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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百鬼窟幻境:(谢梓安视角)上 明明只是一 ...

  •   昌平十九年,十二月十六日,百鬼窟。

      滴滴答答的水声响起,黑暗中闪烁着微亮的光,一道被拉长的身影出现在残烛余辉下。

      谢梓安行走在泥泞之地,眉眼微佻,倏地回头看向背上终于睁眼的少年,“这才到哪里,就陷入了梦魇。如此无能,要你何用?”

      他身上挂着伤,脚步一个深一个浅,知道此刻的自己定是狼狈不堪,但饶是痛着,依旧笑得肆意。

      这人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伤口,也不知心中是否会觉得畅然痛快,毕竟他曾经做了无数伤害之事。

      不曾想,阿九再次开口,说的却是幻境中看见的慕容府过往,他用‘可怜’二字来形容那个曾经满身荣宠的贵公子——慕容平安。

      谢梓安听言,心情突然变得很烦躁。

      全族被诛二月后,他在弘毅国四处躲藏流浪,幸被一位相熟的慕容伯伯收容,在其身侧听了不少同情的话语。直到皇帝开始诛杀慕容姓之人,这种声音才在一夜间消失了。

      人们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替那些完美无缺,却早早消亡的东西感到遗憾,但既然一开始无力拯救,那么后来的遗憾对亡者只会是一种羞辱。

      未等多思,突然出现的食人树让他们都受了伤,脱身后,谢梓安看着虚弱痛苦的少年,心有沉痛。

      一瞬间好似回到莲山的时候,得知阿九被程岳捉走,他拼命赶回去。那时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出事!

      如今之计,便是让他陷入沉睡,免受瘴气侵扰、再陷梦魇。谢梓安遮住少年的眼,含住迷药,贴上他的唇,将迷药尽数渡了过去。

      掩去眉间的倦怠,谢梓安抬头道:“阿九,若有一天得以脱身……你说,像我这般的人,是否也能潇洒活一回?”

      半响无人应答,少年已昏睡过去。

      谢梓安收敛笑意,脚下正要踏出一步,遽然间风云大变,砂砾尘土疯狂吹袭而来。他护住阿九,尚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浓烈瘴气彻底吞没。

      四周一片漆黑,耳内空寂无声,仿若行于无边无际的幽深密道。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拔出佩剑,无论如何嘶喊,都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吃个包子也许会好一些。”

      谢梓安猛地睁开双眼,阳光瞬间涌入,刺眼夺目。万丈光芒中他看到一个梳着两髻丸子头的孩童慢慢靠近,随后手中被塞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街道喧嚣,行人匆匆,天气正好。

      “这是肉馅的,我最喜欢这个味儿了。你快吃,如果不够,我再多拿两个给你。”

      眼前的孩童眼睛圆而明亮,眼角有一点小小的泪痣。脸颊肉呼呼的,脖子上还戴着金光闪闪的项圈,可爱十足。

      谢梓安有些迷惘,看了眼身上穿的破烂衣衫,又举起自己瘦小的手掌仔细端详了一阵。心里砰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来。

      他摇摇头,突然捂眼笑出了声。

      “你……”许是这幅身躯很久未说过话的缘故,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多谢了。”

      孩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宁远,我们要赴宴了,你在那儿做什么?”

      “呀,没时间了。包子给你,我走了。”他连忙站起,欢快地跑过去,扑进了说话的女子怀中,而后两人乘马车离去。

      谢梓安透过指缝看向湛蓝的天际,心里却始终对自己陷进幻境之事感到难以置信。

      所谓幻境只不过是臆想罢了,简而言之是按照当事人意向所做的一场梦。阿九会陷入其中皆因心性不定,且受子母蛊影响。

      那他呢?

      谢梓安捏了捏包子皮,放在唇下一口咬了下去,肉汁的香味回荡在口腔中,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禁不住颤抖起来。

      天佑的年号是元坤,幻境此时应是元坤八年。

      他初到天佑国,尚未满十岁。还没开始寻母,亦无后来的被抓进皇宫受尽欺打、苦难中与禹眴和祝晴之相识。

      一切都未开始。

      谢梓安暗忖,幻境不易破,只能先暂时安定下来。既然来了一遭,他很想知道在自己的‘臆想’中,没有经历那场灭顶之灾,没有‘谢梓安’干预的阿九,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

      他拍拍衣上的尘土,站起身往街道中央走去,转眼消失在了人群中。

      -

      元坤八年中秋

      街上举办灯谜晚宴,男女老少皆戴面具出行。深夜游人散去时,谢梓安在角落里捡到一个被丢弃的鬼面具,尖嘴利牙,恐怖如斯。

      他心中稍安,满意地将面具戴在了脸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所事事的时光清闲得可怕,一身重负消失后却不是轻松,而是绵长的怅然若失。

      谢梓安完全记不清自己喜欢什么,习武是为了复仇,抚琴是因曲妃和弘毅帝,画符亦是被逼迫所致。

      他从不知道,原来失去复仇的人生,是这般空虚难过。

      某日,他躺在襄王府后门数百米外的树下小息,闭眸时突然听到有人跑来,这人不断靠近,还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不耐坐起身,抬眸却见‘始作俑者’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为什么戴这个面具?”

      谢梓安讶然,失声一笑,“我喜欢。”

      阿九的圆眸弯成一条缝,大声道:“又丑又奇怪。”

      “你是哪家偷偷溜出来的小公子?敢和我这个乞儿搭话,就不怕我把你拐跑了?”

      “翟家的。我才不信你有这个本事!”

      ‘翟’为天佑国国姓,除皇室外,无人能用。这小子嚣张得很,搬身份出来吓唬他呢。

      谢梓安眯眼,看向这个将头昂得高高的小萝卜头,顿时起了些玩乐的心思,目光移到他手中的糖葫芦上,站起一把抢了过来,在两手间抛来抛去,“这个好吃吗?”

      阿九瞪眼,拼命跳起来够他的手,“你还给我。”

      “不还,我就不还。”

      谢梓安勾唇笑了,手一松,糖葫芦啪地一声掉进泥土里。

      阿九一震,眼眶瞬间红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他见此情景,莫名开心,想要离去时,忽地被对方拉住衣摆,这孩子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双眸通红,看着有几分可怜。

      谢梓安蹲下拍拍他的肩膀,“吵死了,哭什么……”

      话还未说完,阿九突然一手攥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下扯,另一手抓起碎土扔到了他的脸上。趁灰尘遮眼,阿九整个人扑到谢梓安身上,顺势把他推倒,坐在他的肚子上蹦跶了两下。

      “混蛋,让你抢我糖,活该!”

      留下这句话,他翘起嘴角,跳下来跑走了。

      谢梓安躺在地上,无奈笑了笑。从这以后,他便有了跟踪阿九的习惯。

      阿九年幼顽劣,时常溜出襄王府玩。他有个姓何的玩伴,两人常常跑到桥底的窟窿洞里,谢梓安偷偷跟去后才知道里面养着一条小黄狗。

      两人玩乐时,谢梓安就坐在树上远远相望。

      直到几个月后,黄狗不见了,阿九一个人抹着眼泪走到桥洞,抱着石墩痛哭起来,整张脸皱巴巴的。

      谢梓安托腮,安静地看着,见阿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晕过去。他突然跳下树,走了过去。

      “小公子,还在哭什么?”

      阿九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转头怔怔看着那个恐怖狰狞的面具,嚅嗫道:“是你这个怪叔叔。”

      叔叔?谢梓安咂舌,自己不过比他连长六岁,如今的模样也是个半大的孩子,怎么就成叔叔了?

      “有什么事和我说说,说不定我有办法。”

      阿九毫无戒心,已经完全不记得上次的不愉快,喃喃道:“父亲要把我送进宫,但我不想去。”

      谢梓安勾勾手指,这人屁颠颠地跑了过来,“你只要表现得笨一些,一问三不知,你父亲就不会送你进宫了。”

      阿九有些疑惑,“真的?”

      “骗你是小狗。”

      他的眼睛亮了两分,“好,我试试,如果你这次帮了我的忙,以后你就是我的恩人了!”

      小孩子还是挺好哄的,爱恨来得快,喜怒形于色。谢梓安一笑而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件事后,阿九果然没被送进宫,但他的麻烦忽然来了。

      过了好些时间,阿九某天欣喜若狂地跑到树下叫唤了半天,吵闹不休,硬是把他从树下逼出来后,接连说了一箩筐的话,两人竟莫名其妙地相熟起来。

      七岁的阿九活泼天真,下了学堂和一帮孩子斗蛐蛐、放风筝,回家被指责后总喜欢对着大树发牢骚,所有话都被树上的谢梓安听在耳里。

      他问,“你不回家吗?”

      “不关你的事。”

      “那下来陪我玩儿。”

      谢梓安慢悠悠转了个身,不以为然。

      阿九生气地走了,半响后抱了一堆熟透了的柿子过来,这水果软趴趴的,打人不痛,但会弄得满身都是黏糊糊的果肉。

      他瞄准谢梓安,开始扔柿子。虽然每次都没被打中,但总有个小麻雀在耳边叽叽喳喳,也着实让人生烦。

      谢梓安爬下树,满目阴鸷,拎起阿九一把丢到小溪里去了,水很浅,但这人不识水,扑腾着呼救。他看了一眼,又下去把人捞上来了。

      阿九缓过劲儿后,没心没肺地笑了,不断把水花扑到他的脸上。

      “哇,下雨啦,下雨啦。”

      八岁的阿九不那么活泼,开始学习策论后,总喜欢引经据典,满口都是自以为的‘大道理’。他不再有一堆事和谢梓安说,也不找其他孩子玩,而是安静下来学习骑射和六艺。

      待到小有成就的时候,总是来到谢梓安面前献宝,虽往往得不到什么夸奖的话,却乐此不疲。

      十岁的阿九痴迷各种古籍,是个小书呆子,谢梓安索性利用他给的银子开了间书铺,平日里就坐在店中,打发无聊的时间。不过在看见他的鬼面具后,没什么人敢进来就是了。

      阿九喜欢对各国时事提出自己的见解,而每次谢梓安都能接上话,且说得颇有深度,这让阿九钦佩不已。

      “你是我的恩人,恩师与恩人就一字之隔。你既然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后我便叫你夫子好了。”

      谢梓安云淡风轻道:“我教不了你什么。”

      阿九眼睛亮晶晶的,一派孺慕的模样,“夫子不必谦虚,你的为人处世就足够我学习了。”

      他每日都来书店,捧着一大堆的古籍和书画,极其认真。

      谢梓安觉得这人变了,不像个孩子,但喜欢跟在他身后这一点和小时候一样。经过这些时间,他琢磨不透自己的想法,只觉得苍白沉闷的人生多了些别样的色彩,仅此而已。

      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奇怪的是,幻境始终没有消失的痕迹,明明只是一场被臆想出来的梦,却无形中成一座坚固的牢笼,将他困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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