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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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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风带着冬季里的余寒,盛京的气候略干燥,院子里的老榕树病病殃殃,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采儿抱着一套新制的衣裙进门,屋子里烧着炭火,她不敢把门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外面的寒风溜进来些许,床榻上的小人儿往棉被里缩了缩,像只蜗牛。
采儿无奈,便将手中的衣裙放下,去扯小祖宗的被子。
“小姐,已经辰时了,老大人今日设宴,昨儿可是吩咐了要早起的呀。”
路寒雨脑子犯迷糊,她浑身上下都有一种酸胀感,心情烦躁的同时,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忍着没有发作。
她闭着眼,隐约还记得宫里那场大雨,院子里的老榕树。
脑子越想越乱,她轻声嘀咕,“怎么还没死呢?”
采儿被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能咒老大人死呢?这话可千万别被别人听去了,哪怕老爷疼惜您,老大人还是会生气的啊。”
老爷?老大人?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路寒雨终于不耐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可当她睁眼看见床边站着的人的时候,顿时不淡定了。
“采儿?你怎么回来了?!”
采儿是从她六岁起就在身边照顾起居的丫鬟,但在路寒雨十二岁那年,采儿就出府嫁人了。
当时路远知念在她那么多年尽心尽责的份上,还给了一笔不俗的嫁妆。
可采儿看上去也迷惑得紧,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哪儿也没去,一直在院子里守着啊。”她一边说,一边用沾了温水的手巾帮路寒雨擦脸。
采儿退开之后,外头溜进来的风便扑在路寒雨脸上,微凉,但让她清醒了不少。
眼前的采儿看上去比记忆中天真稚嫩,房间里的布置温暖华美,是路家败落前的景象,她低头看向自己只着了雪白里衣的小胳膊小腿儿,这显然是一副孩童的身体。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自己死了,就死在院子里的榕树下,生命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的感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可为何如今又以这副形貌好端端的在这里呢?
采儿从外面倒了水回来,便看见自家祖宗坐在床上发呆。
“小姐,你要是再不下床,今日的宴席咱们可就赶不上了。”
宴席?
路家以清名立世,不结党,也不收受别人的好处,为了避人口舌,家风极严,路家人几乎从不赴宴,也从不设宴,故在外的名声两极分化严重。
在路寒雨的记忆中,路家唯一一次光明正大的设宴是她爷爷路玮铭还在世时,以纳才之名邀天下寒士入府一论,至此开了盛京豪族收揽门下的先河。
也是那次宴席改变了她的一生。
路寒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匆匆下了床,去扯采儿的袖子。
“现在是哪一年?”
“当然是启元十一年。”
启元十一年,她八岁,这是极不安稳的一年。
四月路府设宴纳才,五月盛京便有官员结党营私的消息传到皇帝耳边,通查之下路家也被牵扯其中,而后不久,皇后骤然薨逝,举国同哀,就连极北之地的水云间也差人到盛京吊唁。
大约就在明年的这个时候,路玮铭突然在朝堂上晕倒,随后重病缠身,不久便去了。
路家失了主心骨,朝堂上的官员又换了一拨血,路家从此不掌实权,开始走下坡路。
不过若是没有路寒雨这个不肖子孙,路家人留在盛京享享清福还是没问题的。
路寒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活过来,但既然恰好活在了这一年,她就要弥补上一世的过错,把路家保住。
她突然抓住正给她换衣裳的采儿的手,目光灼灼。
“这宴会,不能办。”
采儿总觉得自家小姐睡了一觉就不同了,尤其是这凌厉的眼神,哪是一个八岁孩童该有的啊?
但她没念过书,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奇怪的感觉,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好言相劝。
“宴会是老大人说要办的,哪能小姐说不办就不办了啊。而且告示早就贴出去了,请帖也都发了,这时候哪还能说不办?”
路寒雨焦虑得来回踱步。
采儿说的没错,帖子已经发出去了,现在说不办影响路家的声誉。
而且如今路家当家的是她爷爷路玮铭,但路玮铭最不喜欢她这个孙女,也就是父亲路远知偏宠她,否则她在府里的日子就会变成隔壁被恶姨娘欺侮的悲惨人生了。
眼下这种情况,想要阻止宴会除非有什么不得不把人拒之门外的意外发生,否则她人微言轻,肯定没戏。
“采儿,微生府有收到请帖吗?”
“没有吧。”
这就对了。
路玮铭以纳才为名设宴,若是邀请了同朝官员,那结党营私的帽子早就扣上来了,哪还能等到下个月。
但前世微生逸就是这么巧的出现在了她的院子里。
“慕府呢?慕爷爷总收到了吧?”
采儿果然点头,“半月前老大人就差人送过去了,这次咱们府上设宴还是慕老爷肯花钱支持呢。”
“我就知道是慕晚那丫头。”
路寒雨穿着新制的粉色衫裙走出房间,看到几乎要枯死的老榕树时怔住了。
“这树什么时候枯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从小就在树下玩耍,长大后不可说与人听的话更是只对着树说,却从未见过这般颓态。
采儿却不解地看着她,“这树一向如此啊,老大人几次说要砍了,都是小姐哭闹着不让。”
路寒雨抿了抿嫩粉色的嘴唇,哪怕重活一世,还是不一样吗。
她不再言语,风风火火地走出院子,采儿总觉得她是要去慕府找麻烦。
采儿追出去,“小姐,你要去哪儿啊?”
“你不是催着我去赴宴吗,咱们去看看。”
路府说是设宴,但来的人太多,文商混杂,阶级分明,大家各有各的圈子。
商人谈钱财,文人却觉得谈钱辱没斯文,过于庸俗。
文人说时政,却是一群没做过官的失意士子高谈阔论,纸上谈兵。
家财万贯的看不起家徒四壁的,少年成名的看不惯碌碌无为的,这样一群人注定坐不到一张桌子上。
路寒雨穿过充斥着酸腐气的人群,在路府门口找到了负责接待宾客的路瑾言。
这一年路瑾言十三岁,已经开始学着为人处世,他从小就个子高,这么往门口一站,便是翩翩佳公子。
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个小家伙扑向自己,路瑾言愣了一瞬,在看清路寒雨的面貌后下意识张开了手臂,人便扑进他怀里。
他一向宠爱这个妹妹,一早上的疲倦都化作温柔融进眼眸里,他轻轻拍了拍路寒雨的背。
“怎么到这里来了?”
路寒雨只是抱着他,不放手,也不说话。
路瑾言心急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是不是又被爷爷打手心了?不疼不疼,哥待会儿带你去买糖人。”
谁知路寒雨仰头看向他,眼中水汽氤氲,盛满无助和悲痛。
“哥,对不起。”
路瑾言不明白这句“对不起”因何而说,眼前的小姑娘是他的妹妹,又不像他的妹妹。
他伸手想抹去那双眼睛上的水雾,路寒雨歪头躲开,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哥,慕晚来了吗?”
路瑾言回神,“嗯,来了。”
“她一个人?”
“还带着一个小厮,说是慕爷爷买给她的玩伴,她没去找你吗?”
路寒雨摇头,转身跑回府里,小小的身子很快淹没在人群中,那个眼神奇怪的眼神却总浮现在路瑾言眼前。
是幻觉吗?
路府里人来人往,路寒雨没有急着去寻慕晚,而是悄悄溜进了路玮铭的院子。
上一世她畏惧自己的爷爷,可如今想起来,正是因为路玮铭的严厉,才让她有了后来的才名,得以不同于那些守在闺阁里等着嫁人的女子。
路府里下人极少,今日人都在外院伺候。
院门锁着,她就明目张胆地搬来凳子爬墙,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跳进墙角的杂草堆里,却意外发现里面早早地蹲了一个人。
“你是谁?!”
男孩迅速扑向她并且捂住了她的嘴,如果是六岁的路寒雨大概会惊慌失措,但现在的她是已经历过生死的路寒雨。
她不仅不害怕,反而很冷静的看着对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彼此红果果打量对方的眼神十分相似。
“我松手,但你别叫。”男孩把声音放得很低凑到路寒雨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朵上。
路寒雨点了点头。
男孩小心翼翼地松开手,他不敢相信路寒雨真的不大声呼救,甚至完全没有要反抗和离开的意思。
两个孩子有些疲惫地靠着墙壁坐下,中间隔着一定距离,都谨慎地防备着对方。
“你是谁?”
男孩把路寒雨的问题抛了回去,路寒雨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笑。
“你闯进我爷爷的院子,却问我是谁?”
“你是路寒雨?!”
“别这么惊讶,这儿是我家。”
言外之意,她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男孩的耳根突然红起来,那团火很快烧到脸颊,路寒雨看懵了。
“你脸红什么啊?”
男孩突然规规矩矩地站起来,理了理自己水蓝色的衣裳,摘掉头顶上的枯草,正儿八经的给路寒雨行了一礼。
“水云间水戌溟,见过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