房门。

      两人围桌而坐,书卷铺开,这是一道不算难的策论题,以阿九如今的水平并不成问题。

      谢梓安看了他一眼,这人视线飘忽,面色泛红,五指扣着衣袖不松开。果然不太正常。

      “怎么了?”

      阿九吓了一跳,目光躲闪,低声问道:“夫子为何不成亲?”

      “你大半夜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娘亲同我说,我的婚事定下来了。对方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过了年就成亲。爹娘都说好,但我不喜欢她。”

      谢梓安稍怔,端起茶杯一抿,春茶入口,却觉苦味似乎比以往浓郁了些,“不喜欢就换,总有一个你喜欢的。”

      阿九仰起头,“我有喜欢的人。”

      他已年满十五,不是孩子了,心中早就藏满了各种各样的心事,有些事压得深、可以一辈子不说出来。但有些事往往流露于表,难以掩饰。

      谢梓安还未出声,阿九飞快说道:“夫子,自我有记忆起,都与你在一处。我所有的快乐,悲伤,你都知晓。但你又可知,现在我已经不能把你当做夫子看待了。”

      谢梓安声音喑哑,“不是夫子,是什么?”

      “你是我的心悦之人。”

      听见这个答案,谢梓安心头骤然生出绮丽的念头,甚至无端感到了愉悦。这种心情于当下却可怖似夺命恶魔。

      他嘲讽地笑出了声,极力遏制自己所有感官,把茶杯盖重重扣上。

      这里是自己的臆想之境,阿九的告白只会是他现世心之所念的结果。但灭族之仇不共戴天,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仇人的儿子。

      谢梓安本想揶揄两句,把这话题揭过去,抬眸却看见阿九皱着眉,眼中满是认真。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不由攥紧手心,唇瓣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小世子,你说的这话真让我感到恶心。”

      阿九猛地一震,尚未开口眼角就落下一行泪,他手忙脚乱地去擦。末了,故作无恙地笑了笑,“夫子放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事,不求什么的,亦不会给你添麻烦。”

      谢梓安的太阳穴一阵刺痛,连带着肌肤骨骼也隐隐有些疼痛,他按住穴道,沉声道:“襄王府钱财万贯,你既喜欢男人,不如去小倌院找个好看的,我这个丑八怪怎么就入了世子殿下的眼?”

      阿九素来听不得谢梓安冷言冷语的嘲讽,脸色苍白,失声打断道:“夫子,你为何…”

      “回去。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阿九抿紧唇瓣,把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趔趔趄趄地站起,红着眼鞠了一躬,“宁远愚笨,多年来承蒙您的教导。”

      他走出房间,轻轻合上门,倚靠在门背轻轻一叹。最后连伞都未拿,只身迈进雨里,一步步消失在无边雨幕中。

      谢梓安伫立窗边,全身笼罩在极其烦躁的情绪里,仿佛有一口气堵在胸膛,上不去也下不来。

      自那以后,他不再特意关注阿九之事,除了阿九的随从每月会送银子过来之外,两人似乎断了一切联系。

      而阿九再也没有来过书铺。

      一眨眼三年飞逝,谢梓安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幻境的生活,对时间的流淌早无当初的无所适从。

      某日,谢梓安经过茶馆,恰巧说书人在绘声绘色地讲解弘毅国近来发生的战乱,他起了些兴致,上楼找了间厢房坐下,斟好茶后,却听见隔壁传来激烈争辩声。

      “何兄此言差矣,身为男儿理应保家卫国,守护山河,怎能做那贪生怕死的懦夫!”

      “我看你是糊涂了。当今圣上什么心思你又不是不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襄王爷已退而求自保,你何必赶着去送死?”

      “我知道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但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乱寇横行,江山倾乱。处于皇城自可高枕无忧,但受苦的却是边疆万千百姓。”

      谢梓安动作一滞,定坐片刻,转头掀开了帘子,房内几人霎时转眸看向他,其中一个男子满脸欣喜地站了起来,“夫子?”

      十八岁的青年,声音低沉洪亮,已不似少年尖细。他穿着一拢蓝衣,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剑眉入鬓,双眸含光,周身尽是无法遮掩的英气。

      此人是阿九,但又不是阿九。

      谢梓安生平第一次起了懊恼之意,他为何要掀开帘子?为何要像个傻子一样突兀地走进来?

      其余人走后,阿九拿来两个瓷碗,往碗里倒满了酒,笑道:“好久不见夫子,近来可安好?”

      “无恙。你呢?”

      “哈哈,我也好。三年前因犯了错被父亲送往了军营,十六那年就随家姐去了边境之地,前些日子才回来。”

      谢梓安微阖双眸,这人似乎毫无芥蒂,满脸笑意。他主动提起了旧事,“我还以为那夜过后,你会记恨我。”

      阿九一怔,问道:“哪一夜?”

      谢梓安不由轻笑,转移了话题,“没什么。两年不长,为何早早回来?”

      “我忘了和您说,我要成亲了。对方是尚书家的女儿,见过一面,长相才华皆是无双。成亲之后,再回边境。其实三年前我就该成亲的,但当时年幼无知,大病一场后,哭闹着把婚事给退了。”

      他像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情,连连摇头,“父亲气坏了,把我捆在祠堂的柱子上三天三夜。”

      谢梓安调侃道:“此次一去,你就不怕新婚妻子独守空闺,终日以泪洗面?”

      阿九稍一思索,认真回答,“确是如此。我定会爱她敬她,绝不辜负好姑娘。如果有个孩子能陪着她,应该也会好些。”

      “孩子?”

      谢梓安不说话了,两人皆沉默下来。三年未见,已不知该聊些什么。阿九站起身,恭敬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夫子自便吧。”

      他转身离去。

      谢梓安低头转动手中酒碗,一不留神,碗脱手砸到了地上,四分五裂。他甩甩衣袖,掀开帘子,走廊上空无一人。

      这日重逢后,阿九不再拘泥,时常会来书铺小坐,但每次都和友人一同前来,几人翻阅古籍,或品茗畅谈。

      谢梓安并未多言,心中却不太舒服。阿九对旁人亲近热情,对自己却是格外守礼,鲜少靠近三步以内。

      仿佛童稚时的依赖孺慕,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久之后阿九还会把炽热的目光投给一个女人,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他将拥有美满的人生。而自己依然茕茕孑立。

      “夫子。有点痛。”

      谢梓安回过神来,只见书铺众人都震惊地盯着自己,四周悄无声息。而他一手拿着书,另一手却抓着阿九的手腕,指尖深深扎入对方的皮肤,抓出了血。

      他手里的书,也拿反了。

      “您怎么了?是否身体不适?”

      谢梓安收回手,默默把书放回架子上,他有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要被夺走的感觉,愤怒和急躁袭来,顷刻间使得他一向自诩的冷静崩析溃败。

      深夜,谢梓安悄悄来到襄王府,藏身于茂密树叶中。透过窗柩,看着阿九房间内摇曳的烛火。

      这人正在读书,声音清朗,读的是十五那年,自己给他解析的最后一篇诗文。

      直到子时,烛火熄了。夜色笼罩下,他用手指虚空描绘青年的五官,一寸一寸,没入沟壑。

      -

      十天后,阿九成亲。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接完新娘回程,途经一片山林,红轿忽然停了下来。前方道路被倒地的枯树阻断,无法通行。

      一筹莫展之时,众人听见声响,回头蓦地看见站在竹林间的谢梓安,鬼面狰狞,宽大的衣袖在风中乱舞。他的手掌缠绕着白纱,鲜血渗透纱布、沿着剑身滴落在泥土里。

      “来者何人?”

      谢梓安不答,微微揭开面具,拧开酒壶,仰头饮一口清酒,身形笔直,立如苍松,自有一番桀骜不驯的姿态。

      侍卫们戒备起来,认为这人定是来劫亲的。一队人举刀围向他,而另一队人急忙护住花轿。

      谢梓安饮罢,丢弃酒壶,缓慢走近。驱赶斥责声在耳畔响起,他不为所动,下一刻无数刀尖落了下来。

      阿九大惊失色,“住手!”

      他话音刚落,谢梓安长剑一挥,砍倒数人,看准缝隙闪出人群,身形快如疾电,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马背上的阿九已不见了身影。

      谢梓安揽着阿九的腰,一路策马狂奔,直到来到山林深处的一间木屋里,把他丢到了床上。

      “夫子,你做什么?”

      谢梓安浑身尽是寒气,眼神阴霾,抬眸见阿九想起身,二话不说就拿出绳索把他的四肢捆住,固定于床栏。

      这绳子材质不同,难以挣脱。阿九不由动了怒,“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夫子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谢梓安肩膀耸动,也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启唇道:“不放你能拿我怎样?你当我是什么人,十五岁同我说的话不算数了?”

      阿九一怔,眼神暗淡下来,“那时年少,都是胡来的,早不算数了。我始终敬你如师,就像对待襄王府中的江先生那般。”

      江先生?谢梓安有耳闻,是襄王府中给世子们上课的教书先生,据说已经六十八高龄了。

      他半个身子倚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手指轻轻解开了他的衣带,剥落外衣,“你说,你的江先生会这样脱你的衣服吗?”

      他面不改色,揭开手掌纱布,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抚摸上他的胸膛,鲜红的血融入红色喜袍中。

      “又会像我这样抚模你吗?”

      阿九讶然一惊,身子竟有些颤抖,像是受了辱一般狠狠瞪向谢梓安,胸膛因情绪波动而剧烈起伏。

      谢梓安俯身时,他忽然平静下来,开口道:“夫子,别戏弄我。”

      谢梓安抿唇,“我想了很久,你娶妻我会不高兴。既然如此,不如做些高兴的事情。而且,看你的反应,也未必对过去完全放下了。”

      阿九垂下眼睑,声音极轻,“……你喜欢我吗?”

      “这个很重要?”谢梓安板正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你,和不希望你娶妻,是两码事。木屋是我早已置办好的,有院子,有小溪。原本只考虑住着舒服,但一个人未免太过寂寥。”

      “我们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那时你也很开心不是么?”

      阿九听言,放弃了挣扎,眉间悲凉一片,干笑道:“你解开绳子,我不会跑的。”

      谢梓安犹豫片刻,将绳子解开了。

      木屋的院外种满了蔬菜瓜果,可随意采摘,箩筐中也有大米。两人就在这儿待了三日。

      谢梓安会下厨,这得益于他过往为人所控的遭遇,只是后来脱困,就再未进过庖屋。

      但与阿九同住时,他基本还未开始做,阿九就会将一切都准备好了,这人所有的举动都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讨好意味。

      三日后,回到城中。

      襄王世子大婚失踪之事闹得满城风雨,阿九抗下所有指责的声音,四处赔礼道歉后,与尚书协议取消了婚约。

      待事情解决,他未和谢梓安说一声,就独自返回了边疆。

      时光如砂砾,在倥偬岁月中悄然流逝。渐渐地,谢梓安也很少待在书铺了,往往闲居于木屋中。

      一年后,阿九再度敲开了木屋的门。他长高了些,皮肤黑了不少,身姿愈发挺拔,笑容夺目绚烂。

      他解释完突然离去的原因,之后却没有回襄王府,而是在木屋中住了下来。每日看书写字,偶尔舞舞长枪,更多时候是向谢梓安请教问题,两人相处得倒也十分融洽。

      时间的消逝在谢梓安身上并没有什么体现,他一如十年前的淡然清冷。阿九却更加稳重,眼眸时常停留在谢梓安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年后,冬日深夜,阿九穿一件薄衣推开了谢梓安的房门。那夜后,两人的相处间亦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暧昧。

      他没有再提襄王府和边境,每日笑呵呵的,但谢梓安看出来,他心中仍有心事。终于有一日,他忍不住开了口。

      “前段时间,弘毅与我国在西南海岸交锋。数月来小战不断,如今弘毅和明德结盟,三国对峙,开战在即。父亲希望我领兵奔赴战场。”

      谢梓安得知他偷偷见过其他人,一时生气,冷声道:“想去就去,和我说什么?”

      阿九小心翼翼问道:“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为何要不高兴?”

      这一回答,让阿九一噎,眼里燃起的亮光消失了。

      想来,谢梓安心里挂着的只是‘属于他的人’,而不是‘喜爱的人’。即便战死沙场又何妨?所有的私心和念想在一句无心之问面前,显得那么渺小无所谓。

      阿九未说一言,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他这一去,久久未归,大战平定后领了个驻守的差事,在边境之地待了五年。这年,阿九二十四,成为百姓称颂的少年将军。

      天佑帝年纪大了,襄王风头渐盛。终于一日,其谋反的证据被揭发。皇帝震怒,将襄王府抄家,全府人羁押入天牢。

      阿九听闻消息,立马赶了回来,因身有显赫战功且长年不在皇城,天佑帝欲放他一马,只贬为庶人。

      阿九毫无喜悦之色,跪于殿前三天三夜,提出愿带兵镇守古战场之外的严寒边疆,一生守护天佑河山,永不娶妻,永不归来,以换家人一命。

      皇帝思虑再三,欣然应允。当天便下了两道旨意,一是将襄王、襄王妃及其子女贬为庶人,流放至偏远贫穷的贺南。

      二是封庶人翟宁远为‘驻边将军’,即日前往边境,不得归返。

      离去前,阿九匆匆回到了木屋。他的个子已同谢梓安一般高了,不必再抬起头仰视。

      谢梓安站在窗边,听见身后声响,失神把剪子扎进了手掌,“这群人的死活有那么重要?”

      阿九低头一笑,“他们是我的家人。”

      “就为了一个自私自利的父亲。翟宁远,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每次都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离去数年,山间不知什么时候种满了木樨花,如今正是开花的季节。嫩黄的花瓣乘着来自山谷的清风,徐徐拂落窗台。

      他闭眼深深呼吸,“夫子,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懂过你。我不知你的长相,不知你的姓名。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只有书铺,木屋,以及随时可能被遗忘的记忆。”

      谢梓安心中传来古怪的刺痛感,这人离去多年,从未有一点消息传来,从未有一封书信寄来,他直接果决地断去了一切联系,怎还能有这么多的‘奢望’?

      阿九走上前,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咬了下去,留下一个深深的齿印。

      “我走了。”

      门被推开又关上,谢梓安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眼前,至始至终未做任何动作。他本来想斥责他、奚落他,或强迫他抗旨留下。

      但是,心中蓦地多了一根刺,越扎越深,疼痛使他无法开口。

      这已是阿九第三次离开。

      第一次住了三日,离去一年,第二次住了八个月,离去五年。第三次只看了几眼,离去一辈子。

      -

      三年后。

      临近新年,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四周冰天雪地,寒冷非常。不到五更天,有人推开了书院虚掩的外门。

      谢梓安正在打理前两月买来的梅花。

      来者低着头送上一个木盒,“这是世子托我交给您的东西。”

      谢梓安动作一顿,唇边噙起一抹笑意,冷淡道,“不收,拿回去。”

      “就算退回去,也无人能收了。世子一月遭遇暗算,身中流箭,因药物匮乏且伤口感染,于前日过世了。”

      话语落下,剩下良久的沉默,这人抬起头想观察谢梓安的神色,奈何面具遮脸,什么也看不见。

      他复而悲戚道:“世子无法进食多日,全身被蚊虫叮咬,走时很是痛苦。因皇上旨中的‘不得归返’,也只能随意安葬。”

      谢梓安接过盒子,转头大力摔在了地上。盒子散架,里面的东西掉落出来,竟全是他当年送给阿九的小抄,上面都是自己的字迹,有些纸张已经发黑泛黄了。

      “就这些?他没有什么想说的?”

      对方停顿片刻,开口道:“有一句。世子说,‘他想和您说的话,在十五那年都已经说过了。’”

      十五岁的少年,红着脸,眸光灼灼,对他说,“你是我的心悦之人。”

      空气瞬间凝滞,随着涌动的寒风,一颗高昂的心跌坠入漆黑的深渊。他没来由地被一阵铺天盖地的悲伤裹覆。

      谢梓安把人赶了出去,锁上院门,一言不发坐于院中,日升日落,冰雪消融,三天三夜。待他回过神时,已是满身雨水,湿漉漉一片。

      回房,他突然在铜镜中看见自己鬓边长出了一缕白发。第二日,已是半边白头。

      这一切如此真实,痛苦也如此真实,完全不像个幻境。谢梓安反复强调,这种感情无关喜欢,只是失去了一件属于他的东西而已。但他却无法解释席卷全身的悲痛。

      自那天以后,他发现自己加速衰老着,这日还是中年,明日便步入老年。过了五日,他已经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眼睛看不见了,动弹一下都很费尽。

      一日午后,他躺在床榻上,朦朦胧胧中仿佛看见了阿九的身影,伸手要去抓住时,这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人。”

      “大人……”

      “大人,快醒过来。”

      谢梓安一震,费力撑开眼缝,玉衍担忧的面容映入眼帘。一切浮动错乱的记忆沉淀下来,他忽想起自己原本是陷入了幻境。

      只是荒唐的越陷越深。

      而现在他正躺在百鬼窟的尽头处,离光明只差一步之遥,而这一步却跨越了鸿沟。

      唯一值得心安的是,阿九安然无恙的睡在他的胸膛上,呼吸声平稳。

      玉衍松了口气,“属下找了您三日。百鬼窟幻境素来易夺心魄,您…”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谢梓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黑发中突然生出了几根白发。他一一拔去。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谢梓安站起身,将阿九抱在怀中,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慢往洞口而去,“阿九,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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