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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攻心之计 他不顾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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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五更天
阿九端着一碗粥来到昶月院时,谢梓安正在练字,书桌上堆叠了高高的一层写满字的纸张,像是写了一宿。走近一看,他默写的竟然是佛家的《清心咒》。字迹潦草,不似以往那般端正。
阿九神色不变,将碗放在桌子上,安静退到一旁。
谢梓安侧目望去,暗想,昨日表现得那么不情愿,现在还不是前来侍奉了。他唇角含笑,“这是什么?”
“今晨厨房做的粥,说是有好寓意,管家让我端来。”
谢梓安目光停留,笑容淡下来,咬字道:“莲子百合粥。”
谐音中,莲子代表‘连子’。具男丁兴旺的意思,莲子百合粥亦有‘早生贵子’的美好祝愿。
谢梓安猛地掷下笔,心中燃起无名之火。他冷笑一声,当着阿九的面,把粥尽数倒入窗外的花坛中。
“婚期应会定在月余后,届时我会很忙。阿九,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告诉我。”
他沉眸一瞬,轻言:“念你勤恳辛劳,若有要求,我也应下。”
阿九自进门那刻起,视线就未曾投在谢梓安身上,“主人大婚,本与奴无关。但念在大人多日‘照拂’,奴以后定会好好侍奉夫人。您,不必忧心。”
气氛刹那僵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响起。
“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阿九见谢梓安面色微愠,默默退后,正要推门而出时,这人又喊住了他,久久无言。
半响后,只听得一道低沉的嗓音,“算了。你走吧。”
袖中风来,谢梓安一挥衣袖,直接大力将他推出了门外,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阿九回头望了眼,敛去淡漠的表情,眼神微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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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谢梓安没有让他再做粗活,府内众人的态度亦有细微的变化。
阿九并不关心这意味着什么,只要有一盏灯、一卷书,他便能在窗台边坐一整天,放空内心,以获安宁时分。
就这样过去几天,某日清晨,他刚拿出那本反复翻阅的书册,就听见欣儿的声音传来。
“阿九,你看这个好不好看?”她迈着碎步跑来,举起手中艳红夺目的‘喜’字,嬉笑着问道。
“这可是我剪的呢,到时就贴在昶月院的门上。”
阿九点点头,“好看。”
欣儿在他身边坐下,“今日怎的一早就看起书了,大人没让你侍奉?”
阿九回道:“大人去太师府议亲了。”
欣儿一怔,恍然大悟,“难怪,我看见好多仆人抗着红布箱出去,想来那些都是聘礼。”
她稍作停顿,眼中满是关切,“阿九,你现在感觉如何?那晚你那么难过,我还以为你会跟国师大人倔上,不愿再回昶月院呢。”
阿九翻动书页,声音始终淡淡,“我没事。”
这段时日的挣扎,他也明白了不少道理,以前得过且过,只求活着。但现在发觉,若没有自保能力,谈何活着?
沈州一行,断了他的指,绝了他的善。而所有的痛苦都是谢梓安给的,曾经的心动成了最大的讽刺。
哪怕明明知道这点,但呼吸交融之时,他的心脏依旧会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直达云霄。
他恨谢梓安,但更恨甘之如饴的自己,像个傻子。
此局不破,就只能继续溺于苦海。阿九微阖眼眸,脑海思绪不断,若想破局,首先得想办法脱离奴籍。
而他被困国师府,关键之处唯在谢梓安。也就是说,如果相处之中,他能成为主导的那一方,便是成功。
想及此,阿九轻声一笑,“欣儿,我想回家,想去父母坟前拜祭。跟他们说,我是个令祖先蒙羞的不孝子。”
欣儿闻言,情急之下握住他的手,“阿九,你别太悲观。大人带你回来,定有原因的。毕竟是带在身边那么长时间的人,指不定他其实很在意你呢。”
她眸瞳一转,认真说道:“想回家很简单。只要你得到大人的信任,他愿意信你亲近你,你便能为所欲为。”
等的就是这句话。阿九沉眸,暗中弯唇。他以前太过天真,在谢梓安三番四次提及欣儿的情况下,竟从未疑心过欣儿的身份。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说着,取出谢梓安给的铃铛,放至桌面,他在莲山被搜过身,白鹤棋子因此遗失,许是这铃铛太不起眼,故土匪并未夺去。
“你说你是慕容家的后辈,那是否识得此物?”
欣儿微惊,只捡起看了一眼便匆匆放下,“铃铛你从哪儿来的?快丢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九看着她的侧脸,笑着站起身,“有话直说。”
“这是...这个铃铛是,慕容家家主赠给秦氏女的定亲礼。因是名门贵族的娃娃亲,当时还有皇帝的见证。”
秦氏女,阿九念着这三个字,蓦地想起莲山竹林里,阿石对话中谈到的与他定过亲的‘秦络君’。
若两者有关联,阿石岂不是就是慕容家的后人?谢梓安既得此铃铛,那他与阿石又是什么关系?
阿九猛地收手,“欣儿,能帮我一个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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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国师府树丛深处的湖泊
谢梓安在湖中站起,水珠沿着发丝滴落,他背靠石壁,右手遮住自己的双眼,透过缝隙望向天空。
多日来神思不定,在无人之际,不必费心掩藏,方可完全显露出来。
这里,数十年之前尚不是湖,是一间窄小偏院。死过一人。后来,他就将庭院拆去,挖了一个湖。将她的尸骨,葬在了湖底。
时隔多年,水草未长,景色愈发萧条。这、许是湖底之人,死不瞑目,犹存一魂哀求诉苦的结果吧。
月凉如水,谢梓安合上双眸,“我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仅仅是‘主人大婚,本与奴无关’这一句话,就让他心里生出万般遐想,痛苦刹那间侵蚀全身,全部理智被欲望褫夺殆尽。这种感觉,当真无法忘怀。
他是早就没了心的谢梓安,不是傻子阿石,更不是十五年前单纯天真的慕容平安。有这样的念想,如何对得起慕容家上上下下数百亡灵,又如何对得起禹眴。
谢梓安恨极,他挥剑,在自己手臂上刻下一道道血痕,仿佛只有这样做心里才能舒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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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月上中天,他才穿好衣服从湖泊出来,面容已恢复了往常的神态,看不出一丝异样。他回到昶月院,关好门窗,随后拍了拍手。
玉衍不在,出现的又是玉衡,他将手上的密信递了过去。
谢梓安打开信封,仔细阅读起来。
祝晴之答应借人,但居影楼目前只有一千暗卫得空,其余人皆在别国。已经和玉蝶交接好了。而白阙子在祝家庄,只不过情绪不太稳定,需要休息几日。
谢梓安心中一静,草草将信纸看完,见没有什么新鲜事,便将纸放在火烛下烧了。
“主上,少主托属下口头传几句话给您。”
“说。”
“翟宁瑶目前居住在未央街的古寺庙中,少主让您先密切留意未央街最近的来往人员和动向。不宜贸然出手,否则得不偿失。”
谢梓安眉头微皱,“怎会如此轻易查出来?”
未央街是皇城郊区的一条长街,以前热闹非凡,但已荒废数年,人烟稀少,且近来又有鬼怪之说,更是无人敢走。
“可能有诈,少主怀疑这是鹘族故意放出的风声,为了引君入瓮。所以特地让属下叮嘱您务必小心行事。”
谢梓安低低一笑,并没有给予明确的答复,挥挥手直接让玉衡退下了,他的指尖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桌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夜越发深了。
谢梓安换上一身夜行的黑衣,趁夜离开了国师府,往未央街而去。才出府没多久,他忽感身后有异样,眸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大骇。
阿九这家伙真是越发有本事了,不仅有办法溜出国师府,竟然还敢在后头偷偷摸摸地跟着他。
真是失策。
谢梓安并不理会,加快了步伐,直至来到未央街、走进了古寺庙中,他忽然侧身藏匿在石像之后。待阿九经过时一把摁住他的肩甲,强硬抱至胸前。
“为什么跟踪我?”
阿九背部僵硬,身子一动不动。
谢梓安辗转一笑,在他耳边阴森道:“阿九,你的心思我都知晓,瞒不住的。现在是你自己说出原因,还是我来说?”
阿九努力放松身体,在气势上不输于人,直接道:“阿九起了疑心,故来此处。大人不妨猜猜,您的心思,我是否知晓。”
谢梓安侧眸,听见异响,知鹘族已在附近。
“早知我跟踪,还故意将我引到这里。大人此举并非轻视,而是又想利用阿九,来试探暗中之人。对吧?”
他眸光灼灼,字字珠玑,“难不成,对方是天佑国的故人,恰好认得我的这张脸?”
谢梓安面色微变,一席话落下来,直击内心,他猜测阿九许是偷听到了什么,难得慌乱,“你以为...”
话音未完,地面突然剧烈晃动。不过眨眼之息,四周的柱子四崩五裂,霎时碎成无数石块。原本宽敞的古庙顷刻间变成了一片乱石的废墟。
谢梓安环顾四周,未做出任何反应。他既敢来,自有独自应对之策,只是万万没想到,会多了阿九这个纰漏。
地面‘啪’地一声从中间裂开,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狂风凶猛灌入口鼻,砂石滚天。
阿九摇摇晃晃,脚下猛地踩空,身体瞬间失重跌落下去。他睁不开双眼,只在朦胧之中看见上方伸来一只手。
他不顾一切地握了上去,随后被锢入一个怀抱,两人一同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