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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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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下来的时候，乌云就遮蔽了整片天空，没有惊雷闪电的预告，瓢泼的大雨倾盆而下，狠狠砸在皇宫青色的瓦片上。
片刻之后，雨水就牵成线从房檐坠落，朱红色的宫墙被洗刷了一遍，颜色愈发凄艳。
重明殿前的灰色地砖上跪了一个姑娘，她浑身湿透，瘦削的肩膀轻颤着，被雨点打落的碎发贴在脸颊两边，衬得那本就没什么肉的小脸跟锥子似的。
她脸色发青，惨白如一身素衫的嘴唇轻轻哆嗦，可饶是如此狼狈，她仍然跪的笔直，一双眼睛也亮的吓人。
守在殿前的老太监看着她，终是不忍，撑起一把寻常的纸伞走向她，挡去了半数风雨。
“路小姐，你跪在这儿只是折磨自个，陛下是不会见你的，还是请回吧。”
路寒雨不听，只冲着紧闭的大殿拜倒，叩首。
“陛下明鉴，路家之过全由寒雨一人所为，父亲毫不知情，寒雨自请罪责，愿听凭发落，望陛下念路家往日之功，饶过父亲！”
说罢，她行三叩三拜的大礼，额头结结实实地碰在地砖上，每一声都让人心里发紧。
人人都知道路家的小姐有才，但多病，谁又能猜到她会有闯宫领罪这份胆色呢。
重明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路寒雨眼中升起希望，可在看见走出来的人时，她眼中的光灭了。
从殿内出来的人是陛下身边的女官，右相之女，微生湮。
她朱唇轻启，字字诛心，“陛下口谕，路远知勾结重臣，妄图谋逆，罪不可恕，非斩首不足以示天威。然，念路家曾有恩于社稷，特赦路府兄妹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逐出盛京，永不得归。”
话音落下，微生湮唇角轻轻一勾，便是勾魂夺魄的美丽。
“寒雨妹妹，你也听到了，陛下是不会心软的，你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去吧，否则路大人还没问斩，令兄就要先给你收尸了。”
额头上的血被雨水冲淡流进眼睛里，路寒雨几乎咬烂了自己的唇，她执着地跪在原地，口中喊的仍是“请陛下饶过父亲”。
微生湮嗤笑一声，转身走进了重明殿。
雨势一直不见小，老太监身上也全湿了，他正纠结要不要差人到宫外请人的时候，目光的尽头处一个男子撑着伞缓缓走来。
他长了一张几乎和微生湮一模一样的脸，男生女相，诡艳似妖。
老太监手上拿着伞不方便，因此只行了个极精简的礼。
“微生公子，你可帮忙劝劝吧。”
微生逸点了点头，老太监便退回了大殿的檐宇之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路寒雨身上，男子始终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
“回去吧。”
男子冷硬的声音让路寒雨早已冻僵的脸颊抽动了两下，然后牵强的扯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她转身，膝行向前抓住她眼里的希望，男子脚边白色的衣角。
“你帮帮我，只要能保住我父亲，从此我会消失在盛京，再不会纠缠于你。”
“我帮不了。”
“那你帮我求求你姐姐，你父亲，如果他们愿意松口...”
“你还不明白吗？”微生逸垂眸看向她，眼神比这秋雨还要寒凉，“陛下是不会改变主意的，这谋逆之罪，总归得有人担着。”
“微生逸！”她背了一生的才名，从不在人前折腰，却为了眼前这个人生生把脊梁磨成齑粉。
她终是松开那片衣角，抱紧了自己，将骨瘦如柴的身子折叠起来，脸颊几乎贴着地面。
这一场秋雨里，她第一次觉得冷。
“我可以为你死，但父亲不可以，路家也不可以！”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为我筹谋，为我顶罪？路寒雨，负了他们的不是我，是你。”
是她亲手用整个路家换了一人生，是她求死不能却害了父亲，是她因私心毁了路家百年清名，都是她。
浑身上下的痛楚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她仿佛能看见身体里一道道骇人的伤口，一口血突然涌上喉头，纵然她及时用手捂住了嘴，那些血还是不甘心地顺着指缝溢出来，染红了一整块地砖。
微生逸的手动了动，似是想扶，但最终还是收回身侧。
“我话已至此，你就算跪死在这里也没有用，回去吧，你哥哥在宫门口等你。”
是了，她还有一个哥哥。
路寒雨艰难地站了起来，重明殿的檐宇好像又高了些，面前的白衣公子看着心里也没有那么欢喜了，她突然觉得释然。
微生逸完成了使命，抬脚便往重明殿走，两人错身之时，路寒雨突然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有喜欢过我吗？”
轻得像羽毛飘落一般的话，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但微生逸听的很清楚，他停下脚步，两人恰好并肩而立，只是面朝着不同的方向。
“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吗？”
当年两人是幼时玩伴，如今却是今非昔比，她是罪臣之女，即将被逐出盛京，他却刚娶娇妻，仍是天之骄子。
转瞬之间，云泥之别。
眼见着雨势渐小，一缕天光破开乌云，黑沉沉的天终于要亮了。
路寒雨展颜笑开，肆然而热烈，血染红了唇色，给她那张素净的面容添上几分艳。
“你说得对，无论是与不是，终究是要悔不当初的。”
她抬起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瘦弱的背影走过重重宫门，重明殿前的争执终究成了一生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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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寒雨回到路府便病倒了。
宫里派了顶好的御医来瞧，各种贵重补品不断往府里送，皇帝更是要她安心养病，病好了再按旨意离京。
朝中众臣看不懂皇帝的意思，便都打了两边不得罪的主意，开始差人往路府里送东西，于是因谋逆案冷落下来的门庭又热闹了。
但无论路府里发生什么，八月中时，路远知仍是被以罪论处，在菜市口斩首示众。
路瑾言为父亲收了尸身，他满身血腥回到路府的时候，远远就瞧见路寒雨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
她本是病得连清醒的时候都少有，如今竟能起身，精神看上去也很好。
“寒雨，外面风大，回去吧。”
秋日里的盛京很凉，她穿的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
路寒雨把尖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浅浅地笑着，双眼弯成弦月，嘴角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她已许多年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俩总是坐在这里，等爹下朝回来。”
她气息不稳，说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路瑾言看着心疼。
“你等的不是爹，是爹手里的糖葫芦。”他伸手轻轻抚过妹妹的发顶，掌心便多了几根枯草似的长发。
这段日子，路寒雨的头发掉的愈发厉害了。
他忍住哽咽，“回去吧，等你病好了，我们再一起去买。”
“屋子里尽是药味儿，我不想回去，哥，你陪我在这儿坐一坐好不好？”
听着这个一向傲气的妹妹撒娇似的哀求，除了答应，他再说不出别的话。
路瑾言在她身侧坐下，她便开心地靠上他的肩。
“哥，你说，父亲会怪我吗？”
“不会，父亲一向偏疼你。”
“那你呢，你会怪我吗？”
“如果你好好活着，我就不怪你了。”
路寒雨吃吃的笑，“我这一生谋算太多，注定短命，终归是要死的。”
路瑾言垂下目光，将心里复杂的情绪都压下去，只余温柔。
“等你病好了，我们便去江南吧，听说那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你是才女，就该生在那样的地方，与山水诗词为伴。”
路寒雨缓缓闭眼，却怎么也想象不出路瑾言想要的美好未来，她玩了一辈子的阴谋诡计，所学皆为谋，做不来江南的秀丽佳人。
若有来世，她想活得清白些。
路瑾言久久没有听到回答，心顿时一沉，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寒雨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一息尚存，他松了口气。
入夜，路寒雨被冻醒，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房间里还烧着炭火，可她就是觉得冷。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冷的不是外面的寒风，是她身体里流动越来越缓慢的血液。
窗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便从那条缝看出去，不知是不是巧合，恰能看见天幕上圆盘似的月亮。
病了以后脑子就糊涂，记不清日子，但她隐约觉得中秋就是这几天。
府上的奴仆早就散了，她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推门便见秋风扫落叶，明月映荷塘。
从前院子里总是会有花的，这时节该赏菊，她最喜墨菊，可父亲说墨菊颜色寡淡，不适宜赏玩，因此让人在院子里布置颜色艳丽的花卉，而在她读书的桌案上摆一盆墨菊。
可如今的院子萧瑟荒凉，往日皆如泡影，被她亲手毁去。
夜风寒凉，掀起她的衣袂，风灌进斗篷里，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路寒雨咳嗽着往前走，她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她走到榕树下，厚厚的枯叶像坐垫，早早候着她似的。
她便坐下，将身子靠在榕树的树干上，周围风止了，她的心也跟着静下来，身体上的疼痛仍在继续，她却觉得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烦恼。
恍惚中，她想起的仍是那一年，爷爷尚未去世，路家正值鼎盛，路府以纳才为名设宴，来客有各路商贾，有不得志的寒门士子，甚至有江湖侠客。
年幼的她不喜喧闹，便躲回院子里看书，忽而被什么砸了脑袋，她气愤抬头，便看见那坐在榕树枝丫上年纪相仿的男孩子。
年纪小小的男孩子，得意地冲她笑着，便是那一笑，成了桎梏她一生的枷锁。
那年年幼初见，她便知此生是要为博他一抹笑颜而倾尽一切的。
可若问悔吗，大概也是悔的。
